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怯惧的去向』(弥奈青空)

作者:水泥中毒 更新时间:2026/11/5 23:21:56 字数:2911

「你来干什么?」

声音从佛龛侧面传来,硬邦邦的,像敲在木鱼上的那一下。我没抬头也知道是谁——神宫川子。

我没吭声,把自己往殿角那只褪了色的旧蒲团里又缩了缩。

檀香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陈年蜡烛和旧木头的气息,直往肺里钻。殿里光线昏暗,佛前几盏长明灯的火苗跳着的橘黄色的光,把佛像低垂的眼眉映得慈悲。

「我……」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堵在膝盖里。

「我就不能来吗?」

「今天又不是法事日,你家也没人预约。而且你这副样子……啧。」

我没说话,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走开,也没听见别的声音,只有布料细微的摩擦声——大概是在擦拭供器。我悄悄抬起眼皮。她背对着这边,穿着深灰色的家常衣服,袖子挽到小臂,正仔细地抹着一只铜香炉的边沿。

「这里……安静嘛。」

「安静?」她动作没停,「你是来找安静,还是来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被说中了。我哑口无言,只能把脸重新埋回去。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蒲团粗糙的边缘。干硬的填充物硌着指尖。

殿里又只剩下擦拭的微响。过了半晌,那声音停了。

「这次又是什么?」她问,脚步声靠近,停在我面前。深灰色的僧袜和木屐的边缘进入我低垂的视线,「那个阴魂不散的坏女人?有个影子跟着你?还是你又觉得窗帘后面藏着人,自己吓自己?」

「都有点……其实也不全是……就是,感觉。」

「感觉?」她打断了我的支吾,「感觉什么?感觉有人看你?感觉有人要害你?弥奈青空,你什么时候能靠点实际的东西说话?」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抬起头。她蹲了下来,与我视线勉强齐平。背着光,她的脸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有点慑人。

「可那些视线就是存在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冲上来,我声音提高了一点,「我明明看到……」

「看到什么?」她追问,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蹲着的姿势似乎定住了。

「…不干净的东西……小川,你……你家里是做这个的,你感觉不到吗?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附近?或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沉默。

长长的沉闷。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不干净的东西?不对劲?」她重复着我的话。

「不对劲的是你,弥奈青空。」

「你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别把脑子看坏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超自然?哪来那么多阴谋?活人自己搞出来的麻烦就已经够多了,足够解释一切“不对劲”。」

「但是——」

「没有但是。」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你捡的那根鸟毛,就是一根鸟毛。仅此而已。你觉得被人盯着,是因为你先入为主地害怕了——你心里预设了“有人要害我”的剧本,看谁都像演员。这叫“确认偏误”,心理学入门概念,需要我找本书给你划重点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野迅速模糊。倒不是因为她话重,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否定的感觉,甚至连恐惧的资格都被剥夺。

「可是……」

我不死心,哽咽着,搬出了记忆里的对话。

「你以前明明说过……说莲光寺有时候能‘感觉’到附近的脏东西……说后山的墓园,太阳下山后最好别去,因为‘界限会变薄’……」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夏夜的事情了。祭典之后,我怕黑不敢自己回家,赖在寺里。她拎着我到后廊坐着,塞给我一个冰镇的西红柿。风铃轻轻地响着,我望着黑黢黢的后山轮廓,小声问她,

「小川,寺庙……会不会闹鬼啊?」

她当时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地,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理我了。然后,她侧过头,对我说,

「有时候……会。不一定是鬼。后山那边,埋的人多了,‘界限’就会很薄。晚上别去。」

那句话,悄悄埋进了我心里。现在,我把它挖出来,捧到她面前,当作证据。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昏暗的光线下,我能看到大殿最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那里,香火缭绕中,有一尊小小的、面容几乎被时间熏黑的地藏菩萨石像。奶奶以前来参拜时提过,那是百多年前,某位修行很高的住持,特意从深山古刹里请回来的。

