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躺在公寓的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但我不想闭眼。
闭眼就会胡思乱想。
这两天,Line群里的消息,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抹消。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百遍。
不是“消除”,不是“删除”,是“抹消”——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迹一样,把存在过的痕迹从世界上擦掉,认知上的消失。让所有人“不记得”她来过这里,“不觉得”她和这件事有关。
说实话,虽然已经接受这种所谓“超能力”的设定了,但还是感觉像在开玩笑一样。
佐佐木当时在现场。他的“祈愿”能力和那个女生的能力撞上了。他什么都没看清——没看清坠楼的人是谁,没看清推人的是谁,也没看清那个女生是谁。
但是,那个女生,在现场。她看见了全部。然后她用某种方式,把自己“抹掉”了。
她在逃。
我们需要找到她。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样。
为了正义?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那种热血少年漫的主角,没兴趣喊什么“真相只有一个”然后手指一指。这个国家的“正义”更是和我无关。就算找到了凶手,就算真相大白,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为了……我自己?
也许吧。当侦探什么的,听起来确实有意思。虽然我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全,虽然我连今天星期几都要看手机——但当侦探,确实比躺在这里有意思。
当然。也许只是因为——爱田四季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被需要。
「你很有做侦探的潜质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差点信了。
差点。
理智告诉我,她可能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那一瞬间,我还是信了。
好吧,我就是这么可悲。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愿意相信。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我已经卷进来了。我们三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而我的任务,是去触碰那些肮脏的人。
比如神乐坂咲裕子。
……
【十二月三十日】
下午放学后,我穿过挂满了打折招牌商业街,拐进一条窄巷。流行歌曲从某个店铺里飘出来,有种美妙的节日感——美妙个屁,节日只意味着便利店的特价便当会被抢光。
神乐坂咲裕子常出没的地方,爱田已经摸清了:这间开了很久的二手奢侈品回收店。
店门很窄,橱窗里摆着几个磨损的包和一块手表——真假不知道。以我的眼力,就算是假的我也看不出来。推开门,店内弥漫着陈旧的香水味和轻微的霉味,空调开得很足,热烘烘的……有点想睡觉。
神乐坂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正对着手机屏幕快速打字。她已经换上了浅色的Lolita——想要努力营造柔和的感觉,额前的刘海微微卷起,头发盘在脑后。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甚至对我笑了笑。
「哎呀,佐藤同学。来这种地方?」
她把手机放下,翘起二郎腿,鞋子的尖头对着我。那是一种刻意摆出的姿态——仿佛鞋尖对准别人,就能占据心理优势。
……这招有用吗?如果她对面坐的是一个有恋足癖的人,大概有用吧。可惜我不是。
「我来找你。」我在她对面坐下。
「找我?圣诞节不找我,现在找我?好奇怪哦。我们也不熟吧?」
「正因为不熟,才找你。」
「豁?」她挑起一边眉毛,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盒七星,抽出一根,用镶水钻的打火机点燃。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然后她把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烟盒上印着熟悉的标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还剩下三四根。
我看着她夹烟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淡淡的黄渍。
「吸烟有害健康。」
「行吧。」她笑了笑,烟雾从嘴角漏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遮住她半张脸。
「说吧,什么事?」
「来买东西。」
「买东西?」她看了一眼柜台里的商品,「这里可都是二手货诶,你这种留学生看得上?」
什么语气啊……好像我是什么挑剔的有钱人似的。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手机。
「不买这个。买别的。」
「什么?」
「信息。」
「哦?哈哈哈哈……」她笑得很夸张,像综艺节目里那种假笑。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在演一出蹩脚的侦探剧。我就是那个跑龙套的菜鸟侦探,她是那个知道一切但什么都不肯说的线人。唯一的区别是,我连剧本都没有。
「信息?什么信息?」她把烟灰弹进一个用过的咖啡罐里,身体往前倾,整个人靠在柜台上。
「班里的八卦?老师的丑闻?还是谁和谁在谈恋爱?」
「都行。」我说,「最近太无聊了,想听点有意思的。」
无聊。这两个字是我的万能借口。反正对我来说,大部分事情确实都挺无聊的。
「无聊?」她吐出一口烟,「留学生也会无聊?你们不是应该忙着学习日语、体验异国风情、交外国朋友吗?」
「交不到嘛。」
我回答得很干脆。没必要在她面前装。
「哈,你这人。」她别扭地笑了一下,「行吧,既然你无聊,那我陪你聊会儿。」
她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叠起来。
「你想听什么类型的?正经的?不正经的?」
「不正经的。」
