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新·侦探社,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坠落途中抓住的一根荆棘。
痛,很痛。但至少,让我感觉还连接着“什么”——连接着那个我必须找到答案的、血淋淋的、每天都在腐烂的问题。
爱田四季——那个自称社长的女生,她太吵了。话语像弹幕一样从嘴里喷射出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解谜游戏的游乐场一样。吵,且烦人。
「秋吉助手!你的表情管理需要特训!这样怎么进行秘密调查?」
「秋吉助手!记录要详细!时间、地点、人物表情的微妙变化!」
烦。
但不得不承认,我需要她。
我需要她那股劲,哪怕只是当作破城的槌。
佐藤夏乃——二年级的转学生。她比我更擅长扮演“正常人”,能自然而然地混进人群,在人群中移动、提问,然后全身而退。不会像我一样,明明发现有人带着羽毛,却无能上前打探。她为何加入?我不知道。我不关心。动机这种东西,纯粹与否,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无所谓。
我的动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找到杀了艺子的人。
仅此而已。
去千草神社调查的时候,爱田兴致高昂地分派任务,我和佐藤一组。过程机械而压抑。我取出羽毛,紧握。掌心传来心跳一样的脉动。
祈愿——
指令在脑中形成,不是词语,是原始的需求:感受这里残留的痛苦,不甘,未竟之事。
信息来了,但像是信号极差的电台,反馈支离破碎。是艺子留下的吗?还是更久远的什么?
我越是集中精神,想要“看”清,那股力量就流逝得越快,随之而来的是头颅深处的抽痛,和胃里空荡荡的恶心感。
调查草草结束,我们带着一堆零星发现各自回家。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后悔再次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如果那天我无视威胁,等在吹奏部门口;如果我更聪明,更强硬,更有用……
没有如果。
只有这根时冷时热的羽毛。
平安夜,彩灯,人造雪花,笑声——所有这些“庆祝活着”的东西,都在提醒我艺子已经死了。她再也不会过圣诞节了。再也不会在听到圣诞歌时轻轻跟着哼唱了。
脚步不由自主地将我带向中央广场。那棵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中央,像个华丽的墓碑。人们围着它拍照,拥抱,大笑……好幸福。
手指探入口袋,触碰到那片柔软的羽毛。我把它攥在手心,闭上眼。周围的喧闹被强行推远。
「艺子……」
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气音。
「……下雪了……街上,很亮……」
「……那里冷吗?」
「礼物……我……」
我知道她在哪里。我知道她不在这里。但除了对着虚空低语,我还能做什么?这根羽毛能让我闻到一丝甜味,能让我感受到一点点平静的错觉,但它不能把她还给我。
永远不能。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掠过皮肤,刺破了我的沉浸。
我倏地睁眼,目光本能般扫向感知袭来的方向——人群外围,站着一个女生。她也在看着圣诞树。不,她在看我。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是认识她。是那种感觉——微弱,但确实存在。和我使用羽毛时,偶尔捕捉到的某种“频率”很像。是同频的杂音?
而且,她插在衣袋里的右手,看起来握得很紧。她在握着什么?紧张?寒冷?还是……别的?
爱田兴奋的声音在我脑中回响:「注意其他可能的‘获羽者’!」
可是,她突然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广场外的街道跑去。而且有明确方向。
跟上去。
我几乎没有犹豫,将羽毛安放好,拉好外套拉链,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融入了流动的人群。她走得很急,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小路,然后是更暗的巷道。
距离拉近,环境噪音降低。我再次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向羽毛,祈愿:
感知前方……残留的痕迹……情绪……线索……
羽毛开始升温,熟悉的牵引感出现,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我这里伸出,试图探入前方的黑暗。
我感觉到了反馈:混乱的情绪团块,像不同颜色的污秽染料泼洒在一起……这些情绪来自不同的源头,交织缠绕。
就在此刻。异变发生了。
前方那个女生的方向,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陡然爆发!
那不是“祈愿”带来的牵引感,而是一种……抹除感……强烈,混乱。
我正全力维持着“祈愿”的感知丝线,试图分辨那些模糊情绪的来源和指向。两股力量在狭窄的巷道空间里,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嗡——!!!
