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周五】
学生会的例会结束后,会长凉风日菜叫住了我。
「青木同学,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学生会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长桌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还残留着例会时多人呼吸的热度,但现在已经冷却了大半。窗框的影子落在凉风会长的脸上。
「请问有什么事吗?」
「嗯……真是辛苦你了。」她站了起来,把笔随手搁在桌上,「最近压力大吗?」
「承蒙会长关心。一切顺利。」
「是吗。」她的语气不像是在确认,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铺垫。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视线不锐利,但很固执。
「你和希那同班对吧?樱木希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问这件事并不奇怪。她和希那是朋友,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知道归知道。但从凉风会长嘴里听到希那的名字,还是让我的指尖微微发麻。
「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通知她吗?」
「就是……」凉风会长揉了揉眉心。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和希那有几分相似。不是血缘上的相似,是一种长期待在一起之后产生的、细微的表情模仿。
「希那她……在班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啊?我问她怎么了,她都说没事。但我知道肯定有事。」
教室里的事情。希那的事情。
那是只属于我的领域。
班上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希那和谁说了话,我知道。她什么时候笑了,什么时候没有笑,什么时候笑得太用力以至于嘴角在发抖——
我都知道。
……那是我和希那之间的秘密。不,是我单方面收集的、未经授权的、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但凉风会长是希那信任的人。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她。不,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那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别人的东西。希那的疲惫、希那的强颜欢笑、希那在座位上趴着的时候压在胳膊下面的那本笔记本——
这些都是我的。
「在班上?大概没有。」我摇摇头。
「青木同学,你……对希那,是怎么看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住了。
怎么看的?
目不转睛地看的。想靠近她。想让她注意到我。想让她……只看着我。
想听她叫我的名字。想看她在我的注视下慌乱的样子。想——
但我不能这么说。
「樱木同学……是个好人呢。」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空洞。空洞得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台词,还回去的时候都不会有人发现少了。
「是吗。」
「嗯。」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收拾桌上散落的杂物,把打印纸的边角对齐,把订书钉钉在右上角,把不同颜色的便签贴分门别类地摞在一起。
「希那她……总是对人好,总是笑,总是照顾别人。」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她累的时候,从来不跟我说。难过的时候,还要笑着安慰别人。」
她拉上书包拉链。
然后转过身,看向我。
「平时,如果她有什么变化……如果她遇到了什么事……请你,多看着她一点。」
那是当然,我一直看着她。
我点了点头。
「嗯。」
日菜拉开门,对我笑着,「你也要好好努力哦,但也不要太累了,加油。」
然后她走了。走廊里传来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一会儿,把椅子推回原位,把窗户关好,然后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基本上没有学生了。我往校门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过,希那今天有演剧部的事,应该还在学校。
我想确认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的、说出来会被嘲笑的事。
我走到希那的鞋柜前——我知道是哪个,从左边数第三列,倒数第二行。鞋柜的编号牌有点歪,是上个月她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撞歪的,之后一直没有人把它拧正。
然后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子。
她的室内鞋还在……说明人还没走。
我站起身,靠在鞋柜旁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很多人一起走的那种杂沓的声响,是单人的、均匀的、鞋底有规律地敲击地面的声音。
希那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步伐不快不慢,鞋尖指向正前方,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她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注意到我。
直到走近了,她才猛地抬头。
「青、青木同学?!」
「嗯。」我点头,「等你。」
「等我?」她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无奈的微笑,「有什么事吗?」
「没有。」
「……」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趁机打量她——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整体状态还好。她穿着校服,书包斜挎在一边肩上。
然后,我的视线落在了她的书包上。
侧面的小口袋里,露出一个透明的封口袋边缘。那个袋子——
我送给她的那个。那张唇印。我留下的痕迹。
她——她——她——
她没扔掉。
她没有扔掉。
这个认知让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收着。她放在随身的地方。
而且,那个封口袋的边缘,看起来……有点皱。
不是崭新的那种平整,而是被反复打开过、反复摩挲过之后产生的柔软褶皱。
她的手指,碰过它。不止一次。
我的脸颊瞬间烧起来。
「……青木同学?」希那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似乎想碰我的额头。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忘了台词的演员。
「没有。」
