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连接着同一片夜色』(佐藤夏乃

作者:水泥中毒 更新时间:2026/11/5 23:35:02 字数:8101

【一月一日,下午一点】

西区废弃小学。

待拆的楼房,长满杂草的空地,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冷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作响。

那栋高层的校舍就立在不远处,地面上的痕迹也被处理过,看不出什么。

爱田已经到了,正蹲周围的杂物边上,拿着手机对着地面拍。不知道在拍什么,大概是在记录“可疑痕迹”之类的。佐佐木站在不远处,闭着眼睛,手伸在口袋里。

我走过去,没有说话,怕打扰他。

过了很久,佐佐木睁开眼睛。

「有。」

「什么?」

「残留。很浓。但很乱。」

「乱?」

「嗯。」

「她在这里待了很久。」

「能感知到是谁吗?」

「不能。太模糊了。只知道她在这里用了能力,而且用了很多次。」

「很多次?」

「嗯……反复用。」

「她在害怕。非常害怕。」

我们沉默了几秒。

我扫了一眼周围。废弃小学,一目了然,该破的破,该倒的倒,藏不住任何东西。

「能追踪她的去向吗?」爱田站起来。

佐佐木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羽毛,慢慢转动身体,像是在感受风向。

然后他指向一条路。

「那边。」

「确定?」

「不确定。」他说,「但那个方向,残留的痕迹往外延伸。很淡,但有。」

「那就走。」

我们三个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这条路不宽,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墙上喷着“立入禁止”的字样,但字迹已经褪色,看起来至少喷了两三年。地上有轮胎碾过的痕迹,可能是偶尔有卡车开进来掉头。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

佐佐木停下来,又闭上眼睛。

「往左。」

我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布料下面缓慢地摩挲着什么。可能是衣服缝线。那种触感大概能帮他集中注意力,就像有些人思考的时候会转笔一样。我考试的时候也会下意识捏橡皮,把橡皮捏得全是指甲印。

走了大概十分钟,尽头是一条小马路。

佐佐木又停下来。

「这里痕迹很浓。她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然后呢?」

他感知了很久,呼吸也变慢了。

「往右。」

右边是一条通往住宅区的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子,有的有围墙,有的没有。墙壁上爬着枯掉的藤蔓。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三个形迹可疑的人,一脸严肃地在街上走,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佐佐木又停下来。这次他感知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跟丢了。爱田在我旁边跺了跺脚,大概是脚冷了。

「怎么了?」

「痕迹……断了。」他皱着眉头。

「她回家了?」

「被……抹掉了。她在这里,把自己走过的痕迹抹掉了。」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几撮头发……该说不说,这个人挺适合当向导的——倒不是他方向感有多好,只是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耐心,像在等一壶水慢慢烧开。

「等等。」他突然说,「有别的痕迹。」

「别的?」

「是新的。新的痕迹」

这次感知久到我在心里数到三百。数到一百五十几的时候我差点数岔了,因为爱田在我旁边换了个站姿,鞋底刮了一下地面。数到三百的时候,他才睁开眼。

「往北。」他说,语气比之前确定了那么一点点,「她往北边去了。」

我们继续走。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

佐佐木在前面带路,每到一个路口就停下来感知。有时候他能感知到方向,有时候什么都感知不到,只能绕一圈再试。有一回他带着我们兜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回到了一棵长得像西兰花的樟树前。爱田盯着那棵树看了五秒钟,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这棵树……我第三次见了。」

佐佐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抱歉”,但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尖。

行吧。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爱田居然没“发火”。她只是说了句“继续吧”,就又迈开了步子。

我们穿过一片片街区,还有一条不知道叫什么的小河。河面很窄,水色发灰,上面漂着片叶子。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还行。没有共享单车。

然后又穿过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三个小孩在玩滑梯,看到我们经过,其中一个用手指着我们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个就笑了起来。

路人越来越少……

「这到底要去哪儿?」爱田忍不住问。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一边垂在胸前,一边飘到身后。她抬手捋了一下,没捋住。

「不知道。」佐佐木说,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大冷天出汗,说明消耗确实不小。「痕迹还在。」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他摇头,「我能感觉到……快到了。」

「这是哪儿?」

「嘶……」爱田环顾四周,「从位置看,应该是……靠近向島了。」

向島?

