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绕到神社主殿侧面,穿过一扇几乎被枯藤完全掩盖的窄小木门,踏入一片极为寂静的树林。这里的树木显然年代久远,枝干虬结,树冠高大茂密,明明还是下午,林子里却像傍晚一样。空气又湿又冷,充满了落叶堆积发酵的味道。
千草羽飞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熟稔,就像漫步在自家后院。青木冥走在我身侧,跟我保持着一定距离。
林间出现了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地方,中间卧着一块表面平整的灰黑色巨石,像某种天然的祭坛。石面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大半已被青苔与地衣覆盖。
「就这儿吧。」千草羽飞拍了拍冰凉的石面,发出咚咚的响声,「随便坐,尽量放松点儿,就当……换个地方发呆。」
我忐忑不安地在巨石边缘坐下,冰冷的触感隔着裙子传来。青木冥站定在我斜后方,像一个守护雕像(还是监视者?)。千草羽飞则开始从她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黑色双肩包里往外掏东西——几支细长的、颜色深褐的线香,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铃,还有几片形状不规则的干枯叶片,散发着草药气味。
「还得等个人。」青木冥忽然开口。
「等谁?」
「你认识。」
「嗯?」
「神宫川子。」
「哦…欸?小川?!为什么叫她来?!」
「她家世代经营莲光寺。」千草羽飞一边摆弄线香一边解释,「对‘场域’的净化和稳定比较在行。万一你这边的‘频率’乱窜……呃,就是,情绪波动太大,她可以帮忙兜个底。」
「她绝对不会来的!」我脱口而出,几乎要跳起来。
「她才不信这些东西…她最讨厌这种不科学的事情了!她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会来。」青木冥的语气笃定,「我们已经联系了她。条件是,以后不能再以任何形式‘打扰’莲光寺的日常。」
「……」
心里乱糟糟的…既不想把小川卷进这莫名其妙的事情里,又隐隐地有一点期待——如果她在,至少……至少我不会觉得那么害怕。
没过多久,林间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小川从树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她用嫌恶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最后落在我身上时,眉头拧得更紧。
「你还真是……」她对着我,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小川……」我讷讷地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没理我,直接看向青木冥。
「快点。我最多待半小时。晚课的准备不能耽误。」
「半小时绰绰有余啦。」千草羽飞点燃了线香,一股微辛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她把那个小铜铃递给我。
「拿着,随便晃晃,或者不晃也行。主要是给你手里找个东西抓着,让注意力有个落脚处。」
我僵硬地接过铜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指尖一颤。
千草羽飞退开两步,开始用一种低沉而平缓的语调吟诵起来。音节奇特,韵律古朴,不像任何我听过的语言。
……古老的祷词或咒文?
小川则抱着手臂,靠在一旁一棵老榉树的树干上,注视着我们,脸上写满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搞出什么名堂”。
时间在低徊的吟诵声里缓慢流逝。
我努力按照她们说的“放松”,但全身肌肉都紧绷着。我握着铜铃,眼睛盯着地面厚厚的褐色落叶,试图放空大脑。
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手里的铜铃越来越热,以及……越来越浓的尴尬和无聊。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似乎不太顺利。青木冥还在旁边沉默地站着,千草羽飞的吟诵声渐渐带上了点敷衍的味道。小川已经拿出了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甚至开始用指尖快速滑动屏幕,显然在关注别的事情。
「……好像…」我忍不住,极小声地打破了这里凝滞的氛围,「没什么……变化?」
千草羽飞的吟诵声戛然而止。她长长地「唉——」了一声,肩膀垮了下来。
「果然不行啊——像这样生拉硬拽,果然没戏……」
「所以……失败了?」我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目前看来是。」千草羽飞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不过也别太早下定论。这种东西有时候很别扭,你越找它,它越躲;等你不想了,它反而可能冷不丁冒出来。到那时候……你可能反而希望它从来没存在过。」
……这是什么意思???