我迅速低头,试图用刘海遮住脸。刘海的长度不够,大概只能遮住眉毛。但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挡了。
「那个——」
我指了指她的书包。
「什么?」
「那个袋子……你放在这里?」
希那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然后她的动作变得十分僵硬。
「这、这个……」
她下意识地想捂住书包,但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显得手足无措。
「这个是……是……我就是随手放的!没特别的意思!」
她变成女高音了。
「哦。随手放的。」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对!随手!」她强调,但眼神躲闪着,先是飘向左边,又飘向右边,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就是……那个……毕竟是你送的……也不能扔掉对吧……就随便放着……」
「嗯。随便放着。」我重复她的话。
空气陷入微妙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的声音——大概是棒球部的挥棒声,金属球棒击中球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我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软软的,舒服得想叹气。心底某个角落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想继续戳穿她。
「所以,」我开口,语气尽量平静,「你经常看?」
「嗯??!」
「那个……袋子边缘皱了。说明你打开过很多次。」
希那的表情凝固了。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辩解,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我没有。」她终于挤出声音,但虚弱得毫无说服力。
「就是……就是偶尔……确认一下有没有损坏……」
「哦。确认一下。」我继续点头。
「青木冥!」
她终于爆发了,脸颊红得像要滴血,有点恼羞成怒。不过,她叫我名字了。不是青木同学。这是第一次。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我想说……看到你收了我送的礼物,看到你把它好好放着,看到你打开过它很多次,我开心得要死。其实……你对我的在意,比你以为的要多。
「没什么。也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没有扔掉。」
希那把嘴闭上,别过头去,不看我。
「谁会扔掉啊……」她小声嘟囔。
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在夕阳里镀上金色光晕的发丝。
心脏在狂跳。
我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看见幽灵时那种狂喜,就像第一次预知画面成真时那种震撼。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过于激烈的心跳。
「弥奈青空。」我开口。
希那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嗯?青空?」
「啊,没什么。」
希那的眉头皱起来……好可爱。不过从希那的角度来看,这大概会很令人恼火吧。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一边觉得抱歉一边又觉得很可爱。嗯……我果然是差劲的人啊。
「……什么东西?!你要对她做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对弥奈青空的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什么情绪。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表情。
「秘密。」
「……」
「我又不会伤害她。」
「……你能保证吗?」
「当然。为了你。」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她的声音很轻,「莫名其妙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我想保护你所以也想保护你在意的人”?“我对你的感觉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你可能觉得我很奇怪但我就是没办法不在意你”?
……
那天回到家,我再次翻开《神鸟观察日志》。
在最新一页的末尾,我补上:
『她没有扔掉。』
『她会看。』
『她脸红了。』
『她很可爱。』
写完这行字,我趴在桌子上,闷闷地叫了一声。
我打开煤炉,登录小号,找到那个之前保存的商品页面。
『纯黑,天然,保存完好。』卖家ID是一串乱码,发货地是本地的吉礼原町。
头像……是卖家本人的照片。
就是她。倒是省得我去猜了。
一般来说,用自己照片当头像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完全没想过隐私这种事的人,单纯觉得“啊,这张拍得不错”就随便放了上去;另一种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人。我不知道她属于哪一种,或者两者都是。
我点开私信,输入:『可以面交吗?明天下午三点,千草神社鸟居前。』
发送。
关掉手机。
弥奈青空,你会来的。
我会给你想要的——不只是五千円,还有觉醒的契机。
你会恨我吗?也许会。
但你会活下去。你会保护自己。你会让希那少操一份心。
这就够了。
至于你怎么想我……无所谓。反正你本来就不喜欢我。
我给千草羽飞发了消息:
『准备去找弥奈青空。需要你的协助。』
她一会儿就回了我:
『终于决定啦?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千草神社。』
『OK。』
『东西准备好了吗?』
『放心放心。』
『嗯。还需要叫一个人。』
『谁?』
『神宫家的女儿。』
『哈?那个莲光寺的?叫她干嘛?』
『稳定卖家情绪。』
『……行吧,你联系她没有?』
『你去。』
『?』
……
当然,最后结果是,觉醒失败。
失败了。
什么也没发生。
「所以,这就完啦?」千草羽飞一边伸展手臂一边问我。
「还没开始。」
「那你还——」
「她需要时间。觉醒需要契机。今天只是种下种子。」
「种子啊……」千草羽飞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那个鸦屿由亚……她也总是说些“种下因缘”“等待果报”之类的话。」
我没接话。
「她对你挺感兴趣的,说你的“缘线”很特别。」
「……缘线?」
「就是命运的红线之类的吧。我也不太懂。」
千草羽飞挥挥手。
「总之你自己小心点。有事联系。」
她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去。那只三花猫跟在她脚边,尾巴高高翘起。
「对了,那个弥奈青空,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是处理。是引导。」
「随便啦。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又挥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Line消息。
是希那!!!!
