离开艾德之后的日子,时间是靠煤仁数的。
没有日月,没有钟声,没有教堂的晨钟和暮鼓。冰原上的天空永远是一种铅灰色的均匀光晕,分不清是云层反射的日光还是冰面散射的微光,它就在那里,不亮也不暗,不升也不降,像一块被冻住的灰色幕布永远悬在头顶。艾特很快就失去了对早晚的判断能力——有时候他觉得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应该是一整天过去了,煤仁却告诉他只过了小半个上午;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打了个盹,煤仁却告诉他已经是第二天了。
煤仁计数的方式很简单。它趴在艾特的衣领内侧,用晶体内部火光的明灭周期来计算时间——每一次完整的光暗循环是一次计数,六十次计数是一个时辰,十个时辰是一天。它以前从来没有连续数过这么久的天数,因为以前不需要。现在它数到第三天的时候还在用懒洋洋的语气报数,数到第五天的时候报数的尾音开始拖长,数到第七天的时候,它报完数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数数这么无聊”。
“因为你以前不用连续数七天。”艾特说。
“我以前连连续数七个时辰都不用。”煤仁说,“你的作息在冒险者协会里比圣殿的钟还准。日落而息,日出继续息,半夜灵感来了做药剂的时候除外。”
但真正让他们活下来的不是煤仁的计数,是船长的鼻子。老狗跑在队伍最前面,它的步伐从离开艾德之后就没有乱过——不是不会累,是它知道什么时候该累。每天它会在某个煤仁无法预判、艾特看不出任何征兆的时间点突然放慢脚步,从快步变成慢步,从慢步变成原地绕圈,然后用左前爪在冰面上反复刨同一个位置。每到这时候,艾特就会按照船长的指示停下来,把雪橇上的帆布挡板竖起来,用冰锥把雪橇四角钉在冰面上,再在雪橇背风的一面挖一个浅坑让狗队卧进去。有好几次,他刚做完这些,暴风雪就来了。
冰原上的暴风雪和雪山上的不一样。雪山上的暴风雪是自上而下倾泻的,风从高处往低处灌,雪从天上往地上砸。冰原上的暴风雪是横向推进的——它不是从天上砸下来,而是从地平线尽头涌过来,像一堵由白色组成的、无边无际的、不断翻滚的墙。没有任何躲藏的空间,没有任何绕路的可能。艾特缩在帆布挡板后面,把围巾拉到最紧,毛毯裹到只露出眼睛,煤仁在他衣领内侧把温度调到最高——那温度不足以温暖他全身,但能让他的胸口保持不冻。狗队在雪坑里挤成一团,彼此用体温取暖。船长卧在最外面,把背朝向风的方向,灰白色的皮毛上很快结了一层冰壳,它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一样,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抖一下耳朵,确认风的方向有没有改变。
暴风雪过去之后,冰面会变得完全不同。之前平坦的雪地上多出了起伏的雪丘,之前的雪丘被削成了光滑的冰面。冰面上偶尔会露出被风刮出来的旧物残骸——几块生锈的铁板,半截冻在冰里的船桨,一截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帆绳,还有一次艾特看到了一根从冰层里戳出来的骨头。骨头很粗,比他的大腿还粗,表面布满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齿痕。煤仁说是路鲸的肋骨,大概是几十年前死在这里的,被冰封存到现在才被暴风刮出来。船长走过去嗅了嗅,打了个响鼻,然后继续赶路。
第七天,也可能是第八天——煤仁说它中间有一次计数睡着了几瞬,按保守估计应该算半天——艾特看到了那道墙。
它不是人造的墙,是冰脊。一道从冰面下方被地质运动推挤出来的冰岩断崖横亘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上,从左侧延伸到右侧,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冰脊的颜色不是普通冰层的灰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幽蓝色,蓝得像是把整个冰海深处最纯粹的那层冰压成了一面镜子。它的高度至少有三四十丈,最高处甚至超过了雪山山腰的雪线。断面并不光滑,而是像被某种力量撕开之后又冻住的伤口,犬牙交错的冰棱从断面边缘刺出来,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即使在视野极其受限的混乱之地,这道冰脊也醒目得像是白色画布上被人用深蓝颜料抹了一刀。
“冰封长城。”煤仁从他衣领里探出来,语气难得地没有懒散,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惊讶,“旧档案里提到过,说这是混乱之地内外之间的天然分界线。但档案里没写它这么——高。”
艾特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缰绳,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幽蓝色屏障。雪橇在冰面上继续奔驰,狗队的步伐在船长的带领下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止是艾特和煤仁,连狗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目的地。意味着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