大脑深处炸开一声尖锐的、高频的鸣响。握着羽毛的手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根延伸出的感知“丝线”剧烈震颤、扭曲,随即——
断了。
不,不完全是断。更像是被强行干扰和覆盖了。
紧接着,我看到的一切,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像电视机里的雪花。
——晃动的人形轮廓,边缘模糊。
——其中一个轮廓似乎矮了下去(蹲下?跪下?)。
——动作模糊不清。
——一个黑影在向下移动。过程被拉长,又卡顿,像坏掉的录像带在跳帧。
——沉闷的撞击声,延迟了半秒才传入耳中(还是直接感知到?我分不清了)。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爆炸般扩散开来,但立刻被那股更强大的“抹除感”拼命压制、稀释、搅乱。
——那股“抹除”意念最狂暴的源头,明确无误地指向刚刚那个女生!
我的“祈愿”被彻底冲垮了。我没能看清任何一人的面容,无法确认坠落者的身份。感知完全混乱。唯一清晰的,是那个女生所在位置传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与自我抹除的意志,强烈到盖过了其他一切。
她看见了。她肯定看见了全过程。
而她的反应……不是尖叫,不是逃跑,而是如此拼命地想要“抹掉”自己和这件事的关联……
她是凶手?共犯?目击者?还是……用某种我不理解的方式导致了这一切?
我没有靠近。大脑因剧烈的干扰而嗡嗡作响,混乱的感知碎片和那股“抹除感”的余波在神经里窜动,带来持续的战栗和恶心。
我靠着墙,深呼吸。
我没有报警。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在脑海里盘旋太久——它几乎是瞬间被压下去的,像本能地把手从火焰上抽离。不是因为恐惧警察,不是因为怕被牵连。而是因为一个更冷的认知:报警,意味着把我所看到的真相,交给我不相信能理解它的人。
怎么跟警察说?
您好,我在跟踪一个可疑女性的时候,看到有人从废弃小学楼顶掉下来,但因为我在用一根超自然的黑色羽毛进行“祈愿感知”,和那个女性身上爆发的超能力发生了冲突,导致我什么都没看清。对了,那根羽毛是我在黄前艺子被害现场捡到的,它能实现一些愿望。
……说完这些话,我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科病房。我的证词会成为废纸。而现场,会被当成普通坠楼或自杀结案。
这不是凭空而来的不信任。艺子死后,我亲眼看着那套系统是如何运转的。
警察来问过话。他们记录,他们点头,他们离开。然后呢?那些承诺的“全力调查”在哪里?那个凶手呢?
他们没找到。他们可能永远找不到。
而现在,我手里握着这根羽毛——这个他们永远不会承认存在的东西。如果我报警,等于主动切断自己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常规手段已经失效了,我只能走不常规的路。
我不能报警。至少,在用自己的方式,用侦探社的方式,弄明白之前,不能。
我需要情报。需要确认。需要把这一切带回去。带回侦探社。
不是信任爱田四季这个人,她太吵太烦太自以为是。但我信任她的“不正常”。在这个全员正常的世界里,她是第一个用“不正常”的方式看待这件事的人。
她们是唯一可能理解我、相信我所见的人。报警等于把判断权交给系统,而系统不会相信羽毛。留在侦探社,至少还有机会用“非常规”的手段追下去。
我还想继续看下去,我还想看到更多。可是颅内的剧痛不允许了。
我强迫自己离开那条巷子,没有去看那片空地中央可能存在的景象。绕了远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我才返回家。
我径直回到房间,倒在床上,黑暗中,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些破碎的画面。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发痛。解锁,点开那个被爱田强行设置、花里胡哨的群聊——『新·侦探社·作战本部(绝密)』。成员列表:
·名探偵四季(头像是个戴猎鹿帽的Q版狐狸)
