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清透的亮,是那种灰蒙蒙的懒洋洋的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榻榻米上,像一条细细的白色带子。
我躺着没动,盯着那条光带发呆。
昨天……不,前天?还是更早?
时间概念越来越模糊了。
那个【涂改】用多了,脑子就发懵。
像现在这样。脑袋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转。视野边缘有点发黑,四肢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
手机就在枕头旁边,摸出来看了一眼——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睡了十几个小时。但还是很累。睡再多也消不掉。
我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继续躺着……不想看到任何通知。反正也没有通知。我的手机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响:推销电话,和日菜的消息。最近推销电话都少了,大概连诈骗集团都觉得我不值得骗。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我盯着它,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那些画面——安和坠落的身影,金城的笑脸……根本没有被涂改掉。
它们轮流出现,像没有声音的幻灯片,放了一遍又一遍。
但是……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画面,单纯的画面,像在看别人的记忆。我知道它们发生过,我知道我应该害怕,但那个“害怕”本身,软塌塌的,碰一下就散了。
我抬起手,翻过来,翻过去。
手背上的血管,手指的关节,指甲盖下面淡淡的月牙白。
这是我的手。我知道。
但它看起来好陌生。
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一样。
我看着它们,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看一张看了很多年的照片。我知道那是我,但我看着它的时候,已经没有“这就是我”的感觉了。
……算了…我在想什么啊。
哲学课早就在休学时结束了。而且哲学老师也不会讨论“你的手是不是你自己的”这种蠢问题。他会说,凉风同学,请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
我坐起来,摸出枕头下面的羽毛。放进口袋。口袋里很安全。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拉开窗帘。
外面是白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对面公寓楼的阳台,有个老奶奶在收衣服,动作慢吞吞的。她把一件衬衫从晾衣杆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放进旁边的篮子。然后取下一件,又抖了抖,叠好。一切都很正常……但这也变得奇怪了。
……那个老奶奶,她真的是“老奶奶”吗?她真的在收衣服吗?还是我只是看到了一个“老奶奶收衣服”的影像?就像电脑屏幕上的图标,你双击它,它打开一个窗口。但那窗口后面有什么?代码。只是代码。如果我不双击它,它就不存在。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走到电脑前坐下。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刺进眼睛。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上个月一样。
每天都是一样的。
但我看着屏幕上的图标,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些图标,它们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我脑子里的投影?如果我闭上眼睛,它们还会在吗?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还会继续运转吗?
不,这倒是没什么好怀疑的。世界当然会继续。这根本不用想。凉风阳葵的死亡不会导致世界末日。只会导致凉风阳葵的末日。这很公平。
矮桌上放着半瓶水,旁边——日菜上次让樱木希那送来的东西,我还没拆。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忘记浇水。
这地方像我的吗?
但这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我才不用使用能力。不用把自己“涂改”成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别人。
我喝了口水,然后把手放在了鼠标上。鼠标的塑料壳,凉的。右键比左键更凉。食指搭在左键上,中指搭在右键上,无名指搁在侧面。这个姿势很标准。我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标准姿势的?忘了。
该干点什么……
安和死了。金城也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不过这些事……我不太想去关心。不想,或者不敢。不敢和不想之间的界限也很薄,和生与死的界限一样薄。
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得弄明白。至少,得试着弄明白。
不然呢?就这么一直待下去?待到哪天算个头?待到绿萝彻底枯死的那天?待到矿泉水瓶里的水蒸发干净?待到某一天,我打开门,发现金城站在外面,对我露出同样的笑容?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的,我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点开搜索历史……又随便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按下回车。
