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日,元旦假期第一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车站前。
希那还没来。
我站在约定的位置,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扫视周围。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但我的手心在出汗。
昨晚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我还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仔细检查每一寸皮肤……额头上那颗小小的痘,遮瑕够不够自然?黑眼圈会不会很明显?我凑近镜子,又退远,又凑近……结果摆弄了一整个晚上……几乎没睡。啊,气色好差……也不知道能不能遮住。
万一她注意到了怎么办。她大概不会注意这种事吧。但她万一注意了呢……
扣子扣子……解开最上面一颗吧。不,还是扣上。算了,解开。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日,普通的出行。是公事。我只是恰好被叫上了而已。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我。
我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按了一下电源键,壁纸亮起来——是一只伯恩山犬。我没有用任何人的照片当壁纸,那样太可疑了。而且万一被人看到……所以是一只狗。安全的狗。
两点整,她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把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脖颈的线条,比披散着的时候显得更干练一些,也更……让人不知道该看哪里。她手里拖着一个白色行李箱,不大,看起来像登机箱,大概是为了装道具用的。
心脏跳得太快了,我得用力按住胸口才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她朝我挥了挥手,小跑过来。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说谎了。我其实等了半个小时,但并不难熬。我站在约定的位置,看着斑马线对面的人流,看着信号灯变了一次又一次,想象着她会从哪个方向来。然后她真的来了。她先是在斑马线对面停下来看了一眼信号灯,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大概是确认时间。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车站前扫了一圈,找到我,然后才迈步走过来。
「那就好。」她笑了笑,气息还没完全平复,大概是刚才小跑的缘故,「那走吧,巴士快到了。」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从背后看,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晃动的幅度和她的脚步完全一致。我试着让自己的呼吸配合那个节奏,但做不到。她的节奏比我快一点。
阳光照在她的发梢上,泛着一点点棕色。大概不是染的,她应该没有染过头发。是阳光的功劳。冬天的太阳不那么刺眼,照在深色头发上就会变成一种温暖的颜色。她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每次侧头的时候,马尾就会甩过肩膀,露出一侧耳朵。
每一次侧头,我的心跳就乱一拍。
……她换了一个发夹啊。夹在耳后。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嘴角不要上扬,姿势不要僵硬。
……她今天扎了马尾。她平时很少扎马尾的。是因为要出门办事比较方便?还是……随便扎的?
她扎马尾很好看。比平时更好看。
不,平时也很好看。都好看。
我出门前还专门在手腕内侧涂了一点。不是香水,是那种固体香膏,忘了是谁送的,一直没用过。今天突然想起来了。如果她靠近的时候能闻到就好了。如果她闻不到也没关系。但如果她闻到了,会觉得好闻吗……
巴士来了。不是那种观光巴士,就是普通的市营巴士,上面写着路线号。我们上了巴士,她往车厢后面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犹豫了半秒钟,坐在她旁边的位子。
距离很近。近到我不用刻意去感受都能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她把行李箱放在腿前面,看着窗外。我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倒影。
然后我意识到——她在玻璃里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零点零五秒。
啊………
我迅速移开视线。心脏停跳一拍,然后马上又用两倍的速度补了回来。
耳朵又开始发热……我不敢去摸,因为一摸就更明显了。我只能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屏幕都没亮。我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到自己脸映在上面……头发没有乱。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反应,她好像没有注意到,一直看着窗外。
巴士开得很慢,可能是因为假期,路上的车比平时多。每停一站,就会有几个人上来,车厢渐渐变得有些拥挤。
一个提着购物袋的老太太在我们旁边站定,希那站起来让座。老太太道了谢,坐下去,希那就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的拉杆。她站在我旁边,很近。