「那是骗你的。」她终于开口。

「为了让你赶紧闭嘴,别没完没了地问些蠢问题,我好去睡觉。」

骗我的。

「所以……都是假的?」

「对。」

她转过身,似乎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青空…」她背对着我,叫我的名字,语气却没有因此而软化。

「人遇到问题,要么用科学、用逻辑去解决,要么……」她抬手指了指香烟缭绕的佛龛,「求助于这个。信仰,仪式,心理安慰。我家提供后一种,因为世上有许多人需要,不是因为它是真的。」

「你如果觉得怕,可以在这儿待着。上一炷香,求个护身符,捐点香油钱。这是‘方法’。但别指望从这里得到什么超自然调查报告。没有那种东西。」

她拍了拍衣角,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要去库房核对明天的供品清单了。你自便。走的时候,记得把侧门的门闩插好。」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踩着老旧的地板,吱呀,吱呀,逐渐没入通往后殿的昏暗走廊,最终消失。只留我一个人坐在蒲团上。

骗我的。

全是骗我的。

可是……真的全是骗我的吗?我不信。

我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像被什么牵引着,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莲光寺,我太熟悉了。盂兰盆节跟着妈妈来供奉先祖,新年穿着郑重其事来拜访,更多的时候,只是知道她在这里,就非要跟来,在寺里漫无目的地闲晃。从未像此刻一样——探查。

主佛龛前,释迦牟尼佛低眉垂目,法相庄严。文殊、普贤侍立两侧,手持法器,姿态凝定。供桌上清水、白米、鲜花、时令果品,摆放得一丝不苟,合乎所有经典仪轨。

我仰头望着,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求不到。

绕到佛龛后方,是狭窄的走廊,通向僧侣的起居院落。墙壁上挂着些字画,多是佛经摘句或历代住持的墨宝。有一幅古旧的条幅格外醒目。纸色沉黄,边缘脆裂,墨迹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晕散:

生死如影随形

秽土亦是净土

落款是“昭和九年神宫叡觉”。小川的曾祖父。

我默念着那两行字。“生死如影随形”…是说死亡像光下的影子,无法真正摆脱吗?“秽土亦是净土”……“净”与“秽”的分别到底是什么啊…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旧木门。门后,是那条通往寺后墓园的石阶小径。我记得小川说过,那是莲光寺的“后山”,历代住持、重要的檀越施主,还有一些无人祭祀的无缘佛,最终都归于那片土地。

小时候她吓唬我,说太阳落山后,那里偶尔会有“青白色的光”幽幽飘荡,是舍不得离开的魂灵在徘徊。

我伸出手,推开了木门。

一股泥土深处的气息扑面而来。石阶蜿蜒向上,延伸进林木深处。两侧墓碑林立,大多年代久远,石刻的文字难以辨认。

我没有踏上去。只是站在门槛内,望着那片属于死亡的领域。

……小川说的是真的吗?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泥土,牌位,以及那些曾经被称为“生命”的物质……

那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墓碑之间看着我?

我猛地关上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够了。

弥奈青空。真的够了。

我踉跄着退回前殿,一把抓起扔在蒲团边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莲光寺厚重的山门。木门在身后合拢时,那枚铜铃被震动,发出一声空洞而悠长的“嗡——”,颤颤的。

我没有得到答案。只带回了更多的疑问。

打开NHK网站时,一条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弹了出来……四十分钟前。

点开正文:

『……現地時間12月25日19時,西区待拆迁区域内,发现男性死者一名。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本地高校生(16岁),死亡推定時間:24日晚间……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及外来者介入迹象,遗体符合高处坠落特征。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判断为自杀,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警方借此呼吁广大青少年珍爱生命,积极面对压力与困扰,及时寻求家庭、学校或专业机构帮助……』

……自杀吗?

不想活了吗…学业压力,就业压力,人际关系崩坏,家庭窒息……这种理由可以列出一长串。

话说在武士道精神中,自杀也是作为一种维护荣誉的方式吧。

虽然也很骇人……

但它的直接冲击力,甚至比不上昨天小希前辈没有回复我那条精心编辑的line消息。

因为它与我毫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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