这名字我听说过。不是从地图上,是我之前在当地的旅游指南里看到的——江户时代的向島是游廓和花街所在,文人墨客、浮世绘画家、落魄浪人,都在这一带留下过痕迹。这里还保留着不少昭和甚至明治时期的建筑,是少有的“时间流速比较慢”的地方。

但是……

「她来向島干什么?」爱田说出了我的疑问,「总不能来旅游吧。」

「不知道。」佐佐木闭上眼睛。

「她现在大概在哪儿?」

「不知道。只能沿着痕迹看看。」

「不能直接定位?」

「怎么可能…而且…痕迹越来越淡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过……大概就在附近。」

我们继续走。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慢吞吞地经过。

这一带是老街区——那种没有经过包装的、未被现代性完全殖民的老。街道窄窄的,勉强能过一辆车。两边的建筑大多是木造的,有些墙壁上糊着砂浆,有些干脆就是裸露的木板。偶尔能看到一栋混凝土的房子嵌在木造建筑中间,像掉了一颗牙之后补上去的假牙,颜色不对,形状也不对。

我忽然想到了中国的古镇。

不是因为我多想家……只是那些“千年古镇”里臭豆腐和烤鱿鱼混在一起的味道强烈到几乎自动跳进我的脑子里……门票还要八十块啊……

还好,这里没有售票处。也没什么游客。

「现在怎么办?」佐佐木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像是嘴唇被冷风吹麻了。

「先跟着痕迹走吧,能靠近一点儿是一点儿。」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衣笠座”三个字,笔锋很粗,用汉字写的。店门口有好几个等身的假人模特,其中一个穿着一套红色的十二单,领口露出一截假人的白色脖颈……看起来有点瘆人。假人的眼睛是玻璃做的,亮晶晶的,盯着某个方向。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这种东西放在店门口真的能招揽生意吗?大晚上路过的话,心脏都要停一下。

「衣笠座……她来这儿干什么?」爱田压低声音。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有残留。」

「确定是她?」

「应该。」

「进去吗?」

「走!」

我们推开门,门上的电子播报器发出“叮咚”一声。

店里,各种戏服和假发,还有一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盔甲。我确认了一下标价签上的位数。嗯,够我打半年工。店内高高的货架上面堆满了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东西。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荧光灯,光线偏白,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褪下来的皮。

我们开始在店里转悠。我假装在浏览货架上的珠串——各种颜色和材质,有塑料的也有玻璃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真正的天然石——其实我在观察四周。店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零散的顾客。一对中年夫妇在挑布料,一个年轻女孩在翻看假发,拿着一顶金色的长卷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佐佐木走到配件区那边,停了一会儿。他站在一排面具前面——能面具,狐狸、天狗、老翁……他伸出手,但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在某个面具前面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收回了手。

然后他朝我们微微摇头。

没有新的发现。

爱田则溜达到另一边去了,然后开始和店员搭话。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戴着眼镜,齐耳短发,围裙上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大概写的是“小林”。

她假装是是演剧部的学生,来采购道具,顺便打听一些“本地传说”——之所以选择这个切入点,是因为衣笠座这种店,经常有剧团的人来,也经常有人打听各种奇怪的东西。而且剧部的人对奇怪的事情接受度本来就高。

我慢慢靠过去,假装在看成列在旁边的一排团扇。团扇上印着歌舞伎的角色,红的蓝的,脸涂得跟面具似的。我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听她们的对话。

「你们这家店开了很久了吧?」爱田用那种自来熟的语气问……前一刻还是个一脸严肃的追查者,这一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女高中生。

「欸,快三十年了。」店员笑着说,「我小时候就在了。」

「哇,那肯定有很多故事吧?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客人?」

「奇怪的客人?」店员歪着头想了想,眼镜片反了一下光,「那是多得很哦……」

「比如?」爱田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身体前倾了一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哪说的清啦……」店员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那种“啊,终于有人问这个了”的兴奋感,「我记得我小时候……」

然后开始了长篇大论。

……

她说有一个大叔每个月来买一套全新的学生制服,每次都说是「给女儿买的」,但她从来没见过他带女儿来;有一个老太太总是在关门前十分钟来,买一整匹白布,问她用来做什么,她只是笑,什么也不说;还有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大夏天穿着长风衣,还穿着雨鞋,买走了一套能面的道具,付钱的时候手套都没摘……