转弯的时候,她的身体倾斜了一下,朝我这边倒过来。我下意识地伸手——但没碰到她。她自己稳住了。她的手肘擦过我的肩膀,隔着衣服,但我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温度。
「啊,抱歉。」她说。
「小心。」
我想说“你坐我的位置吧”……但最后变成一句含在喉咙里的咕哝,连自己都没听清。
车又晃了一下。我攥了攥刚才那只伸到一半的手,慢慢把脚边的行李箱朝自己这边挪了挪。可是过道太窄了,行李箱只是从左边滚到右边,反而差点绊到她的脚……
「……对不起。」我说,声音很小。
她摇摇头,微微笑了一下。然后重新抓紧吊环,目光落在车窗外。河面上有几只水鸟,我分不清是鸭子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巴士过了河在一个叫“向島”的站停下。
从车站到衣笠座的这段路,大概走了七八分钟。有一段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勉强。偶尔有自行车从对面过来,她就侧身让到路边,我也跟着侧身。
每次错车的时候,我们的距离就会变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耳垂上那个小小的耳洞。
她打了耳洞这件事,我是第一次知道。因为她的头发总是放下来,遮住耳垂。今天扎了马尾,才露出来。
「以前打的。」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碰到那个小小的凹陷,轻轻按了按。
「不过都快长住了……」她笑了笑,把碎发拢到耳后,「等有空再重新打一个。」
她的耳朵,耳廓的轮廓很清晰,软骨的弧度很好看。我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意识到自己盯太久了,把视线转回前方。
她走路的姿态也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从背后看,她的肩胛骨在薄毛衣下面微微起伏。
然后,她突然停下来。
我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我问。
「到啦。」
衣笠座。店面比想象中大,门口摆着几个人体模型,穿着各种风格的戏服——有和服的,有洋装的,还有一套看起来像中世纪骑士的盔甲。盔甲的面罩是放下来的。面罩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
「就是这里!」
她推开门,门口的电子播报器发出声音。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高高的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希那轻车熟路地往里走,我跟在她身后。她在狭窄的货架之间穿行,偶尔侧过身子挤过去,我也跟着一起。
她先是在布料区停下来,开始翻看那些成卷的布。她用手抚摸质地,拇指在布面上来回摩挲,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颜色,偶尔还会把布披在身上,对着旁边的一面旧镜子照一照。
「这个颜色会不会太亮了啊?」她自言自语。
「那个……」我开口。
她回头看我。动作很快,马尾甩了一下。她在等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吗……
「刚才那匹深红色的……很配你。」
她看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客套话。然后思考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又看了看刚才放回去的那匹深红色。
「……你觉得那个好?」
「嗯。」
「那就、那就拿那个吧。」
「嗯。那个颜色……真的,很适合你。」
「我、我又不是给自己买!」
她慌忙把那匹布放回去。动作太大了,布料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指在布料上抓了好几下才抓稳。
「这是给部里买的!要适合角色!不是适不适合我的问题!」
「哦。」
我脸上的肉擅自上扬了。不是我想笑的。是脸自己动的。肌肉自己收缩,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我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你笑什么?!」
「哪有。」
她瞪着我,然后直接转过身,继续翻布料。但她翻布料的动作明显比刚才用力了。布料被翻得哗啦哗啦响。马尾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布料挑完,她又在装饰配件区逛了很久。
各种各样的珠串、流苏、亮片、蕾丝花边,她一样一样地看,时不时拿起来比划一下。偶尔她会问我意见,我点头或摇头,她都会采纳。点头的话,她就把东西放进购物篮,动作很干脆。摇头的话,她就放回去,但有时候会再看一眼,像是在确认“真的不好吗”,然后才放下。
「呐,这个花纹……好看吗?」她拿起一束白色的蕾丝,在我胸前比了比。
蕾丝的边缘是波浪形的,花纹是那种很古典的藤蔓图案,细细的茎和叶缠绕在一起。她的手拿着蕾丝的一角,指尖离我的胸口不到五厘米……我在心里默数这个距离。一、二、三、四……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就是本来的颜色。
「很好看。」
「真的?」她歪着头看我的表情。头歪过去的角度,和手里蕾丝的花纹弧度,莫名地一致。或者可能只是我的大脑在过度联想。
「没理由骗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这么想啊。」
「…………」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把蕾丝放进了购物篮。
「……这个。」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一串黑色的羽毛流苏,「这个呢?」
我看着那串流苏。黑色的羽毛,细细密密的,做成流苏的形状。
羽毛。
和我口袋里的那根,是同一种东西吗?