·○○(头像是撑阳伞采花的女人)
· Aki (我,默认头像,一片灰)
我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停。那些事情……怎么用贫乏的文字描述出来?这比现场汇报更令人无力。但必须说。
我坐起身,背靠冰冷的墙壁,开始缓慢地、近乎艰难地敲击屏幕。
【Aki】:『出事了。西区废弃小学附近的待拆区域。』
消息发出后,短暂的沉寂。
很快,爱田四季的回复刷屏似的涌入。
【名侦探四季】:『???』
【名侦探四季】:『等等你说清楚』
【名侦探四季】:『?具体?』
【名侦探四季】:『时间?人物?』
【名侦探四季】:『@Aki人在哪?还安全吗?』
【Aki】:『大概一个小时前。我跟着一个人去的。女性。中等身高。不认识。』
【○○】:『跟着?为什么跟?咦~变态跟踪狂。』
【Aki】:『……』
【Aki】:『感觉。不对。在广场,她在偷看我。然后突然走了,很快。』
【Aki】:『而且…我感觉她有羽毛。』
【名探偵四季】:『直觉追踪!侦探的素养!然后呢然后呢?具体!(☆▽☆)』
【Aki】:『要拆的老小学。楼顶…好像有人。两个。』
【Aki】:『然后…掉下来一个。』
那个声音。闷。
【○○】:『……掉下来?确认吗?人?还是其他物体?』
【Aki】:『人。绝对是的。很重的声音。还有…别的响声。不好听。』
骨头?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想回忆那声音的具体质地。
【名探偵四季】:『!!!!坠楼事件!Aki君你看到脸了吗?另一个呢?!!』
【Aki】:『嗯……没有。干扰。有很大的干扰。』
怎么形容那种“干扰”?这是最难描述的部分。
【○○】:『干扰?物理的?有人阻拦你?还是?』
【Aki】:『不是人。』
【Aki】:『是…感觉。』
【Aki】:『是那个我跟着的女生。』
【Aki】:『然后…有东西从她那里炸开。想擦掉一切的感觉。』
【名探偵四季】:『擦掉…抹消?意念层面的?和你的“祈愿”对上了?冲突了?!ヽ(゚∀゚)ノ!』
【Aki】:『嗯。应该。撞上了。』
【Aki】:『我什么都看不清了。只知道…掉下来的那个,大概…没了。』
【○○】:『……明白了。所以你的直接视觉和“祈愿感知”都被那个女生的某种…“能力”严重干扰了。信息可信但不全。那个女生呢?』
【Aki】:『不知道……我离开了。』
【Aki】:『要不要告诉警察……』
尽管我不想这么做,我还是问了。
【○○】:『当然不能报!现在报警怎么说?“警察叔叔,我好像看到有人掉下来了但是被一个会精神攻击的陌生人搞到眼花所以不确定”?』
【○○】:『还有说真的,我可不想跟警察扯上任何关系。做笔录?别开玩笑了。』
【○○】:『我来这个侦探社就是找点乐子打发时间的』
【○○】:『警察那套流程又臭又长,万一被当成相关人士调查……』
【名探偵四季】:『而且会彻底封锁现场,我们想靠“非常规”手段找线索就难了。也会打草惊蛇。』
【名探偵四季】:『@Aki,你判断“没了”的依据,除了声音,还有“祈愿”的反馈对吗?比如…“存在”突然消失的感觉?』
【Aki】:『嗯。空洞。冰冷的空洞。』
像一首歌放到最高潮,被直接掐断电源。
【○○】:『哦……原来如此…』
【名探偵四季】:『那个“抹消子”小姐呢?意外目击?还是本来就是相关人员?她那个“擦除”能力…是常驻,还是应激爆发?』
“抹消子”…爱田连代号都起好了。不过…她看起来不像是同伙。更像是…不小心走进了猛兽的巢穴。
【Aki】:『不知。我觉得是失控。』
【名探偵四季】:『哇!那就更有趣了!说明能力可能比较新,连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名探偵四季】:『看来她也是“羽毛”的受害者…或者受益者?』
另一个受害者?像我被“祈愿”困住一样,她被“抹除”困住?胸口发闷。
【○○】:『有可能。』
【○○】:『可能她的能力特质就是“消除痕迹”,所以对“事件现场”这种痕迹高度密集的地方产生了本能排斥反应,像过敏一样剧烈爆发。』
【○○】:『如果她不是凶手或者同伙的话……凶手知道她的存在吗?如果知道,她现在很危险。』
【名探偵四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信息量好大!』