爱田听得眼睛发亮,发出「えー」「すごい」「それで?」之类的捧哏。我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筛选有用信息。

在这种老店里工作久了,客人来来往往,总会有一些看起来“奇怪”的人被记住,然后在口耳相传中被添油加醋。但我也不能完全排除里面有真实线索的可能性。抹消子如果真的来过这里,以她的能力,她完全可以在店员面前经过而不被记住——但如果她没有使用能力,或者能力失效了……或许她在店员眼里也会是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个…」我等店员讲完那个别里科夫的故事之后,插了一嘴,「最近呢?有没有什么比较奇怪的客人?就是……最近一两天?」

店员想了想,摇了摇头,「最近啊……客人不多。也没什么奇怪的人。」

爱田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店员提供不了更多信息了。她甚至开始问我们是哪个学校的、要不要看看新到的布料、最近在做哪出戏——明显是相信了爱田的鬼话……

然后,我们三个走出衣笠座,站在门口。

「她到底来这儿干什么?」爱田皱起眉头,呼出的白气散在空气里。

「可能就是来找答案的。」佐佐木说。

「这里有什么答案……」

「不知道。」

「但她在这里停留过,肯定有她的原因。」我笑着回应。其实也不算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白跑一趟?」佐佐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像是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

「不算白跑!」爱田说,但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把握,「至少确认了她有可能来过这里。」

「然后呢?」我问。

没人回答。沉默了几秒。

「随便走走嘛。」爱田率先迈开步子,「反正来都来了,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有线索了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步数。今天已经走了三万多步了……我的腿在默默控诉我。明天肯定会腿酸。

我和佐佐木对视一眼,他大概也累了。连续感知几个小时,对精神力的消耗比体力消耗更可怕……我有一次开学前通宵赶作业,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感觉脑子像一团湿棉花,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但谁都没说要回去。

我跟了上去。

向島这一带我很陌生。到处都是挂着暖帘的小店,和市中心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中混着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酱油香。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好像真的有种时间流速变慢的错觉。

爱田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看看——一家卖腌菜的店,她掀开暖帘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一家卖和菓子的老铺,她盯着那些颜色粉嫩的团子,咽了下口水;一家handmade饰品店,她真的走进去了,在里头转了一圈,然后拿着一串不知道什么石头做的手链走出来;还有一家门口摆着狸猫雕像的陶瓷店,她蹲下来和那只狸猫对视了大概十秒钟……她像个来旅游的,完全看不出是在追查什么。

不过,如果不是为了追踪抹消子,这种地方倒是很适合消磨时间。要是有一天不用上学、不用打工、不用追查任何东西,在这里呆着也挺好的。

佐佐木走在我旁边,沉默着。他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大概是刚才连续使用能力的原因。但他也没说要休息,只是机械地跟着走,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还好吗?」

「嗯。」他点点头,但没看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爱田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买了一袋,然后一边走一边剥,栗子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她剥了一颗递在我嘴边,我咬住。栗子是温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有一种很直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满足感。

我们走到丁字路口,往右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往左似乎通向一条稍微热闹点的小街,能看到更多的暖帘和灯箱,还有几个人的背影。

就在这时,佐佐木突然停住了。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又握住了羽毛,眉头皱了起来。

「嗯?」

他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左边那条小街的方向。

「有感觉。」

「怎么了?」我问。

「……在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什么?」

「羽毛。」他闭上眼睛,「在鼓动。」

「抹消子?」

「不清楚……不太像……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但…应该是?」他用了三个不确定的词来修饰一个判断,看来真的不确定。

「什么意思?有反应?她在这附近?」爱田立刻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颗栗子。

「不知道……但……应该是她。」

他又握着羽毛,慢慢转动身体,这次转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我们屏住呼吸等着。爱田手里那半颗栗子悬在半空。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睁开眼睛,手指直指斜前方。

「那边。」

我们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街角有一家小小的甜品店,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上贴着的驯鹿和雪花装饰还没撤下来,不过上面已经盖着“新年快乐”之类的东西。