「这个不要吗?」
「不,挺好的。」我收回思绪。
「你都没有认真看……」
「看了!每一件都看了。」包括你袖口滑下去时露出的手腕。
「……少骗人。」她小声说,但还是把流苏放了进去。
然后她继续逛,我继续跟着她。
偶尔会有其他客人经过。店虽然大,但货架之间太窄,有人经过的时候,她就得往边上让。她往边上让的时候,身体会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近一点。
我注意到了。
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太细微了。只是一点点重心的偏移,像一张纸被风吹歪了几毫米。但我看到了。大概只有我看到了。因为从高二开始,我的眼睛就一直在捕捉这些东西。
她不知道。她大概不知道,在她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认识她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
逛了快一个小时,她的购物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篮子看起来有点沉,她换了一只手提着。
「差不多了。」她看了看手机上打开的清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还有最后一样——假发。」
假发在一个单独的角落。那里挂着各种颜色和长度的假发,有金色的长卷发,卷得很夸张,像是十八世纪的贵妇人;有黑色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还有一顶夸张的粉红色双马尾,柊娜娜那种……假发下面的泡沫人头上,每一个都印着生产厂家的logo。
希那走过去,开始挑选那些假发。
我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些假发——然后,落在了更里面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人。
蹲在角落的货架前,背对着我们,正在翻看什么东西。灰色的卫衣,很宽大,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脖子后面。
只是一个普通的顾客。
但我的【灵应】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触发,只是一种……微弱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过,泛起极浅极浅的涟漪。
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
我盯着那个背影,试图感知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那个人站起身,朝我们这边转了过来……很瘦,眼睛很大,但眼神不太有精神。
我不认识她,但她看起来很眼熟,很像某个我认识的人……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角度。很像,但我一时说不上来是谁。
她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刚挑好的东西。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店内——
她先看了希那一眼,经过我,然后又落在了希那身上。
她顿了一下。
希那也正好抬起头。手里举着那顶金色长卷发。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阳葵?」希那的声音带着意外。
那个叫阳葵的女生的表情……很难形容,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厌恶,也不是尴尬。就像……在路上遇到一个不太熟但不得不打招呼的人。
「樱木前辈。」她微微鞠躬颔首,动作很规范,语气平平淡淡。
希那放下手里的假发,走过去几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啊,真巧呢,在这里遇到你。」她的声音好像在哄小朋友,「最近怎么样?」
「……还好。」
「一个人来的?」
「嗯。」
「这里不太好找呢……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叫阳葵的女生沉默了一秒。
「网上查的。」
「这样啊。」希那点点头,「专门跑这么远来买东西……买什么啊?」
「……」
阳葵显然没有继续聊的意愿,她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东西。
希那似乎也察觉到了。
「那个……」她顿了顿,然后重新堆起笑容。那个笑容和我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随时找日菜哦……或者找我也可以。你知道怎么联系吧。」
「……嗯。」
又是一秒沉默。
然后阳葵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不打扰了。前辈……们慢慢逛。」
她说完,绕过希那,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视线扫过我,落在我垂在身侧的手上。
然后——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我以为是错觉。但我看到了。确确实实地看到了。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像是一扇门打开了一瞬间又关上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的是我的眼睛。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走向收银台。
……那个眼神。
不是普通的打量,不是好奇,不是敌意…她在确认吗?
确认我也有吗?