『今天排练。有点累。』
『在干嘛?』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在——主动——找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要秒回?秒回会不会显得我太闲了?可是等太久回会不会显得很冷漠?她是不是群发的?不对,谁会群发这种消息。她为什么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还是……单纯想我了?
我屏住呼吸,打字:
『在外面。引渡迷途的灵魂。』
她那边秒回:
『又去研究那些东西?』
『嗯。』
『……别太沉迷啦。小心被通灵诈骗缠上。』
『感激不尽。只是契约已刻在灵魂深处』
『………』然后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她用了表情。她对我很少用表情。这说明她心情不错。
『如果你灵魂紊乱,还是早些沉眠吧。』
『知道啦。快点回家,外面不安全。』
然后她又发了条什么,马上就撤回了,我没看清。
我超级想知道……但她已经撤回了。撤回这个功能之所以存在,大概就是为了给那些说出口又后悔的话一次活过来的机会吧。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步步紧逼的人。
我收起手机,往车站走去。电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希那的脸在脑海里浮现。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冷静。冷静。这不算什么。也许她只是出于礼貌?
才怪呢。
她一定是特意来找我。她一定只给我一个人发了。肯定的。
不然她不需要告诉我的。
但她说了。
电车到站。我下车,走回家。打开门,脱掉鞋,把自己扔到床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对了,明天有空吗?』
……是希那发来的。
我猛地坐起来。
她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她——主动——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冷静。冷静。可能只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可能——
『有。怎么了?』
『明天元旦,想去一趟衣笠座,演剧部要采购一批布料和装饰配件,那里东西最全,我一个人去……然后……想着如果你也没事,要不要一起?』
衣笠座——专门卖舞台用品和道具材料的,从布料、假发到各种稀奇古怪的装饰配件都有。位置确实有点偏,在河对岸的老商业街那边,要坐巴士过去……
所以……她想到了我……
不可能。
这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紧接着是第二个:真的吗?然后是第三个:再看一遍。
是真的。
会不会搞错了?会不会是发给别人的?会不会下一秒就撤回,然后说“对不起,发错了?”
她没有。
我的心跳彻底失控。
为什么是我?
她不是应该找凉风会长吗?会长虽然忙,但如果希那开口,一定会抽出时间陪她去。
而且还有演剧部的其他人,这再怎么说也是社团的采购任务啊,于情于理也应该找他们去啊。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然后回复:『好。什么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车站前碰面?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正好逛逛。』
『好。』
『嗯嗯,那到时候见。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快得离谱。
她主动邀请我。因为她一个人。因为她想到了我。
但为什么?
我们算什么关系?同班同学?楼上楼下的邻居?跟踪她的怪人?变态?
哪一种都不像是会被优先邀请的关系。
可是她邀请了。
这个事实反复在我脑海里回放,每一次都让心跳加速一点。
也许……也许只是因为凉风会长太忙?也许弥奈青空最近也有事?也许其他人都不方便?
也许她只是……刚好想到我。
刚好而已。
别想太多,别想太多。
我反复告诉自己。
但根本没用。因为不管动机如何,她主动邀请我的事实都是存在的吧。
我爬起来,打开衣柜,开始翻找明天的衣服。试了七八套,都不满意。
我坐在床边,开始想象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
衣笠座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很乱?她需要采购的东西多吗?我该帮忙拿东西吗?还是就站在旁边看着?如果她问我意见,我该怎么回答?
如果——
打住。别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场景。
……她会怎么看我?她会和我说什么?她会不会反悔?……
还有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会一直在那里,轻轻地刮着我。但是没有关系。这并不重要。
她邀请了我,这是既定事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