「哟,行。」她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你知道我们年级那个松本吗?就是长得挺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那个男生。」
「哦?」我应了一声。说实话,我完全不记得哪个是松本。我们年级我能叫出名字的不超过二十个。
「他啊,在跟班主任谈恋爱。」她压低声音,一副“我只告诉你”的神秘模样。
「班主任?」
「嗯,那个教英语的年轻女老师,二十七八岁那个。」她嗤笑一声,「有人看到他们周末一起进love hotel~啧啧,师生恋哦,传出去可是有人要进监狱哦~」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那个松本,平时成绩一般般,但英语考试总是高分,你说巧不巧?」
「啊,还有你们班那个……河内?对,河内。就那个老是带着个巨大蝴蝶结装得很可爱的那个女的。你知道她周末在哪儿打工吗?西区那边的风俗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接客的那种,总之要陪喝酒、陪聊天,叫什么来着……キャバクラ?对,就是那个。」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过啊。」她笑得暧昧,「她男朋友还以为她在便利店上夜班呢。笑死,便利店能赚那么多?她背的那个包,普拉达的,一个学生能买得起?」
「说不定是a货嘛。」
「a货?」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对对对,也可能是a货。不过我跟你说,她那包,我见过正品,质感不一样。肯定是真的。」
她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还有一年级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佐佐木?不对,佐佐木是男生。哦,想起来了,佐佐木秋吉?就是那个很矮的那个。」她顿了顿,「黄前艺子你知道的吧?我记得你认识。就是我们班死了的那个人。」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
「嗯。怎么了?」
「啧,你知道吗,她死之前,有人看到她和佐佐木在争执。」神乐坂神秘兮兮地说,「就在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吵得很凶。然后第二天就爆出来她死了。」
「你是说……佐佐木杀的?」
「我可没说。」她摆手,「我只是说,这种事啊,说不清楚的。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那个佐佐木因爱生恨,也说不定是别人。反正警察也没查出来。」
因爱生恨?这个版本我还没听过。看来她觉得杀人案还不够刺激,非要加点感情纠葛进去。
她吐出一口烟,接着说:
「还有一年级的那个加藤杏,背个绿书包的那个。她爸妈在闹离婚,为了财产撕得很难看。她现在住在姑姑家,但姑姑对她也不好,听说经常不给她饭吃,让她跪着反省,看着倒是可怜巴巴的。但其实你知道吗,她以前也欺负过别人,初中的时候把一个女生逼得转学了。活该,报应。」
报应。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刽子手在谈论因果报应一样。
她越说越起劲,像是在开一场单人的脱口秀。八卦一个接一个,有真有假,有实有虚,掺杂着大量的添油加醋。
「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喜多川。长得挺帅的那个,棒球队的。他同时和两个女生交往,一个筱崎一个…嘶……饭岛?。其中一个女生怀孕了,他吓得躲起来,结果那女生自己悄悄去打掉了。听说手术费还是那女生自己出的,蠢死了。」
「哦,还有我们学生会的那个,有人挪用公款。啊……不是那个会长,那个会长,啧,装得可清高了。是下面的人,管财务的。听说拿去养小女友了,后来还上了,但谁知道是不是真还了。」
「还有C班那个,叫什么来着……」她突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挑衅,「哦,就是你啊~佐藤同学~」
我笑了笑,「我怎么了?」
「你?」她上下打量我,「听说你日语很差,上课都听不懂,考试全靠抄。是不是真的?」
「你猜。」
她愣了愣,笑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
「吹奏部的那个谁,打鼓的,听说跟指导顾问有一腿。哎呀,老师都快五十了,秃顶啤酒肚,她也能看得上?啧,为了保送名额吧,什么都能干。」
她越说越多,越说越离谱离谱,从师生恋到风俗店,从霸凌到堕胎,从贪污受贿到出轨乱伦,什么都有。听得我都有点反胃。
倒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说实话,我对别人的隐私没什么道德洁癖。主要是因为她那种津津乐道的语气,好像在享用一道美味的大餐一样。别人的不幸,对她来说是一种娱乐。
她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放松过。她在观察我,观察我笑不笑,观察我信不信,观察我感不感兴趣。
我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兴趣,偶尔点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让她觉得我爱听,让她继续说。
因为我知道,在这种滔滔不绝里,总会漏出点什么。
果然。
「对了,」她突然话锋一转,「说到学生会,你知道那个凉风日菜吗?」
凉风日菜。学生会长。
「嗯,知道啊。」我说「挺有名的。」
「有名?」她唏嘘了一声,「是啊,是挺有名的。“完美学生会长”、“大家的好榜样”、“领导大家的前辈”……啧,恶心死了。」
「那种人,最恶心最会装了。好像她的人生就没有任何污点一样。」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尖刻,「怎么可能?装出来的。她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就是没人要的货色。」
「而且你知道吗,她那个妹妹,也是我们学校的,凉风阳葵,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她耸耸肩,脸上带着笑容,「说是心理问题,突然不来上学了。笑死,有心理问题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休学的?我还有中度抑郁症呢。」
呵呵。