确认我是同类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一瞬间,我的【灵应】再次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也感觉到了。
她一定也感觉到了。
因为我们都是同类。
她也看到了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吗?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羽毛。
它在发热。
……
希那走回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收银台的方向。收银台那边,阳葵正在等收银员找零钱。
「……你认识她?」
「不认识。」
「哦,那是日菜的妹妹,凉风阳葵……一个……挺让人操心的孩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嗯。」
……凉风会长的妹妹吗?
「……但这种事情,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啦。」希那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旁边一顶假发的发尾,对我挤出一个笑容。
收银台那边,阳葵已经结完账,拎着一个小袋子往门口走。她没有回头。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又停了一下。
然后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摇晃着合上。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眼神。她身上有天羽。她感觉到了我,我也感觉到了她。但她不打算在这里和我说话。为什么?是因为希那在场?还是因为她不想?还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青木同学?」
希那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呆。」
「……没什么。」
「真的?」
「当然。」我收回视线,「假发挑好了吗?」
「啊!还没!」她连忙转身回到假发区,「刚才被打断了……」
她拿起那顶刚刚放下的金色长卷发,在头上比划,又照了照镜子。
「……帮我一下。」
「嗯?」
「发尾。帮我托一下,不然我看不清整体效果。这个假发太长了。」
我伸手去托那缕金色的假发。她的手指也同时伸过来。我们的指尖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缩回去。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个人的手都松开了。
「…………」
「……算了,自己来也行。」她低着头把假发重新举起来。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
「怎么样?」
「好看。」
她没看我。镜子里的她也没看我。她还在看着镜子里的假发。
我当然说的是实话。没有敷衍。但“好看”不是指那顶假发。是指她用那顶假发比划的样子。她歪着头,金色的假发垂在她肩膀上,跟她的棕发混在一起,像两个不同的季节撞在了一起。有点滑稽,但很可爱。我没说出来。说出来就太奇怪了。
她把假发放进购物篮,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总算买完了……好累。」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
「辛苦了。」
「谢谢你陪我。」她看着购物篮,不是看我。
「我自愿的。」
然后我们一起往收银台走。结完账,东西装进了行李箱。白色行李箱现在鼓鼓的,拉链拉到头的时候有点勉强,她蹲下来用力按了按箱盖才拉上。
走出店门,天色还早。街灯还没有全亮,但有几盏已经提前亮了。
「要不要去那边的甜品店坐坐?」希那指了指街角一家看起来挺可爱的店,「我请客,算是……谢礼。」
谢礼。
她要谢我……
我点头。尽量让自己点头的幅度不要太大,不要太急切。但我怀疑我点得太快了。
甜品店不太大,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希那点了草莓巴菲,我点了黑咖啡。其实我不太喜欢黑咖啡。太苦了。但这样或许可以显得我比较成熟。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变得很柔和。她脱掉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毛衣的领口不大,刚好露出锁骨。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在桌子上点来点去。指甲尖在桌面上敲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这个动作。这个“把手缩在袖子里”的动作。以前我也看到过,在我和她还不是同班的时候。在教室的窗边。去年冬天,她跟她的同学说话,手缩在校服的袖子里,只露出指尖。那时候我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看她。现在她坐在我对面,没有玻璃,没有距离。
不对。还是有距离的。桌子宽度大概是七十厘米。只是比以前近了一点。比走廊到教室的距离近,比教室这一端到那一端的距离近,比楼上到楼下的距离近……
等待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好累……月底的公演,忙死了。」她突然说,「那个………你要是有空的话,来看看吧。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戏。」
她邀请我看她的演出…
「没空就算了,别勉……」
「好。」我想都没想就直接说了出来。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嘴巴已经做出了反应,「什么时候?」
「诶?啊……月底,28号开始,一共…三场。」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才说完。
「我去第一场。」
她的眼睛笑了。眼尾微微往下弯,瞳孔里映着灯光,碎成很多细小的光点。
「啊嗯…那我把票留好。」