当他们靠近到能看清冰脊断面的纹理时,冰脊下方峡谷入口处亮起了一排火光。不是那种被风雪模糊的、忽明忽暗的微光,而是稳定的、持续的、被仔细维护着的灯火。火光在幽蓝色冰壁上投下暖橘色的反光,将峡谷入口两侧的铁质建筑从冰脊的背景中剥离出来——那些建筑几乎和冰脊融为一体,同样的深色,同样的冷峻,外墙覆盖着一层被冻得发亮的铁黑色冰壳。艾德。不是自然形成的聚落,而是一座用钢铁和冰岩在峡谷入口处硬生生建出来的小型堡垒。
船长在看到火光的那一刻加快了步伐。不是冲刺,是那种经验丰富的老狗在确认目的地近在眼前之后做出的调整——步伐幅度变大,呼吸变深,尾巴微微翘起,带着整个狗队把雪橇的速度提到了长途行进中的最高档。煤仁从艾特衣领里完全飘了出来,悬在他肩头,火光在幽蓝冰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它什么都没说,但艾特能感觉到肩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几度。
进入艾德的过程比艾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峡谷入口的铁城门两侧各有一座哨塔,塔顶的守卫裹着厚重的皮裘,面罩拉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远远看到雪橇上别着的冒险者协会铜质徽章,没有盘问,没有阻拦,直接把城门打开了。铁门在绞盘的拉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门缝里涌出一股混合着灯油、铁锈和炖鱼内脏气息的暖风。
城门内侧是一条夹在冰壁和铁板房之间的窄街。街上的人在听到铁门声响时就已经自觉往两边靠了——不是畏惧,是习惯,像是一种被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默契。艾特注意到他们让路的速度比大多数南方城市的居民快得多:几乎是在看到协会徽章的同时,人就已经站到了街道两侧,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探头探脑地打量,更没有人站在路中间问东问西。等雪橇从他们中间穿过之后,他们又从两侧合拢回街道中央,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扛麻袋的继续扛麻袋,叫卖的继续叫卖,磨刀的继续蹲在墙根磨刀。
雪橇沿着窄街走了一段之后,街道尽头豁然开朗。艾德的大码头建在峡谷内部一处被人工凿宽的冰湾里,冰湾的水面被几头套着铁环的小型路鲸维持在不冻状态。码头平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铁矿石和木条箱,几台蒸汽驱动的吊臂正在从一艘刚到港的货船上卸货,吊臂末端的铁钩在船板和码头之间来回摆动,每一次落钩都精准得像是有人在给它数拍子。
码头正中央站着一群人。最前面的是个身形健壮的男人,穿着一件用多层海豹皮压制的半身甲,甲片边缘镶着铁灰色的铆钉。他的头发剪得极短,像是在冰原上自己用匕首剃的,头皮上隐约可见几道旧伤疤。他的右手缺了半根小指,断口处套着一个铁指套,指套表面被磨得锃亮。但他的表情并不凶恶——相反,他正在笑,笑的幅度不大,但眼角和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
“希伦·艾德。”他自报姓名的时候伸出手来,没有寒暄,“艾德的负责人。冒险者协会的特派员,欢迎。”
艾特从雪橇上下来,和他握了手。希伦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手劲大但收得很快。“这次的货有多少?”他开门见山,目光已经转向雪橇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条箱。艾特把货物清单递过去,希伦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抬头重新打量了他一次。
“燃素卷轴,简易空间压缩的铁矿石、冻鱼干和粮食。”希伦用手指弹了一下清单,“全部卖给我,你可以直接折返回协会交差了。这些卷轴够艾德用半年。”
“我需要留一部分。”艾特说,“我还要继续往北走,需要留一些货物在沿途的据点换取补给。”
希伦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从艾特别在围巾上的协会徽章扫到他腰间的银质短剑,又从短剑扫到他胸口——艾特的深绿色长袍在弯腰时微微敞开,露出了内袋边缘那枚黄金级冒险者的认证徽章,只露出了一半,但已经足够被认出来。希伦的目光在那一半徽章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去,点了下头。“没问题。你要留多少?”
