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马桶的水箱上,呆滞凝视卫生间的天花板。
……好干净,没有霉菌,没有斑点,只是如洗的洁白。
陈名作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一双健康而又粗糙的手…
汗水腌渍了它。
训练劳累了它。
战斗磨损了它。
只为了得到他们的认可……
只为了得到那句“很棒”“了不起”“名作”……
只为了摆脱那个女人,摆脱成为劣等品的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
“女儿”。
为什么是“女儿”?
她所渴望的,是“完美之作”,是“至臻之品”,是“最好的造物”,而不是“女儿”——这样一个完全没有肯定的、对劣等品无限宽容的词语!
“女儿”…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这是在提醒她吗?这是在羞辱她吗?
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从何而来的?
永远不要忘记身体里的那一半血脉来自何处?
为什么家长先生要说这种话!?
他难道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吗,觉得她不完美,觉得她不好,觉得不……
她的思考骤然停止。
理智拉起水闸,但本能却裹挟思绪宣泄溃堤。
脑中的齿轮泵再次转动,将肮脏的想法全部榨出。
不…不可能吧…不可能……
难道……
最坏的可能性再次浮现。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试图压抑自己的声音,但那种潜在可能性像一只手,抓住了她的灵魂,深入了她的体内,每一次心跳时它都在寸寸撕裂自己的胸口,紧紧扼住她的胸肺,掰开肋间肌,砸断肋骨,没有一丝空气能够进出她的胸腔。
脸色变得铁青,神智模糊在渐渐袭来的黑暗中……
直到一声长叹,空气吐出肺部,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大口大口呼吸着换气扇带来的空气。
她拍在额头上,甩掉漫出的汗滴。
不,不可能……
思维清晰了许多。
如果家长先生知道了那件事,又怎么可能会说自己是他“最成功的作品”呢?
没有暴露…家长先生没有看见…那肮脏的血脉…那女人的诅咒……
对,没有暴露。
没有被家长先生发现。
她依然是最优品。
稍微平复了下心情,摸向胸口,等待心率降下来。
合上眼,放轻松,继续沉浸于思绪中……
她不是次等品的话,那个“女儿”又能是什么意思呢?
在社会层面上的吗?
对,在法律概念上来说,她确实是他的女儿,而他则是自己的家长。
他称自己为女儿,就像她称他为家长一样,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称呼。
可是,不像自己经常称呼他为“家长”,他从没有这样称呼过自己。
难道这个“女儿”身份并不是值得他夸耀出口的……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自己可是他的杰作!
结合语句环境…结合上下文……
“你毕竟没有孩子…她是我的女儿……”
“孩子”…“女儿”……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皮肤,还有那肌肤下若隐若现的血管。
那血管里流的是那女人的血…对啊,另一半的血液呢?
生命树计划进行体外胚胎培养,受精卵依赖卵细胞与精子结合。
最终,陈名作诞生了。
自己只知道卵细胞来自于那肮脏的女人,那精子呢?难道说,来自于……
那句“女儿”,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血脉吗?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生物概念上的“女儿”啊。
陈名作的眼中重新亮起希望的光芒。
她将双手举过头顶,仰头翻看着手掌。
肮脏的一半被遮掩,这血肉之躯因此得到庇佑,变得更加神圣且美丽。
“那为什么家长先生从来不提起这件事呢?”
她又这样问自己,但随即便将自己的答案脱口而出,
“因为他厌恶那个女人…像我一样,想到自己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眼中的光明投向窗外,升在空中的太阳在此刻为其让步。
“我们两人…是一样的…憎恨着那个女人……”
她的唇齿开始运动,将自己的心里话化作低声的私语,每下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加坚定,更加轻快。
“所以,他从来不说,也怕我因此自甘堕落……”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答案如此明了。
过去的一切困惑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他和她,不只是父亲与女儿,更是对那个女人的同盟……
不,想必他也是一样憎恶“父亲”这个称呼吧,就像她厌恶“女儿”这个称呼一样,总会让他想起那个女人,想起他的失败,纯粹的羞辱,纯粹对他生命的否定。
没错,他是她的生父与家长先生,而她,陈名作,则是他血脉上的女儿,成就上的名作,引以为豪的存在,最优秀的、最值得拿出手的荣誉。
她站起身,手抓住门板的把手,眼神中不再有那种疑虑,相反,充满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先验底气。
答案已经明朗,没有理由再犹豫了。
只要继续做下去,做到最好,无可辩驳的好,无愧于她的生父。
她推开了厕所的门——
急报铃声骤然响起。
“综合评级:AA。”
系统冰冷的广播音从卫生间外的走廊传来。
“今日排班:陈名作。”
“今日负责人:吕若静。”
思绪到此为止,该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