小川按熄手机屏幕,直起身。
「结束了?那我走了。」
「小川!」我下意识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谢你……过来。」我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尽管她的到来似乎也没改变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以后,少和这种人混在一起。」她丢下这句话,很快就消失在林木的阴影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川离开后,这里重归寂静。千草羽飞已经慢悠悠地把东西塞回她那无底洞一样的帆双肩包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好啦,收工。这羽毛……你是自己留着,还是我们处理?」
「……我留着吧。」不知怎么,我改了主意,没有把它交出去。我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随你。」千草羽飞无所谓地捋了捋头发。
青木冥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我的联系方式。」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上面用简洁有力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
说完她就转身挪步。
忽然,她又折返了回来。
「弥奈青空。」
「今天的事……」
「不要告诉樱木希那。」
「……哎?」我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她们来找我的这整件事情。
「……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记住就好。」
「哦……好。」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但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别纠结的事情…小希前辈大概也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吧。
她没再多解释,朝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千草羽飞略一颔首,两人便沿着来时的路径离开了。
我慢吞吞地起身往回走。手里握着没送出去的羽毛和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
……失败了。
也好,至少不用再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困扰了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
「青空,这里,‘不是这样的’——咬字要清晰,让最后一排观众也能感受到你的绝望。」部长不厌其烦地纠正着我的细节。
「是……是!」
空旷的体育馆里,我的声音带着些许回响。汗水顺着鬓角滑下,不仅仅是因为排练的投入。
……那些如影随形的注视感,好像真的随着那场失败的“引导”一起消散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努力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正常的生活里。我按时上学,上课认真听课(尽量),课间和同学闲聊,午休时一边啃便当一边背英语单词,放学后参加部活,然后带着一身疲惫回家………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几乎要相信,老树林里那场古怪的插曲,连同之前所有的奇怪的事情,都只是一场被过度解读的错觉。
……
冬休日放假前一天,演剧部的集训排练因为部长被临时叫走而提前结束。我收拾好书包和道具,看了看时间,还早。
我忽然想起前两天小希前辈随口提过一句,社团有批往年的旧道具,堆在老教学楼一间闲置的活动室里,她一直抽不出空整理。
也许……可以去看看?正好有空。就算帮不上大忙,稍微收拾一下,也能减轻她一点点负担。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走向了僻静的老教学楼。这里平时少有人来,走廊里的日光灯有几盏坏了,光线明明灭灭。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除此之外,只有隐约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管道嗡鸣。太安静了。
我找到了那间活动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我轻轻推开门——
小希前辈在!
她坐在一张堆满杂物的长桌前,却并没有在整理。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肩侧的发梢,另一只手搭在桌面的空隙处,指尖轻轻敲击着。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非常梦幻的弧度。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我推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就在这时,一种轻微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不是眩晕。是耳鸣。细微却尖锐,像一根冰针骤然刺入耳膜深处。
紧接着,一些碎片——不只是“声音”,更像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文字”——蛮横地挤了进来。它们没有上下文,但很……具体?带着一种鲜明的色彩。
〖……金发公爵……〗
〖……我的玫瑰……呜……〗
〖…呜……什么破台词……写得真好…〗
〖……好想谈恋爱……〗
〖……啊……烦死了……〗
〖……下次绝对不买这种书了……等等月底好像要出新刊……〗
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带着一种沉浸在私人欢愉中的,微微懊恼又甜蜜的气息,完全不属于我此刻的思绪。
它们一闪而过,模糊不清,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从哪里来。
然后,我的嘴唇自己动了。
极轻的、几乎是气声的、带着下意识模仿的语调,从我齿间里溜了出来:
「……金发公爵……我的玫瑰……?」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小希前辈的背影猛然僵住。
她像慢镜头一样,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她的脸完全朝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表情——温柔的微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的……近乎恐慌的窘迫。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朵和脖颈都染上了鲜艳的颜色。
「青、青空?!」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带着明显的颤抖,「你……怎么在这里……??!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知道……什么?」我彻底茫然,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我刚才说了什么?我的玫瑰?那是……什么?
「那……那句话!」她看起来窘迫得不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桌沿,「你怎么会知道……那是……那是……」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脸越来越红,眼神躲闪着,似乎羞于启齿。
我看着她异常的反应,后知后觉,某个认知一点点渗进我的脑海。
刚才那几个突然冒出来的词……
小希前辈此刻羞窘万分的反应……
千草羽飞说过的话忽然闪过:「获得常人无法拥有的能力…」
难道……刚才……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猜想缓缓成形。不,不会吧……
「我……」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难道要说“我好像不小心听到了您脑子里在想的东西”?这比什么都奇怪!
小希前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过于激烈的情绪。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红晕依然明显。
「……没什么。」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强行恢复了平稳,只是略显生硬。
「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那个,青空你从哪里看到过类似的句子吧。」
她在给我,也给她自己找台阶。
「啊……嗯,可能,可能吧。」我连忙顺着她的话点头,心里却乱成一团。我们都心知肚明,刚才那一幕绝非“听错”或“巧合”能解释。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那个……道具……」我试图转移话题,指了指堆积如山的纸箱。
「不用了。」小希前辈立刻说,语气快得有些突兀,「我自己整理就好。时间不早了,青空,你先回去吧。」
「好……好的。前辈也早点休息。」我如蒙大赦,低着头,不敢再看她的表情,几乎是仓皇地退出了活动室。
关上门的刹那,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烫,心脏怦怦直跳。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无意识说出的那句话……
一个清晰的链接,在迟来的惊觉中,缓缓扣合。
【回声】……
它醒了。它刚才,就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触发了。
一种全新的无法掌控的恐惧,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如果我无法控制它何时出现,那、那下一次,它又会从我嘴里,泄漏出谁的、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