【名探偵四季】:『现在的问题是:1.坠楼事件本身。2.追查那个“抹消子”小姐的身份。两者可能有关,也可能只是不幸的叠加。』
【○○】:『我们还需要确认事件是否已被官方发现,以及受害者身份。』
【○○】:『社长,你的“情报网”能从这里入手吗?本地社区论坛、匿名聊天群,或者…学校相关的非正式渠道?』
【名探偵四季】:『包在我身上!』
【名探偵四季】:『这种发生在偏僻角落的事情,如果没立刻被发现,消息传开需要时间。』
【名探偵四季】:『我去几个都市传说板块和本地高中生匿名版潜潜水看看,关键词就设……“西区”“废弃”“夜晚”“巨响”之类的……』
【名探偵四季】:『哦,对了,我们学校内部小团体之间也可能有私下流传。』
【名探偵四季】:『不过……比起等待二手消息,我们或许可以主动接触一个可能的信息源!』
【○○】:『What…?』
我盯着屏幕,大概猜到了。
【名探偵四季】:『羊宫伝美!她的那个小团体,活动范围比较广,对西区那片‘边界地带’应该比普通学生熟悉。』
【名探偵四季】:『而且,如果平安夜附近真发生了这种严重事件,他们那种消息灵通又爱惹事的圈子,很可能是最早听到风声的之一!』
【○○】:『有道理。但直接问‘平安夜西区是不是有人掉下来’也太可疑了……』
【名探偵四季】:『换个切入点嘛。』
【Aki】:『……』
【Aki】:『我可以去。』
【Aki】:『我和她……有过接触。』
打下这行字时,她和安和的脸闪过脑海。厌恶感翻涌。
【名探偵四季】:『对哦!Aki君!你和她同班!切入点有了——就利用上次旧仓库那件事!\(°o°)/』
【名探偵四季】:『……不用提艺子,就提那次“见面”就好啦。』
【名探偵四季】:『毕竟是不太愉快的经历,事后再去接触,可以假装是心里有疙瘩,或者…想打听点别的来“交换”?』
【○○】:『你先用之前的事情作为开场试试她的反应。』
【○○】:『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什么,羊宫可能会流露出不自然,或者试图警告/误导你。』
【名探偵四季】:『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事件是否存在”。其次才是打听细节。。•̀ᴗ-)』
【名探偵四季】:『而且,如果那个“抹消子”也和他们有关,这也能作为一个旁敲侧击的方向。』
【Aki】:『嗯。明白。』
【Aki】:『我该问什么?』
我需要更具体的指引。仇恨能驱动我走向她,但冷静的对话需要策略。
【○○】:『嘶……』
【○○】:『不知道,先随便聊聊?』
【名探偵四季】:『任务清单!』
【名探偵四季】:『1.“最近西区那边是不是不太平?我好像听到些说法。”』
【名探偵四季】:『2.“你们…平时会去那边吗?”』
【○○】:『试探一下他们的活动范围』
【名探偵四季】:『3.“你和安和君…之后还有联系吗?你们分手了吗?我看到安和和另一个女生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挑拨离间?』
安和缺席是事实。我最近没怎么在学校看见她和安和腻在一起了。不过这种问题,我不关心。他们关系好坏与否,与我无关。
【名探偵四季】:『4.“……有没有觉得附近,有些人的存在感特别稀薄?”』
【○○】:『佐佐木,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感觉气氛不对,立刻结束对话。』
【Aki】:『嗯。』
【Aki】:『时间?地点?』
【名探偵四季】:『明天下午,那家叫…“大当り館”的柏青哥店,她常去。』
【名探偵四季】:『我会在附近“随机路过”,确保情况可控ᕙ(•ູ̤॒᷆•̤᷇)ᕘ₊˚』
【名探偵四季】:『夏乃前辈,神乐坂那边也拜托留意一下。』
【○○】:『了解。』
【○○】:『不过明天我要打工……我会找机会。保持联络。』
【Aki】:『好的。』
聊天结束。
我放下手机,掌心覆盖住眼睛。
……不是去质问凶手,甚至不是去确认死者。只是去“打听传闻”。这种间接和迂回,让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烦躁。但她们说得对,现在缺的是最基本的事实确认。
羊宫伝美……明天,就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