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大当り館”柏青哥店。
弹珠撞击金属轨道的清脆声响、电子提示音此起彼伏的鸣叫、拉杆弹射的机械噪音,以及偶尔爆发的或兴奋或懊恼的叫喊,从里面涌出来。
我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隔着一条窄街望着那扇不断开合的门。
风从巷口灌进来。十二月末的干燥空气,像刀片刮过颧骨。
口袋里,羽毛安安静静。它从不预告危险,只对更诡谲的东西有反应。它会在那种时候微微发热,像被阳光晒过的金属。
……也好,至少说明眼前只是普通人的巢穴。
普通的恶意。普通的恐惧。普通的,可以被质问的真相。
我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散开。
按照爱田的情报,羊宫伝美常窝在这里,有时和安和一起,更多时候是自己。
昨天刚刚事发,如果西区的事情真的发生且与她有关,她很可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嘈杂到听不清自己心跳的地方。一个容易隐藏颤抖的、被霓虹灯和弹珠光反复冲刷的角落。
柏青哥店是很好的藏身所。
……进去……面对那张脸……用看似随意的话……去刺探她竭力隐藏的恐慌……
为了艺子…为了真相…我愿意和魔鬼做交易……何况只是羊宫伝美。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我穿过街道,推开了“大当り館”沉重的玻璃门。
轰——
声音像实体一样撞过来,闪烁的光影瞬间将我吞没。空气混浊,混杂着暖气、烟尘、塑料发热的焦味,以及太多人挤在一起时那种特有的、微甜的体味。
我眯了下眼,不是被光晃到,是一种本能。目光迅速扫过拥挤的机台和人群。
左侧是一整排柏青哥机台,几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钢珠的轨迹。有人面前的出球口堆了一小堆银色弹珠,更多人面前的托盘已经空了,却还是机械地拧着拉杆。钢珠撞击钉子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右侧是弹珠机区,一个中年女人正弓着背,手掌覆在发射旋钮上,动作近乎虔诚。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机器顶部的灯饰不停地旋转闪烁,把她的脸照成一片流动的彩色。
更里面是休息区,几把褪色的沙发椅围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播着赛马直播。没人看。一个老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打完的弹珠,指节泛白。
各色灯光映着一张张面孔。专注。麻木。空虚。
在哪里……
很快,在靠近后门通道,相对安静一些的角落,我看到了目标。
羊宫伝美。
她独自坐在一台显示着“故障中”字样的机子前。没有投币。也没在看屏幕。目光望着地面某处。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人造毛外套,毛料蓬松得像某种大型犬类的皮毛。藏獒。这个联想突然跳进我的脑海。我也养过狗。很久以前。狗毛蓬松的时候,通常是它感到不安的时候。竖起毛发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更不好惹。
里面是彩虹色毛衣,试图营造一丝柔软。
额前还顶着那个卷发筒。她一直戴着的那个。据说是某个牌子的限量款,她曾在教室里炫耀过。
脸色在弹珠机跑马灯似的灯光下显得忽明忽暗,但眼下的青黑和缺乏血色的嘴唇是确凿的。那是任何颜色的光都掩盖不了的。
手指正神经质地、反复地抠着外套袖口一处不起眼的线头。
我看着她的手。
抠。
再抠。
继续抠。
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评估……如果她逃跑,大概率会选择后门。
不过我不认为她会跑。至少一开始不会。在她看来,我没有任何的威胁性。佐佐木。那个成绩普通、朋友不多、总是安静待在角落里的人。谁会怕这样的人呢。她不会怕我。
我调整呼吸。
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
迈步走了过去。
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旧的复合地板,某些接缝处已经翘起,缝隙里嵌着不知多少年积攒的灰尘和碎屑。但这点响声完全淹没在背景噪音中。
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塑料椅面冰凉,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和地面接触的部分大概有些松动。如果用力晃动的话应该会发出更大的声音。但我没有晃动。我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没有立刻转头。
直到我坐下后两三秒,她才迟钝地、带着被惊扰的不耐转过头。当她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的那一刻——
瞳孔在那个瞬间骤然收缩。眼轮匝肌绷紧,眉梢向上弹起又迅速被压下去。这些变化发生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被柏青哥机台上闪烁的故障灯映得一清二楚。然后迅速被一种条件反射般虚张声势的敌意覆盖。
但眉梢在抖。
下颌线绷得太紧了。
「佐、佐佐木?!」
她的声音比平时尖利,带着一丝破音。
「你……你又想干嘛?」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远离我的方向挪了挪,手抓住了放在腿上的包包带子。
又。
这个字用得好。
我们之间,确实存在一笔未清算的旧账。关于我没有忘记的,也没有打算原谅的那些东西。
但现在不是算那笔账的时候。我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
「没什么。」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目光没有强烈地锁定她,而是扫了一眼闪烁的屏幕。屏幕上的故障提示在循环闪烁。红色的“TILT”字样一亮一灭。一亮。一灭。机械地重复着。
