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与一中午，检查完整个研究所的十六个实验室的工作报告，又去附属机构检阅过魔法少女资质者的训练后，孟三平结束了巡视。
一切正常，员工们有的在偷懒，但不敢当着自己的面摸鱼，点名批评几句就够了，天天费口舌也没意义；研究成果也有，进展不快但是确实不少，看样子，这个月末应该能交一份完稿；魔法少女训练的很好，附属机构的员工尽职尽责，但今年的调查季度又要到了，是时候抱养一批新的人选了。
他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大门，里面空无一人。
在这里工作的只有他自己，陪伴着他的只有一台金属大理石长桌，一台必要的座机，一把放着软垫的木椅，一台计算机，几台大型处理主机，两个档案柜和一台饮水机，还有角落里招待来客的折叠椅。
他站了一会，又抻了下腰，听到软骨发出咔嚓的几声后，这才坐回木椅上，触碰鼠标，结束电脑的息屏状态。
机箱轰鸣，屏幕再次亮起。
拧开杯盖，玻璃杯中的茶水尚且温热，正适合入口。
可他没有喝，眼神落在显示屏上，不再挪动，抓着杯盖的手悬在空中，停滞了几秒后，再次扣上。
大大小小的模块与代码堆叠在显示屏上，有些已经拉到最下方，有些定位在中间，还有些则仍在开头，最后一种在页面中的占比是最多的。
它们中总有一些代码被以加密编译的方法变成乱码，而看起来非乱码的部分也不一定是真实代码，你来我往的多重加密让这一堆文件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难读难解的大型垃圾。
如果真是那种没有意义的加密文件，孟三平也就不必看它们了，可它确实是有意义的。这些文件，是部分被孟三平反编译后的源代码，它们所属于一个项目——“蜡羽”，实验机伊卡洛斯α的机载AI。
它的底层框架本是自己大学时期写的一项竞赛作品，后来被西米露接手开发，刻意反常规扩展，演变成了如今这摊可读性无限接近于0的“加密山”。
二十年前西米露自杀后，有关“蜡羽”的代码就交到了自己手中，但当时的自己完全无心研究破译这种无用之物，年轻的天真与傲慢让他与一场纯粹的智力游戏失之交臂。
六年前，为了推动超级人工智能“天网”落地，他才不得不试图拆包“蜡羽”这个稳定运行的黑盒模型，发现了自己那个天才学妹给自己留下了多少惊喜。
33岁的女教授，神经科学与计算机科学的双学位专家，一位绝对的天才与她耗时四年的杰作，人工智能模型“蜡羽”，就在自己手中。
但仅仅是把这些源代码从完全不可读转化到部分可读就已经耗费了他六年的岁月，而这些最易读的代码甚至不过代码总量的三分之一。
可是，他不打算放弃。
不是因为这项工作多有价值，“蜡羽”已经被打包扔入天网架构中，几个月前天网的项目就已经宣告成功，他不是管理层，在项目完工后就抽身，没有继续参加后续事宜，此时继续研究它已经毫无意义，拆包“蜡羽”纯粹是出于他个人的兴趣，想搞明白两件事：“它是怎么跑的”与“她是怎么想的”。
纯粹沉浸于兴趣的生活比没日没夜的工作更加有趣。
他盯了一会屏幕，抽出键盘，在一串代码后标注了一行注释，然后滑动滚轮，继续阅读。
“这里…和这里…有点像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不，要是那样，直接引用就好了，完全没必要这样修饰……”
他沉思片刻，准备修改刚才输入的备注——座机响了。
目不转睛，手脱离视线，自然地拿起听筒。
“这里是孟三平，怎么了？”
“啊，孟所长，这里是联络处。
有其他所的人员反应说最新的‘牧羊人Ⅱ型’对熔断模块兼容性较差，希望您做一下兼容性调整，他现在正在连线，需要我为您转接一下吗，还是需要我直接推辞拒绝？”
孟三平皱起眉头，掐了掐人中，视线缓缓挪到座机上。
“不接不合适，接线吧。”
“好的，孟所长，正在为您转接。”
真是的，偏偏是自己开始忙的时候来打扰自己，还是拿这种无法推脱的公事。
他趁着连线的空隙伸过手，抓起杯盖放到桌面上，端起了保温杯，肚子里的火开始向上窜动。
他有许多抱怨，可惜无法对这电话那头的人发泄。
“熔断模块”的代码可是遵循“简洁，轻快，准确”的原则写的，他们难道不能自己去看然后修改兼容性吗？
README写得一清二楚，备注也打得明明白白，他们的开发人员是不会看代码吗？
为什么一定要来打扰他呢？
难道说他们的学历和知识都是摆设？还是单纯懒得去看这种事情？
这一代人到底学了些什么？大学是干什么去了？
他闷闷不乐，但还是喝了口温茶水，把肚子里的火气浇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