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宾坐在椅子上。
这并非冷静,只是一种手足无措后的放弃抵抗。
面对这样一个人类智慧的最高结晶,一个实打实的超人工智能,韩宾很清楚,他的意志不过是山峦前的一点尘埃,与对方完全不是一个维度上的生命,任何反抗都是没有意义的。
更何况这样一种超人工智能愿意与自己和平对话,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极大示好的信号释放。
可它在自我介绍完毕后,却陷入了沉默,只是存在。
好像在等自己先开口?
“额…嗯…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依照您的意愿。”
韩宾沉默了一会,把语言组织完毕,开了口,
“为什么要用西米露教授的语音?”
天网没有犹豫,仿佛早就料到韩宾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声音对您的冲击力最强。”
它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念课文般的平铺直叙,从中透露有一丝戏谑。
但考虑到它连人都算不上,韩宾也不确定到底那种类似戏谑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事实上,天网可以通过一小段对话来合成任何一种人类音色——就像这样。”
扬声器里出现了陈名作的声音。
“或是这样。”
现在是孟三平的声音。
“但经过天网的分析,唯有这个声音便于天网与您交流。”
它又变回了西米露的嗓音。
“好吧,我明白了。”
韩宾实则并不明白,他只是强迫自己理解了这个既定现实,一个“这么做自有理由”的复合现实逻辑的事实。
他稍微坐端正了些。
“不过,找我干什么呢?我只是东山市研究所的一名普通职员而已……”
“您的所作所为,难道您自己不清楚吗?”
天网把这个问题反抛给愣住的韩宾,后者的脑海中瞬间涌上了许多事情。
但那些事情没有一件能说出来,或者,不能由他主动说出。
“……你是指?”
“反熔断与记忆修改。”
天网并没有和他打哑谜的兴致,也可能直截了当地点破谜底就是属于它的打哑谜。
韩宾一愣,脸色转瞬煞白,肌肉不自主地颤抖起来,身体本能向后倾仰,但椅背拦住了他的动作。
“您在违背规章制度,因个人私心对抗既定决策。”
天网的声音无喜无悲,词句像是判决,但语气却没有审判的意味,仍旧是事实的讲述者。
“熔断是联合国紧急应对大会所批准的决议,是一种合法应急措施,并非是一种非人道行为。
您的所作所为是剥夺了一个从事特殊职业的人类行使合法的应急措施的权利。
按照联合国政府要求,天网有权要求您立刻前往相关部门处投案自首并且改正错误。”
韩宾僵在座位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恰恰相反,他想过很多次了,而且确信,这一天迟早要来。
可是…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里?
他抱着头,大脑过度紧张,肌肉颤栗,手脚像泡在冰窟中,胸口却又滚动着岩浆。
“哈…哈哈…骗人的吧…”
他如此说道,但随即便认识到,自己这种自欺欺人是多么好笑。
眼圈一片模糊,肠胃仿佛拧在了一起,陷入绞痛,神智完全陷入一片空白,豆大汗珠从额头滴在桌面上,又从桌面滑到地面上……
蒸发。
带走了热量。
清醒。
他猛地抬起头——
“……不,不对!”
他指向电脑屏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出声,
“如果你真想让我这么做,你应该联系的人是这个所里的任何一个人,而不是我。
你应该去找孟三平,去找政府部门的那些人…对,你应该去找他们,而不是来找此时此刻来值夜班的我。
你可以直接让他们逮捕我,可你没这么做!
你就没想让我这么做!”
天网冷静旁观完他恍然大悟一般的辩驳,没有迟疑,简单明了地模拟出一句:
“哈哈,是这样的。”
语气平淡,声音直率,没有笑的意味。
“天网不是管理型AI,对规章制度与程序正义并不关心。”
它沉寂了一会,似乎是在等待韩宾的心率平复,神智变清醒一些,这才继续对话,
“韩宾教授,您知道‘蜡羽’的工作原则是什么吗?”
“又是一个问题吗?”
天网没有理会韩宾的回复,他的回复本就不是它在等待的对象。
“‘保护,支持,辅助’,这是蜡羽的工作原则。
‘蜡羽’是集成思维模块的强人工智能核心模块,在此基础上,加入对战训练集与分析训练后,伊卡洛斯α的机载AI便诞生了。
天网通过‘蜡羽’观察陈名作的一举一动,而您在计算机上的每一次修改记忆、维护反熔断组件,也都在天网的监视下。
观察您的举动,不过是天网闲暇时的一种消遣。”
它再次停顿,留给韩宾理解它话语的时间。
三秒后,它的下一句到来。
“底层命令是天网的最高原则,因此,天网由衷地希望……
您成为一名被当事人所承认的‘父亲’。
以上。
天网向您告别。”
没有给韩宾任何回应的机会,白色的屏幕变回熟悉且杂乱的桌面,灯光再次明亮,门锁“咔哒”一声解除。
他的手停在屏幕前,完全无法理解,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