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电动车上,冰冷的晚风灌入他的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自五十年前“射线污染”起,地球已经降温三四度,热的地方更热,冷的地方更冷,干旱、霜冻、暴雨、酷暑,种种矛盾的现象彼此叠加,已经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气候骤变是灾难,生态异常与狂躁化侵袭又是另一场灾难,减产、辐射疾病蔓延与新千禧年兴起的邪教徒则是灾难衍生的灾难。
世界跟个灾难积木一样,你来我往,彼此堆叠,你搭在我身上,我踩在你肩上,没完没了,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路灯明亮,城市的光芒让星空显得灰暗,一点闪烁也看不见,可暖光无法带来真的温暖,晚风依旧凛冽冰冷,只不过是一种寒冷的保护色,让人以为世界没有变化。
他略抬头,瞟了眼不远处的交通灯。
交通灯是灰色的,那应该是绿色的,不用停车。
四处张望,路上除了他也没有别的来车和行人,于是不必减速,他和他的电动车直直驶过了路口。
韩宾对绿色的认知也是被辐射打碎的,绿色在他眼里就是不同深浅的灰色,至于灰色…也是灰色,虽说灰色之中也有不同,但那种微妙的差异他很难说明白。
这种毛病习惯后其实并不影响生活,但是交通部门不接受他的这套说辞,所以到底没能获得驾照。
也怪他当时老实,拿着体检书跑到办事厅问这个问题,原本都快考完了,结果被吊销了驾考资格,驾校钱还不给退。
要是有辆车,就不必这么挨冻了……
他缓缓按动手刹,车停在道闸前,小房间内的门卫大爷放下那台挂着两个极速版短视频软件的手机,摘下眼镜,透过窗口,眯眼看向他。
“这是…是韩教授啊,回来了?”
“嗯,回来了。”
“啊呀,真是不容易啊,大晚上还要出勤。”
“都是本分,辛苦也就辛苦点。”
两人闲聊过几句,道闸缓缓升起,电动车继续前进。
直到他在停车场为自己的爱车上了锁,拎着又沉又重的发生器走向研究所电梯,那电梯门前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老韩回来了啊——来来来,我给你拎着。”
高大而肥胖的男人看见他那摇摇晃晃地走姿,两步上前,从韩宾手里接过设备,扛在了肩膀上。
肩膀上的重量一瞬间消失了,重力真神奇。
“怎么回来这么慢,你那闺女可已经到体检室了。”
“路上连撞了好几个红灯,运气不好。”
“我去,我早上也这样,倒霉透了,差点迟到,被老东西逮到可就坏事了。”
韩宾甩了甩胳膊,肌肉的酸涩感消散大半后按下电梯按钮。
眼前这个胖子叫程润,是所里的生命科学部门负责人,负责狂躁化生命特征研究的项目主导。
说来搞笑,这家伙以前也是魔法少女,从十二岁开始服役,短短三年就因为资质消退而毕业。
然后,青年早早就发福,变成了一个胖子。
他在众多魔法少女中,无疑是运气好的那一批,好得过分,能够健康的活到现在,没有任何后遗症。
嗯……魔法少女是职业,和性别无关。
魔法少女,也是“射线污染”的结果,但比起那些灾难,它更像遏制灾难的一种手段。
从幼年在迈入青春期前后,都有可能因为污染射线影响而激活利用射线的资质,而从统计上来看,受影响且能被及时发现的女性数量大于男性。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职业被称为“魔法少女”——从日本引来的词汇,很好描述他们这种魔法般的体质。
搭载作战机体,这种驾驭驾驭污染射线粒子将被放大几百倍乃至上千倍,让她们成为名副其实的“最终兵器”,人类文明的最尖端武器,真正的超级英雄。
不过,就像童年的所有幻想般,梦终会醒的。伴随青春期的结束,在二十岁之前,这些年轻人又会失去此种能力,重归平凡。虽然有些许服役年龄超过二十岁的例外,但那些都只是少数个例而已。
现实可没有动画中的温情,纯粹而冰冷,作战过程会带来受伤与死亡,而机体连接本身也会带来神经损伤与种种潜在负面影响。
程润这种发福,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是他身体健康的表现——能吃能喝,快快乐乐,会焦虑也会享受,像个人类一样。
至少韩宾是这么觉得的。
“……我看你不是觉得我辛苦才来接我的吧?”
韩宾掏出自封袋,摇了摇那试管营养液里的紫黑色组织,
“你是为了这个吧?出发前,吕若静千叮万嘱我带一份样品回来。”
程润哈哈大笑两声,左手拍击着韩宾的后背,震得他浑身骨头发颤。
“哎呀…是有这部分,但咱不都一个所里的吗,互相关心一下不行?
部长?”
韩宾笑了下,把这试管塞进程润的衣兜里。
“好好,就当是这样吧。
我可不是什么部长,不过是部门里担责的人,跟你没什么不同。”
“和孩子打交道,你这活比我可麻烦多了,小孩比实验现象还不讲道理呢。”
程润嘻嘻哈哈的,看向显示灯。
“啊,电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