她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看啊,八成是脑子有问题。那种家庭出来的,能正常才怪。说不定是精神病,被关起来了。凉风日菜那么“关心”她,三天两头往她妹妹那边跑,啧啧啧,像条狗一样。不就是怕她闹出什么事来丢人吗?」
「她跑去看她妹妹?」我顺着她的话问。
她冷笑一声。
「据说她们见面就吵架,吵得很凶,把她妹妹给逼走了。啧啧“完美学生会长”连自己妹妹都搞不定,还当什么学生会长?」
她说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她天天在外面装好人,结果家里那个根本不理她。她那妹妹,肯定恨死她了。说不定就是因为她才休学的。」
「啊,真的?」
「谁知道呢。」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也许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比如天天带男人回家?被妹妹发现了。那种表面光鲜的家庭,背后最脏了。啧啧,警察的女儿,说不定背着家里**呢……哈哈哈反正也没人管她。」
她说着,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不过我听说啊,她妹妹以前确实被整过。哈哈哈,你知道被谁吗?就是你上次问的羊宫安和那帮人。那帮人也是真的坏……啊,当然说不定就是她姐姐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报复在她妹妹身上了,呵,真倒霉,有这么个姐姐。」
「凉风日菜得罪人?」
「她那种人,肯定得罪过很多人啊。那么装,谁看了不烦?说不定是有人看她不顺眼,就搞她妹妹出气。结果她妹妹受不了,玩儿失踪。她呢?还在外面装好人。啧啧啧,真是好姐姐。」
失踪……
「那现在凉风阳葵在哪儿?」我问。
「我哪儿知道。又不跟我报备」她弹了弹烟灰,「可能躲在哪里自闭吧。也可能……谁知道呢,最近失踪的人那么多。」
「比如……金城旭日?」
「哎呀……这个我就不太熟了。他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安和呢?」我问,「他没失踪吧?」
「安和?」神乐坂笑了,「那个蠢货,怎么可能失踪。他能躲哪儿去?肯定在家打游戏呢……不过最近好像确实没怎么见他。可能被羊宫甩了吧。哈哈哈哈。」
然后她又开始讲别的。说有个女生在ins上发大尺度照片,被她爸妈发现了,差点断绝关系。说有个男生在考试的时候作弊,被老师抓了,现在被全班孤立。说有个老师其实有老婆孩子,但在外面养小三,小三还是个男高中生。说演剧部部长,表面正经,其实在搞多人运动,群里聊天记录被爆出来了。说学校食堂的阿姨,其实是个大盗,偷学生的钱包,被抓到过但学校压下来了。
她讲了很多很多,多得我几乎记不住。有用的信息淹没在大量无聊八卦里。
但有的事,我确定了:
她对凉风日菜,不是普通的讨厌。
还有失踪的人。提到安和的时候……
她应该在撒谎。
安和海三郎。
十六岁。高中男生。
早在前几天,我就已经在手机上刷到了那条新闻——西区待拆区域附近,发现一名十六岁高中男生自杀坠亡。
上面还放出了死者的身份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是可以断定……
安和。
就是那个坠亡的人。
而神乐坂,这种所谓“消息通达”、什么八卦都知道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大概率在撒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表面上还在听她讲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她为什么要撒谎?
安和死了,新闻都报了,她在这里装不知道,装得安和只是“可能在家打游戏”——为什么?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她知道内情。
恐惧?还是……内疚?
我不知道。
「对了,」我趁着话题的空隙,随口问,「你刚才说羊宫和安和,他们在一起了?」
「嗯哼。」她点点头,「那两个人,整天黏在一起,连体婴儿似的。」
「他们干什么的?」
「谁知道。大概欺负同学,敲诈勒索,传播谣言什么的。」
「没人管?」
「管?」她又笑了,「谁管?老师?老师才懒得管。只要不出大事,他们都装不知道。出了大事,就压下去。」
她说着,突然盯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
「好奇?」她眯起眼睛,「佐藤同学,我发现你问的问题都挺有意思的。一会儿问凉风日菜,一会儿问失踪的人,一会儿问羊宫安和……你到底想打听什么?」
「不是说了吗,无聊。」我赔笑,「听八卦嘛,当然要听最劲爆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行,你嘴硬。」她把烟按熄。
「就是……」她想了想,「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较好。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她站起身,不再看我。
「好了,聊得差不多了。你该走了。」
我起身,走到门口,门拉开了半截。
「佐藤同学。」
我回头。
她站在柜台后面,逆着光。
「有些事,别太好奇。」她说,「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猫有九条命。」
「但你没有。」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走出那条巷子,我在路边的奶茶店点了一杯热奶茶,站在路边慢慢喝。甜得齁嗓子。
冷风钻进领口,我裹紧外套,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对话。
她很聪明。至少比羊宫那种蠢货聪明得多。她知道我在试探什么,但她没有直接戳穿,而是陪着我玩这个游戏。她用八卦和信息当诱饵,想钓出我的真实目的。
我的确有很强的目的性,但我想她猜不出来。因为我都不清楚自己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找安和,不找金城,不找黄前艺子。我真的只是“无聊”,只是想“听点有意思的”。这足够模糊,足够安全。
我没有九条命。
是啊,我没有。在这里,我没有家人,没有靠山,我没有任何筹码。
但我有一样东西:我无所谓。
我不在乎危险。我不在乎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在乎会不会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