搜索结果出来,满满一页。
除了那些同质化极高的内容,还有一些是灵修论坛的帖子。说什么“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配图都是网上随便找的图片,糊得不行。
再往下翻,有几个博客链接,标题起得挺吓人——『我捡到一根黑色羽毛后,被鬼上身』
『全部应验了!』
『千万不要随便捡东西!我的亲身经历』
我点进去看了几个。
啧,全是乱编的。那种“我有一个朋友”式的故事,写到一半就忘了前面埋的伏笔,逻辑漏洞大得能开卡车,语气浮夸,一看就是为了博眼球瞎写的。有个博主甚至把羽毛说成是“外星人的信标”,能接收到宇宙信号。回复都在骂他,让他少看点科幻片,说他连外星人和怨灵都分不清楚。
关掉。外星人暂时不在我的调查范围内。等他们真的降落了再说。
还有个本地的博客,写了一大篇关于千草神社的文章。说这神社建在一条古道的边上,以前是旅人祈求平安的地方。后来古道废了,神社就冷清下来。讲得很详细,甚至附了手绘地图,字里行间有一种“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没人来”的怨念。
还说神社后面有片老林子,里面有几块大石头,据说是古时候修行者坐禅的地方。那些石头现在还在,但很少有人敢进去。
下面的相关信息,有一条——关于“蓮光寺”。
点进去,没什么特别的信息。就是个普通寺庙,历史挺久,香火还行,网页上只有法事介绍和交通指南。承办各种法要。年中行事。坐禅会。写得很官方,像是寺庙宣传科写的。
我又打开视频网站搜索,跳出来一堆视频——
『我在神社捡到一根黑色羽毛后发生的怪事』——点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背后是白墙。他说他捡到羽毛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一个女人站在床边看他。去医院查了,什么毛病都没有。找师傅看了,说那羽毛是死人的东西,让他烧掉。他烧了,噩梦就停了。
评论区有人不信,有人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人问『那羽毛长什么样能不能发个照片』。还有个评论说『烧掉是对的,千万别留着。留着会出事』。发评论的人头像是默认头像,没有昵称,只显示“用户****”。点进去,账号不存在。大概是注销了。
翻下一个。
『乌鸦的预言——黑羽飘落必有死亡』——这是个科普类的视频,讲乌鸦的习性。说乌鸦是聪明的鸟,能记住人脸,能传递信息,能感知死亡。结尾的时候,博主随口提了一句“在一些民间说法里,黑羽飘落意味着有人要死了。当然这是迷信,大家听听就好。”
评论区有人说“我奶奶也这么说”,还有人问“那如果是捡到白羽呢”……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再翻。
『灵异事件实录』——点进去,是个晃得厉害的手机拍摄画面。拍摄者是个年轻男生,半夜跑去探险,一边走一边说“好害怕好害怕”。画面里是漆黑的石阶、树林,偶尔有风吹的声音,拍摄者突然叫了一声,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就断了。
评论区有提到界限一类的东西……
截图。
继续翻。
『向島衣笠座——有诅咒的服化道店?』——点进去,是个探店视频。博主在介绍衣笠座的各种商品,语气挺正常的。但有几个留言说那家店“东西邪门”、“买了个镜子回去发现里面的人会动”、“木雕羽毛……不知道原来的主人是谁”。
木雕羽毛……原来的主人?
收藏。
继续翻……
……什么白色的影子飘过……什么寺庙传来的女人哭泣声……什么墓园活死人……
大部分是重复的内容,和之前看到的差不多。我点进去一个个看……就这样一直熬到了半夜。
……
第二天,周一,我去了图书馆。
不是学校的图书馆——学校的我不想进。是市立图书馆,在市中心那栋灰色的大楼里。
至于为什么要去图书馆……
因为网上的信息太碎太假了。那些论坛帖子,一堆标题党,十篇有九篇是编的。剩下那篇,也不知道有几分真。
图书馆……至少有正经书。正经书的意思是——它至少不会在序言里说“我有一个朋友”。它至少会在脚注里注明出处。出处不一定是真的,但至少有。有出处,就可以追溯。可以追溯,就可以判断真假。这是网上那些帖子和这些书的唯一区别。也是唯一让我觉得可能还有点希望的区别。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没什么。就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普通的早晨。
但总是有不安的感觉……我无意识地握紧口袋里的羽毛……把我涂改掉……
……
市立图书馆还是那个样子。
灰色的大楼,安静的大厅,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工作日,里面人不多,有几个老头在看报纸,几个没穿校服的学生趴在桌上写作业,还有一个穿着邋遢的中年男人缩在角落,面前堆着一摞书,不知道是流浪汉还是研究员。
我坐电梯上三楼,在书架之间慢慢走。我想找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这里的书真的很多。一本挨一本,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各种颜色的书脊,像一面巨大的拼图。我沿着索引牌找,找到“民俗学·地方传说”那几排。
开始翻找。
先从索引开始找,一本一本看过去。
《日本民俗信仰词典》——翻到“乌”的条目。乌鸦是天照大神的使者,也是怨灵附体的媒介。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能预言死亡。黑羽飘落,家里会死人。
我记下来。
《境界论入门》——这本书讲的是文化人类学里的“境界”概念。说在很多文化里,都存在“神圣空间”和“世俗空间”的划分,中间有一个“阈限”地带。在这个地带里,日常的规则会失效,非常规的事物会出现。比如神社的鸟居,就是阈限的标志。穿过鸟居,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那我穿过鸟居的时候,是不是也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还是说,自从捡了这根羽毛,我就一直待在另一个世界里?