艾特从货物清单上划掉了大约三成的项目,把剩下的七成交给了希伦。交接的过程很快——燃素卷轴被小心翼翼地卸下来,由专门的人员送进码头侧面一扇加了铁锁的仓库门内。这种卷轴是艾德这种深入混乱之地的据点最重要的物资:它在制作时按一比十的比例将热量储存在封印符文里,使用时只需要展开就能持续提供大量火力,不需要煤炭,不需要管道,只需要一次性的魔力激活。这种储存效率放到外界根本没人会用——投入十份热量得一份可用热量,在任何有替代能源的地方都是纯亏本生意。但在这片连煤炭都要从外界运进来的冰原上,轻便、充足、不需要额外燃料的热源,就是命。铁矿石、冻鱼干和粮食则用简易空间魔法压缩在几张巴掌大的折叠纸包里,希伦的副手把那些纸包一个一个摊在桌面上核对,每拆一个纸包,码头上就多出一堆实物,效率高得让围观的几个当地商贩啧啧称奇。艾特自己也会简易空间魔法——基础魔法大全后半部分就有收录,他练了大半个月才学会把拳头大的石头收进去再放出来。至于那些能压缩整车货物的纸包,那是真正的大师级手笔,在术士公会里也只有专攻空间术式的那几位高阶术士才会做。
作为交换,希伦给了艾特几管封装在铅瓶里的冰髓和一批路上需要的补给——干鱼饼、冻蔬菜块、狗队的腌肉口粮,还有一小袋专门给雪橇犬补充体力的海豹油块。冰髓是艾德一带的特产,从冰脊深处开采出来的一种天然魔力凝结物,表面是乳白色的半透明胶状,接触空气就会缓缓挥发出带着薄荷味的冷雾。它是高阶抗寒药剂和冰属性附魔的核心材料,在南方能卖出很高的价格,是冒险者协会愿意维持这条贸易路线的主要动力之一。
补给和冰髓被艾特用自己学的简易空间魔法压进纸包里封好,塞进大布袋的最内侧。他检查了一遍雪橇,确认帆布挡板和备用缰绳都完好,然后转向希伦。“感谢您的配合。我还要继续赶路,下一个目的地是黑石山群。”
希伦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他只是用那只缺了半根小指的右手在艾特肩上拍了一下,力道控制在刚好让人感觉到分量但不会站不稳的程度。“北边的冰面比这边更薄,有些地方连路鲸都不去。你的狗要小心。”他看了一眼船长,“尤其是这条老狗。它的腿在冰面上跑不了太久。”
艾特点了下头。煤仁从他衣领里探出半截,朝希伦的方向闪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继续计数。船长抖了抖毛,在雪橇前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吠,狗队重新套好缰绳,沿着冰脊峡谷的另一端出口驶去。
幽蓝色的冰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艾德的灯火渐渐收缩成峡谷深处一小簇温暖的光点,然后被风雪吞没。前方又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