「甜品店?」爱田歪着头,「她来吃甜品?」

「不知道。」佐佐木已经开始往那边走,「但羽毛有反应。」

我们跟上去。

推开门的时候,能感觉到店里很热,空气里弥漫着奶油和咖啡的香味。

店不大,大概能坐二十来个人。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球形灯,光线温暖不刺眼。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立式空调,外壳是米黄色的,上面贴满了各种贴纸——卡通角色、店铺logo、还有一张手写的“请店员帮忙调节温度”的便条。空调在嗡嗡地响,出风口的热气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左手边是一个L形的吧台,吧台里面是开放式的厨房。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正在里面忙活,头发用发网兜着。吧台上摆着一张小卡片写着「冬季限定」。

我环顾四周。店里除了我们,还有几桌客人——角落有个戴着耳机的男生在吃蛋糕;窗边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在笑;还有个老奶奶,慢吞吞地吃着红豆年糕汤。

没有抹消子。

至少,没有看起来像的人。

佐佐木站在门口,然后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

「可能是……曾经来过的残留。」

「又扑空了……」爱田叹了口气。

「但至少说明方向没错。」我说,「她确实在这附近活动过。」

沉默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层薄薄的底噪,覆盖在所有声音下面。

「那个……」爱田突然举起手,「既然来都来了,要不要坐一会儿?我饿了。」

她指了指空位,「而且……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总不能一直站着吧。」

……的确。

我们在空位子坐下。爱田一屁股坐到最里面,开始闭目养神。她大概是真的在休息,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缓了。佐佐木坐在她对面,还在皱着眉头感知什么。我坐到靠过道的位置,方便观察门口。

一个穿围裙的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菜品旁边画了小小的手绘插图。爱田看都没看就点了抹茶蛋糕,佐佐木婉拒了,我随便点了杯红茶。

等餐的时候,爱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开口了:

「所以……她来过衣笠座,可能又来过这家店。然后呢?」

「没了。」佐佐木老实回答,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痕迹基本没了。」

「啧。」爱田用手指敲着桌面,「这人到底在干嘛啊……跑这儿跑那儿,一会儿擦掉一会儿又不擦掉……」

「害怕。」我说,「但又想知道怎么回事——就像佐佐木说的。」

「所以……她就到处乱窜?衣笠座,甜品店……」爱田掰着手指数,「这种状态最麻烦了……害怕又想弄清楚,就像半夜听到家里有奇怪的声音,害怕得要死,但还是会去看一眼……哪怕明知道看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因为不知道的东西比知道的东西更可怕。」佐佐木说。

爱田撇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好像人生格言。」

佐佐木没接话。

「不过,」我把手放在桌子上,「如果真的只是“害怕但又想弄清楚”,那她的行为逻辑还是有迹可循的。你看——」

我把手攥成拳,往中间移了移,当作一个标记点。

「首先,她在废弃小学用了很多次能力吧。根据佐佐木说的“反复用”和“很乱”,可以推测她当时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可能是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比如推安和的那个人——然后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用能力反复抹掉自己的痕迹,但“反复”本身就说明她不确定自己做对了没有。像……你锁了门之后不放心,又回去推了推,确认锁好了,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再回去推一推。」

爱田点点头。

「然后…」我把旁边装方糖的碟子拿过来放在手边,「她离开了那里,人间蒸发。然后又突然一路往向島来。这中间很长一段时间痕迹都没有出现……这说明她在那之后大概已经恢复了一些冷静,开始有意识地在清除自己的行踪。不是慌乱地反复抹消,而是一次性地、干净地。」

「所以她是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变冷静了?」佐佐木问,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大概是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一点精神。

「不一定。」爱田开口了,「也可能不是变冷静,而是……她从“害怕”切换到了“有意躲藏”的模式。害怕的时候,动作是乱的,本能驱使一切。但有意识躲藏的时候,动作是有计划的,每一步都经过思考。」

「有道理。」我说,「而且她还去了衣笠座。」

「衣笠座怎么了?」

「衣笠座是卖戏服和道具的店。」爱田接过话头,「你想想,如果你是一个拥有“抹消存在感”能力的人,你最需要的是什么?」

「伪装?」

「对。」我点头,「衣笠座那种店,可以买到各种改变外貌的东西——假发、戏服、化妆道具。她可能不是去买东西的,但她去那种店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有可能想让自己变得更难被认出来,哪怕她的能力本身就已经让她很难被认出来。」