《民俗学中的动物象征》——乌鸦那一章写得很长。说乌鸦是“渡来鸟”,能往返于此岸和彼岸。所以它既是凶兆,也是吉兆——它出现的时候,意味着两个世界的界限打开了。
《千草神社沿革考》——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本地历史爱好者自费出版的那种。我是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翻到的,书脊已经褪色了。翻开,里面讲的是千草神社的历史。
和博客里说的差不多……那条古道连接着几个村落。神社供奉的是“天羽槌雄命”——掌管纺织的神。为什么供奉这个?因为古时候这一带养蚕织布的人多,祈求纺织顺利。但后来古道废了,养蚕的人也少了,神社就冷清下来。和乌鸦有什么关系?书里没写。
有一本书叫《生死境界的考察》,里面专门有一章讲“界限”——生与死的界限,此世与彼世的界限,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界限。说有些地方“界限很薄”,比如墓地、神社、古道交叉口、发生过惨剧的场所。在这些地方,人容易“感知”到平时感知不到的东西。
界限……
和评论区里说的一样。
我把这本书也拿上。
又翻了几本,找到一篇关于“羽衣传说”的。说天女穿着羽衣从天而降,羽衣被凡人藏起来,她就回不去了。羽衣是连接天界的媒介,也是束缚凡人的枷锁。
束缚凡人的枷锁……
我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羽毛。
它是我的枷锁吗?
还是我的翅膀?
然后是《吉礼原町口碑集》——以前借过这本书,还没看完。这次打算继续阅读。
我抱着一摞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我开始一本一本看。
不全是为了找线索,就是看。看那些古老的传说,看那些奇怪的习俗,看那些已经消失的世界。看着看着,有一会儿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看这些。只是纯粹地看。
里面有个传说讲,很久以前,村里有个女孩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看见河边有白色的影子飘过,看见山上有人影在夜里走动,看见死去的人站在自家门口。村里人都说她疯了,把她关起来。后来她死了,死前说“我只是看见了而已”。
……我只是看见了而已。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只是一瞬间。很快,那点酸就散了。
还有一篇关于“黑羽”的民间故事。
说一千多年前,有个猎人在山里打猎,看见一只漆黑的鸟从天上掉下来。他跑过去看,鸟已经死了,但落下一根黑色的羽毛,黑得发亮。猎人觉得漂亮,就把羽毛带回家,放在神龛上。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个女人。女人不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他。日子久了,猎人开始生病,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村里老人说,那羽毛是死者的东西,捡了就要还回去。猎人把羽毛扔回山里,病就好了。
……这个故事和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篇很像。但多了一个细节——那女人站着的位置,永远是同一个方向。东南方。
东南方是什么方向?我从书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白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我知道——千草神社,在城市的东南方。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个传说里的山,就是千草神社后面的山?不可能知道。一千多年前的事。没有GPS。没有地图。只有一个方向——东南方。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的信息在转……它们好像能连起来,但中间缺了很多东西。
就像拼图,只有几块,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抱着几本借来的书——那本《生死境界的考察》和一本《吉礼原町口碑集》,决定带回去慢慢看。
街上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有刚下班的白领,有放学的学生,有拖着购物车的家庭主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没有……
不,这次不一样。
我有目的地。
我打算再去千草神社看看——那个我捡到羽毛的地方。
但今晚,还是算了。
因为累,因为……总觉得不安……
我握紧口袋里的羽毛。
心跳开始加速。但很快,那加速就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
是涂改的冲动。
把它涂掉。把这种害怕的感觉涂掉。把我也涂掉,涂成透明的,谁都看不见的。
我闭上眼睛,握着羽毛,开始用力。
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又来了。脑袋里嗡嗡响,四肢发软,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流出去,流向那根羽毛,再流向周围的空间。
涂掉。
涂掉。
涂掉。
过了几秒,我睁开眼睛。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人还是那些人。
但那种感觉,变模糊了。
几乎感觉不到了。
成功了……我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不过……如果有一天,我把所有的害怕都涂改掉了,那我还剩什么?如果有一天,我把所有的记忆都涂改掉了,那我还是凉风阳葵吗?如果有一天,我把“我”也涂改掉了——那在这里的这个东西,是谁?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小心一点。
不能太依赖“涂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