「只是刚好路过,看到你。」
「路过?」
她嗤笑一声。那声笑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刻意的轻蔑。
「少来这套。这里到学校和你家都不顺路。」
「也许吧。」
然后我停顿了一下。停顿的长度经过计算——刚好够她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刚好够她放松一丝警惕。她抠线头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最近…脑子里总有些杂音。」
「上次在旧仓库那边之后……」我顿了顿,注意到提到“旧仓库”时,她抠线头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在听。
「总觉得那片区域,特别是更西边的方向。不干净。」
“不干净”。可以指环境肮脏,可以指治安混乱,也可以指更玄妙的什么。
「你……有听说过什么吗?」
沉默。
柏青哥店的噪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旁边那排机台的钢珠声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一颗接一颗撞击着金属钉。远处有人爆发出大笑,大概是中了什么小奖。天花板上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些声音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西区?!我最近…最近都没去那边!」
她的声音拔高得太快了。像被烫到。
「那那那种破地方!我、我怎么知道!!谁、谁跟你乱说的?!」
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高亢。每一个字都在否认,但连起来却是一个完整的供词。
“那种破地方”——她知道我指的是西区。我说的是“更西边的方向”,她直接替换成了“西区”。
她胸口的彩虹色毛衣起伏得厉害。那层“柔软”的伪装完全失效了。
真是个蠢人啊……
果然和她有关系吗?
「没有人乱说。」我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这次是刻意压低,让她不得不更加集中注意力来听清我说的话。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吸引注意力的反向操作”。当一个人想要听清压低的声音时,大脑的认知资源会被占用,用于编造谎言的资源就会减少。
「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感觉。」
我顿了顿。
「旧仓库那次。还有,还有后来发生的一些事……」
我含糊地带过了。
不想提艺子。
不想在这里提艺子。
不想用艺子的名字来做刺探别人的工具。
但她显然听懂了。羊宫听懂了。我知道她听懂了。整个年级都知道。一个学生死了。那种“真可怜啊”的表情,那种“还好不是我”的眼神。我都见过。
但她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肩膀绷得更紧了,下巴微微内收。她对“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有超过官方的理解。
她知道艺子的死不是事故。
或者,至少,她知道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
「然后……我对这种感觉…特别在意。」
「就好像磁铁一样。吸引不好的事情。」
我并不想审问她。审问是警察做的事。我只是想把一面镜子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自己。看自己的表情。听自己的声音。
「那是你心理作用!!」
她几乎是对着我低吼,声音不大。大概是潜意识里知道不能引起太多注意。但情绪是爆发的。
「少在那里疑神疑鬼!你自己倒霉,别扯上我!」
“你自己倒霉”。
艺子的死,是我的“倒霉”吗?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没什么事就快走!看见你就烦!」
逐客令。
她没有站起来。她希望我走。但她不会自己走——因为那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她被我吓跑了。
所以,我也不会走。
如果我这时候走了,她会觉得自己赢了,会加固防御。下一次再想突破,就更难了。
「也许吧。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向她表示我不打算继续追问。她抠线头的动作恢复了。但比之前更用力。指甲掐着那根线头,来回刮擦。
然后我开口了。
「说起来……」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人八卦。
「安和君呢?我记得你们常在一块儿。」
「小海…小海今天不在。」
我的目光无意地扫过她空荡荡的身旁。
「你们……分手了吗?最近好像没怎么看到他。」
「小海——」
这个名字就像按下了她的某个开关。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蓄满了泪水。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唇色发白。
然后,转化为带着哭腔的愤怒。
「关你屁事!」
她的声音劈裂了。玻璃杯从内部裂开。
「你管小海怎么样!你、你以为你是谁?!你少打听!少打听我们的事!」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塑料椅,发出“哐当”一声响,引来附近几个玩家侧目。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转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不过是两个高中生之间的事,便又转回去继续盯着他的钢珠。在旁人眼里,这大概只是一场随处可见的、关于感情的争吵吧。