「这说明……」爱田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思维突然跑到了前面,「她害怕的对象,不是“普通人的目光”……她害怕的东西,能看到她。」

安静了一秒

「你是说……」佐佐木的头抬了起来,「凶手?」

「只是猜测。」

佐佐木点了点头,就一下。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偶然看到了凶手,」我说,「那ta的反应应该是报警,或者躲在家里不出门。但她没有。她在到处跑,在躲藏,或者说想伪装自己。这说明她可能认为凶手也在找她……而且,凶手有能力找到她。」

「凶手可能也有某种……能力。或者手段。」佐佐木说,语气很平。

我们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明显。

窗边的两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有个人的充电器还落在那里。

「所以…」爱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她来向島就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来找能对付凶手的东西。」她说,「或者能保护自己的东西。这可能就是她去衣笠座的原因。」

「那这家甜品店呢?」我问。

「饿了啊。」爱田理所当然地说,「她也要吃饭的嘛。」

服务员端来了蛋糕和红茶。爱田立刻坐直,双手合十说了声“いただきます”。佐佐木还在盯着桌面发呆。我往红茶里加了一块糖,用小勺子搅了搅。勺子碰到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话说……」我缓缓开口。

「我们这样追着她跑,到底想干嘛?找到她了……然后呢?」

佐佐木抬头看我。

我看向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推安和的人?」

「嗯……还有……艺子……那天晚上,如果…如果她也在呢……」

爱田放下叉子。

「所以你想从她那里拿到证词?」

「不。」佐佐木摇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是谁,为什么,怎么发生的。」

「然后呢?报警?」

他没说话,摇了摇头。

我端起红茶,这次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有点涩。又放了第二块糖。

爱田看看佐佐木,又看看我,然后叹了口气。

「唉……行吧」她用叉子戳着蛋糕。「不管了,反正先找到再说。继续查!」

她说着,眼睛亮起来。

「我从小就喜欢这种!谜题,线索,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太爽了!现在居然能亲身经历,当然要追到底啊!」

「哪怕有危险?」

「危险?」她眨眨眼,「那才有意思嘛。而且……」她指了指我和佐佐木,「有两个肉盾,我怕什么?」

「不过……」爱田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起来,「如果找到她,你们打算怎么问?直接说“你好,我们在追查那个案子,想问问你那天看到了什么”?」

「恐怕不行。」我说,「她的警惕性肯定很高。多半不会说。换我我也不说。三个陌生人跑过来问东问西……谁知道是不是凶手派来的。」

「那怎么办?」

「先观察。」佐佐木说,「确定她是谁,住哪儿,平时去什么地方。然后……」

「然后?」

「然后再说。」

「……」

「总之…」我端起红茶,「今天也不算白来。至少知道她在这附近活动过……说不定还会再来。」

「对!」爱田又来了精神,「我们可以蹲点啊!反正马上放寒假了,有的是时间。」

「寒假?」我皱了皱眉,「你有寒假作业吗?」

「那种东西啊……」爱田挥挥手,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跟我没关系。」

「…………」

「行了行了」爱田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站起身,鼓着腮帮子站起身,「天都黑了,走了走了。」

「去哪儿?」

「回家啊。明天再说。」

我们走出甜品店,冷风扑面而来。

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一下,在过分安静的街道上能传出很远。

我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灯光下变成一小团淡白色的雾,然后散掉。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抹消子——她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样的夜色吗?她也在害怕,也在困惑,也在寻找答案吗?

如果是的,那她现在一定很孤独。一个人扛着那么可怕的记忆,一个人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也许,她需要被被找到。

不是被警察找到,不是被凶手找到,也不是被我们找到。

而是被理解的那种找到。

佐佐木把手插回口袋,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很专注。

「能感知到她吗?」爱田问。

「早走远了。」

「那以后再来?」

「嗯。」

我们三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衣笠座的时候,店已经关门了,橱窗里暗着,那个穿十二单的假人站在黑暗里,只剩一个轮廓。我加快了两步。爱田停下脚步,透过橱窗往里面望了一眼。

「你说她到底在找什么?」

没人知道。

我继续往前走。

不管她找什么,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就像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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