巴菲和咖啡端上来了。草莓巴菲的杯子是那种细高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上面的草莓切成了一半,切面贴在玻璃内壁上,红色的果肉和白色的芯形成好看的纹理。她先没急着吃,而是把杯子转了一圈,找了一个好看的角度,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拍完,大概是发现我在看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她还拍过什么东西呢?我想问。但没问。问出来就太奇怪了。
然后她舀了一勺顶端的奶油,送进嘴里,嘴唇轻轻抿住勺子,然后慢慢抽出来。嘴角上沾了一点奶油,白白的,她自己似乎没注意到。过了几秒,她才用舌尖轻轻舔掉。
可爱。
我的大脑把那一秒拆解成了几十帧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所有细节,全部被刻进了今天的记忆里。我知道这些记忆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播放,直到下一次见到她,再被新的画面覆盖。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又一个。把视线转向窗外。玻璃上映着店内的灯光和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我低下头,假装喝咖啡。
但手在发抖。很明显。咖啡杯在托盘上轻轻磕碰,发出很细小的声响。
「你……怎么了?」她放下勺子,看着我的手。
「没…只是……有点高兴。」
「嘿?高兴什么?」
「今天……你叫我一起。还有……刚才,你请我吃甜品……」
「………」她猛地抬头,
「希那……」
「干嘛——」
「我好高兴。」
「……我知道了。」
「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
「知道了知道了。」
「好想大叫……」
「不准叫——!!!」
她猛地抬头,盯着我,音量突然拔高。旁边一桌的客人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缩了缩脖子,把身体往椅子里沉了沉。然后——
「笨、笨蛋吗?」她小声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盯着她耳尖的红色看了很久。
不是她脸颊的颜色——虽然脸颊也红了,但耳尖的颜色更深一点。是皮肤下面血管扩张的证明。
她不是无动于衷的吧……
她也有一点在乎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这一瞬间。
但这一点点就够了。
「那个——」她突然说,打断了我盯着她耳朵的视线。
她的声音变小了,小到我得微微往前倾才能听清楚。
「其实……今天……我也带了。」
「嗯?」
「就是那个……你送的那个。」她低下头,假装在吃巴菲,勺子搅动着快化掉的奶油,「在包里。」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封口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然后迅速塞回去。两只手重新回到桌面上,重新拿起勺子。
啊。
我感觉我整个人都飘起来了。从椅子上浮起来,浮到天花板,穿过天花板,穿过屋顶,飘到外面的天上,一边飘一边傻笑。
「为什么?」我故意问。
她沉默了几秒。
「……要你管。」她没抬头。凶人的话,应该要看着对方才对。她不看我,说明她不是在凶我。
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这次,我没有反驳。
……
从甜品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就是这样,天黑得太早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下去了。街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道路上。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比我的还要长一点。是因为她比我高,还是因为角度?
我们并肩往车站走。草莓和奶油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和她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
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没有那个灰色的身影。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附近某个地方。也许在某个我没有看到的拐角,也许就在我身后的阴影里。
——凉风阳葵。
我记住她了。
她也拥有天羽。那种共鸣,不是错觉。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都是握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羽毛、试图理解它意义的人。
而且,她也确认了我。她知道我是同类。她打算怎么做,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
不是巧合,是必然。
而我,需要做好准备。
……
晚上,我再次翻开《神鸟观察日志》。
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我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手还在微微发抖。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今天积攒的所有情绪还在身体里没有完全消散。
在最新一页,我写下:
『今天和希那去了衣笠座。很……开心。』
『她邀请我看演出。』
『袋子边缘的褶皱又多了。』
『我很高兴。高兴得快死掉了。』
『我不能死。因为死了就不能继续高兴了。』
我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
『另:在衣笠座遇到了凉风阳葵。』
『我已经知道了——她是凉风日菜的妹妹。』
『她也感觉到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
『她确认了我。就像我确认了她。』
『我想了解她那边的情况。』
『我要理解这根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