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应该能这么说。
我照常上学。课间和班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凑在一起聊昨晚更新的剧情,或者抱怨即将到来的小测验。
我照常参加演剧部的活动。最近我们在排演一出经典戏剧,我分到的角色台词不多,但有几个需要情绪爆发的关键点。排练时,我努力集中精神,对着镜子练习眼神和语气,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结果就是,该悲伤的时候眼神游离,该愤怒的时候气势不足,反复卡壳。
「青空!」
部长又一次喊了停。
「你的情绪要再投入一点!不是让你瞪着对方念台词!」
「对不起!」
「还有,走位!说了多少次,走到这个标记点转身,灯光才能刚好打在你侧脸上!」
「对不起!非常抱歉!」我慌忙鞠躬,脸颊烧得厉害。周围其他部员的目光让我如芒在背,虽然知道大家没有恶意,但那种“又拖后腿了”的讨厌感觉还是涌来了。
「没关系,慢慢来。可能是最近大家压力都大。休息五分钟吧。」小希前辈的声音从后台传来。
我逃跑似的躲到幕布后方的阴影里,拧开矿泉水瓶小口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乱。
看着小希前辈,她似乎格外忙碌。
说起来……她的话似乎比以前少了些,常常陷入短暂的沉默。我忍不住问,
「前辈,最近是不是很累?」
「嗯?」她看向我,眼神带着询问。
「……没什么。」
我慌忙摇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我不能把自己的情绪传染给她。
……
下午排练刚散,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灰尘和木地板的味道。我抱着几件需要修补的戏服,慢吞吞地走在回教学楼的走廊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刚才部长指出的问题。
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佐藤夏乃靠在窗边,书包随意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想低头绕开——但她已经收起了手机,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啊,弥奈同学。」
她在我面前停下,声音不高,仍带着一丝特异腔调。
「刚结束部活?」
「嗯……是。」我抱紧了怀里的戏服,布料上凸起的刺绣硌着手臂。
「啊…看起来挺累的。」她的视线扫过我怀里的东西,又落在我脸上,「演剧部的排练,很辛苦啊。」
「还、还好……」
……她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就是……有些地方总做不好。」
「哪方面?」她似乎真的有点兴趣,身体微微侧了侧,让出走廊中间的位置,示意可以边走边聊。
我只好跟着她的步调往前走。
「台词……节奏吧。」我想了想,「那种……怎么说呢……」
「台词节奏啊。」佐藤同学点点头,「这个确实麻烦。太快了像背课文,太慢了又显得做作。」
「对!就是这种感觉。」我忍不住接话,「有一段,需要……那种……啊,很着急很生气。可是不管怎么念都没有压抑的感觉……」
「部长跟我说了好多次了……可知道和做到完全是两回事嘛……」话一出口,又觉得对着不熟的人抱怨这些似乎不太合适,声音渐渐低下去。
「嗯……多听听吧。」她想了想说,「听听生活中的人是怎么说话的。比如那种明明很生气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人,他们的语速反而会变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快,是慢。」
这种角度……很特别。不像是从表演教科书上看来的,倒像是……某种亲身观察的总结。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生气就是这样。她不会大声骂街,但那个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一倍,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佐藤同学的妈妈……是很严格的那种吗?啊、因为没怎么听你提起过,所以……」
「也不是严格…就是比较……有压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那佐藤同学呢?生气的时候也会变慢吗?」
「我?」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好像……不太生气哦。」
「是吗……」
我想起她平时的样子。确实,她好像总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对了,」她又开口,「你们排的那出戏,最后结局是好的吗?」
「嗯……我觉得谈不上吧……」我说,「不过,至少对女主人公来说是好的。」
「那挺好的。有些戏从头到尾都是悲剧,演完了观众难受,演员也难受……不过我倒是挺喜欢悲剧的。」
「佐藤同学喜欢看戏吗?」
「还行?」她停了停,「主要是觉得,看别人演戏比自己演要轻松。坐在台下,可以随时走。台上的人就不行了,不管怎样都得演完。」
「……好像有点道理。」
我们走过一段有阳光照进来的走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跟着步伐一晃一晃。
「对了,」她忽然又说,语气很随意,「之前看到你书包上有个挺特别的挂件,最近怎么没挂了?」
欸?
「啊……那个啊。」她说的大概是羽毛吧,「取下来了。觉得……有点太显眼了。」
「是吗…」她语气平平,「我倒是觉得挺有个性的,很少见。哪里买的?」
「不、不是买的。」我摇摇头,「是在千草神社的祭典上……偶然捡到的。」
「捡到的?」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运气不错。那种成色的羽毛,人工可做不出来。」
「嗯……」
我含糊地应着,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却似乎来了点谈兴。
「说起来,这东西……在我老家那边也有些说法,说是祥瑞之鸟。传说周武王伐纣时,有赤乌衔谷降临,预示着天命所归。这边呢?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我犹豫了一下,奶奶那些老旧的故事在脑子里打转。
「好像……是。老人家常说,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不要随便往家里捡……黑羽飘落什么的……可能是诅咒啊…或者是怨灵附着的媒介…要净化处理什么什么什么……」
把这些充满乡野迷信色彩的话说出口,让我脸颊微微发烫。太蠢了……
「尤其是“非自然脱落”的?」她忽然转头接话……
我猛地看向她。
她迎上我的目光,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猜的。这种传说各地都差不多,我们那边也有类似的说法,最近在看这类书籍,想来确认确认。」
她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那么,不打扰了。」
「加油。」她朝我微微颔首,转了个方向,迈开腿,步伐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佐藤同学!」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冲动,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
「那个……如、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可以送给你。反正……我现在也不戴了。」
那样正好。如果她想要,就给她好了。也许这样一来,那些缠绕着我的异样注视,就会转移目标吧。
佐藤夏乃看着我……我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然后,她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
「我只是好奇。」
「既然有这样的说法…那我还是注意些比较好。我爷爷奶奶要是知道我乱捡东西,可能会托梦骂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一点留恋。
为什么……要特意来问,又如此干脆地拒绝?她究竟……想确认什么?