她抓起那个包——金属链条缠绕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大概感觉不到疼,转身就要往门口冲去,差点被地上的电源线绊倒。她踉跄了一下,单手撑住旁边的机台才稳住身体。手掌拍在操作面板上,那台故障的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屏幕上的“TILT”闪得更快了。
她没有回头。
看也不看我。
…她要逃了……如果让她就这样走掉……
不,还不够,还差一点……
关于那个“抹消子”。
我几乎是凭着侦探社任务之外的、某种更深层的直觉,对着她仓皇的背影,提高了些许声音,问出了那个计划中更迂回,但现在看来或许直指核心的问题。
「等等。」
我慢慢起身,没有靠近,没有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距离本身是一种压迫,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施加更多。只是让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过去,压过了部分背景噪音。
「你——或者你认识的人,有没有遇到过——」
我在这里停顿了。我需要组织措辞。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如果把措辞弄得更奇怪,她会立刻把它当成疯话,不予理会。
「——那种“感觉上明明在那里,却好像又不在”的人?」
「好像…一转身就忘了她的长相。」
最后一个词落下的时候——
时间,仿佛被剥离出来。那些声音和光突然变得遥远。像隔着水。钢珠撞击钉子的声音变成了闷响,柏青哥机台的灯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羊宫伝美的背影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包带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金属链条撞击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去捡。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比我预期的快一些。
「……癫子…」
声音从她的背影里渗出来。被周围的噪音削薄,传到我已经不太真切。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都是…癫子…」
她的背影开始移动。不是逃走。是走。一步一步,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推开后门。
冷风灌进来,卷起她黑色外套的下摆。
门在她身后合上。弹簧铰链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我站在原地,重新看向屏幕。那台故障的机子还在循环。红灯。灭。红灯。灭。不断重复着“TILT”的字样。
都是癫子。
都。
这个字眼在我脑中盘旋。
“都”,包括谁?
是那个“抹消子”吗?还是…包括了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被“异常”沾染或扭曲的人?
羊宫是将所有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带来恐怖后果的人和事,都简单粗暴地归类为“癫子”吗?
这可能是她的防御机制吧。给无法理解的东西贴上一个贬义的标签,就可以假装它不值得被理解。
但如果只是这样,她不会那么害怕吧。
西区事件绝非虚妄。而且性质严重到足以让羊宫这样恶毒傲慢的人崩溃。这件事正是她恐惧的核心。
她彻底逃走了。
我弯腰扶起被她撞倒的椅子,塑料椅背上有了一道新的划痕。白色的,在黑色的塑料上很明显。
然后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嘈杂的角落里亮起。
我在三个人的群里输入,指尖平稳。
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以为我的手会抖。
但它没有。它正在以均匀的速度敲击屏幕,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转化为简洁的、可操作的信息。
……好累。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删掉。群里不需要知道这个。
【Aki】:『接触完成。目标情绪:极端恐慌,崩溃前兆。』
【Aki】:『关键反应记录:1.对“西区”关键词:激烈否认,伴随生理性恐惧(颤抖、失色)。确认西区存在重大事件关联。』
【Aki】:『2.对“安和”关键词:剧烈情绪崩溃(含泪、愤怒),言语回避。』
【Aki】:『3.对“抹消子”概念:瞬间身体僵硬,长时间停顿,未直接否认。最后喃喃自语:“都是癫子”。』
【Aki】:『初步结论:1.平安夜西区事件确凿存在,性质严重,涉及人身伤害(极可能致死)』
【Aki】:『2.该事件可能与安和海三郎高度相关。』
【Aki】:『3.现场可能存在第二名“异常”个体。其特质被羊宫归为危险源。』
【Aki】:『4.羊宫本人处于信息接收者与恐惧承受者的位置,并非主导者。』
【Aki】:『我这边暂无危险。羊宫已逃离。未表现攻击性或后续威胁意图。完毕。』
消息发出,我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脑袋嗡嗡作响。旁边的柏青哥机台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着那一声声机械的“TILT”。像某种迟钝的、无法停止的心跳。
癫子……吗?
如果追求艺子死亡的真相,追寻这些“异常”的根源,也会让我变成别人眼中的“癫子”……那也无所谓。
我只想知道,是谁,或者是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应该是爱田或佐藤的回复。但我不想立刻去看。我想稍微缓一缓。就三十秒。三十秒后再去面对那些需要分析和应对的文字。
口袋里的羽毛,像个无言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