那来问我干嘛啊…我看起来是专家吗?
不过……
她倒是给了我启发。
这么多人都在意它……
说不定会对它产生兴趣的人,本身就在某种“波长”上?
我本想直接扔掉它的……不过,既然有人想要……
卖掉它好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煤炉,拍照,上传羽毛清晰的照片。描述栏………我只写了一句:『纯黑,天然,保存完好。』
价格?……我犹豫了一下,输入:
『 5000円』
点击“发布”。
呼——
好了。它现在是等待买主的商品了。明码标价,谁看上了就给谁。
不过真的有人会买这种东西吗?
……
几天后的傍晚,手机震动了一下。APP推送提醒:『有人对你的商品表示“想要”,并发送了私信。』
嘿?!还真有?!
点开,只有简单一行字:『可以面交吗?明天下午三点,千草神社鸟居前。』
我回复:『可以。』
周六下午,我提前了一点到达千草神社。天气还不错,几只乌鸦蹲在光秃秃的树杈上。
三点整,两个身影从长长的石阶下面走了上来。
看清来人,一股烦躁的情绪直冲头顶。
走在前面的——是青木冥。
外衣把她裹得很严实,只露了小半张脸。跟在她身边的,是个陌生女孩,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身上套着件白色羽绒服,表情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是……你?」我看着青木冥,声音干涩,「你就是买家?!」
简直莫名其妙!
她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甚至上次就能找我要。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在二手平台下单,约定面交,结果不还是要面对面?这算什么?仪式感?
青木冥在我面前站定,点了点头。
「嗯。」然后她侧过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女生,「千草羽飞。这里的巫女。」
巫女?我看向那个女生。她对我扯开一个有点随意的笑容,招了招手,「嗨,你就是那个卖羽毛的小妹妹啊。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没接她的话茬,直接转向青木冥,伸出手。
「所以……钱呢?现金?还是转账?」
青木冥没有理会我伸出的手,也没有回答关于钱的问题。
「我们要你。」
「哈?」
我迅速收回手,警惕地后退了一小步。
「要、要什么?!」
「你的“资质”。」
「什么东西?!」
「此羽已浸染汝痕。契约的雏形已经刻下。现在,需要你作为钥匙,让它觉醒。」
觉醒?什么觉醒?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拉开一段距离。
「我只是来卖东西的…你要买,付钱,拿走。不买,我这就走。」
「喂——买买买,当然买。」千草羽飞插话,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信封,递过来,「喏,五千。钱货两讫。」
我迟疑地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币的硬度。抽出来看,确实是一张五千日元纸币。
「那……这个给你。」我拿出那个装着羽毛的小布袋,递过去。
青木冥没接。
千草羽飞也没接。
她们俩就这么看着我。
嘶……
「羽毛,还是你的。」千草羽飞耸了耸肩,「我们想借你做个实验,试试能不能帮你开一扇“窗”。」
「窗?」我忍不住失笑,「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又是什么……新的游戏吗?」
「并非游戏。」青木冥上前半步,声音直抵我的耳膜。
「弥奈青空,你仔细回想。最近,是否有过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
「没有。」
「你有。只是你在困惑,也在恐惧。你无法解释,也无法控制。对吗?」
「没有。」
「你绝对有。」
「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啊!」
呃呃呃…最大的异样就是你。
「唉……」千草羽飞叹了口气,抓了抓脑后头发。「行了行了,简单讲呢,就是你捡到的那根毛,可能有点特殊。具体特殊在哪里呢……我们今天的目的就是这个。」
「嗯……按照那位自称是“主人”的朋友的说法的话…」她继续补充,「应该是能让你获得常人无法拥有的能力。」
「点石成金?」
「不是啦!」千草羽飞摆手,「没那么高级。」
「总之……还是要触发了才清楚。」
我呆呆地听着,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跟我过来。」青木冥说,语气不像请求,更像宣告一个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尝试进行一次引导。之后……此物,任你处置。」
「去……哪里?」
「找个“间”比较模糊的地方。」千草羽飞用大拇指朝神社后方指了指,「就这儿。后面有片老林子,平时鬼都不去,挺合适的。」
我站在神社凉飕飕的空气里,理智在脑内尖锐地报警:快跑!把钱扔回去!拉黑这个账号!
「……只是……试试?如果我觉得不舒服,可以立刻停止?」
「那是当然。」千草羽飞点头,表情看起来认真了些,「强制催化是会出乱子的,我们可付不起那责任。」
「那……好吧。」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三秒后,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