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天亮之前』(凉风阳葵)

作者:水泥中毒 更新时间:2026/11/5 23:36:50 字数:9763

离开那里时,天色还不算晚,我没有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而是去了更多地方。每一处都停留很久。看,听,闻,摸。用感官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

在月見公园,我坐在长椅上,看一群小孩子在沙坑里玩。他们尖叫着跑来跑去,铲子扬起沙子,弄得到处都是。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小女孩摔倒了,坐在地上哭。她妈妈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沙子,轻声哄着。小女孩很快就不哭了,又跑去玩了。

话说……她摔倒的时候,是真的疼吗?还是只是想要妈妈抱?她哭的时候,是真的难过,还是只是本能反应?她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开心,还是只是脸上肌肉动了动?就像我每天起床,吃东西,出门,走路,回来,睡觉。没有意义,但还是要做。

我路过一家小餐馆,从窗户往里看,一个男生说了什么,他身旁女生笑了,笑得很开心,手放在桌上,男生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开,反而握紧了一点。

我转身走开了。

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很懒散的三花猫。身材匀称,正在舔一个空的酸奶盒。它舔得很专注,舌头一下一下地伸进盒子里,够不到底,就换个角度继续舔。

我停下来看着它。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舔酸奶盒。

我在它旁边蹲下来。

「好吃吗?」

它没理我。

「那个盒子是空的。」

它还是没理我。

我伸手,想摸它的头。它躲开了,但没有跑,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舔。

「你不怕我?」

它终于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倒映着我的脸。

「喵…」它叫了一声,然后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它走了。

它不会记得我。就像大多数人不会记得我一样。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继续走。

……

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街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家——回那个四叠半的房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就开始往下沉。不是比喻,是真的往下沉——腿发软,肩膀发酸,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太远了。

坐电车要换两趟,下车还要走很久。到了之后还要爬楼梯,开门,开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我一个人……一个人待着,不用说话,不用面对任何人,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那个四叠半的房间,虽然小,虽然空,但至少是我一个人的。没人会问“你怎么了”,没人会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脚不想动。身体不想动。脑子也不想动。但天快黑了。得动。

我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要命。

今天一直在走,走到向島,又从向島走到这里。脑子没停过,脚也没停过。羽毛也用得太多了。下意识地用,习惯性地用。用一次,脑子就发懵一次。用一次,身体就难受一点。

现在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的,不真实。

我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冷空气吸进肺里,有点疼。但那种疼,也是飘的。也是隔着一层东西,碰不到底。

然后,我想起了日菜……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起。就是忽然冒出来的——她的脸。不是最近的她,是小时候的她。

……她在家吗?肯定在。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羽毛。

今晚……要不要回去?回那个家——我和她一起住过的家。那个真正的家。

但是……回去干嘛?

没什么理由。就是……忽然想看看。

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变化。看看养的仙客来是不是还活着。看看她的房间——她的书,她的衣服……看看她。

不行。

回去干嘛?有什么好见的?见了说什么?说“我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说“我看到一个和你朋友在一起的女人,她也有这个东西”?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真实,快要飘走了”?说“其实……我有一点想你了”?

说不出口。

而且,她大概也不想见我……不然她也不会让樱木希那来看我了……

算了。还是不去见她比较好。

我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朝着回家的方向。有家的方向……

今晚……太累了。已经透支了。我知道这种感觉。上次在巷子里,拼命“涂改”自己之后,也是这种感觉。

我得休息。得找个地方躺下。但我住的公寓太远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现在这个状态,可能撑不到。

我环顾四周,试图找个可以待的地方。

便利店?可以坐一会儿,但不能过夜。

网吧?附近有吗?不知道。

胶囊旅馆?更不知道在哪儿。

然后,我看见了前面车站的路牌……

……再坐三站,就是……家附近的那个站。十几分钟。只要十几分钟。

我盯着那个路牌,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去?

不回?

回去?

不回?

最后,脚比脑子先动了。我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

巴士很快就来了,上面没什么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夜景。

街灯,店铺,行人,车辆——一切都在后退。

后退……后退……后退……

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那轮廓在动,随着巴士的颠簸微微晃动。

那是我。

我知道。

但看着它,像看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巴士到站了。

我下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每一步都比刚才更重。不是累的那种重。是别的什么。

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咚,咚咚。

比在衣笠座遇到那个“同类”的时候还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跳很快。

拐角那台自动贩卖机换了个新的,屏幕亮着,播放着饮料广告。我停下来,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三秒…广告里有个女生在喝草莓牛奶,笑得很开心。旁边那棵樱花树,枝条在路灯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再往前,就是那条最熟悉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我家的院门。门上还贴着那个小小的姓名牌——“凉风”。旁边挂着一个信箱,里面塞着几封信。

二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她在。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窗户。心跳更快了。

咚咚咚咚咚咚……

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盯着那扇窗户,脑子里开始转。

她在家。她在干什么?在看电视?在看书?在写东西?在发呆?还是在等我?

等我?

这不可能。

她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她不知道我站在这里。她只是……在家。做自己的事。

但我心里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害怕。说不清。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像一个来面试的陌生人。冷风一直吹。手冻僵了。脚也冻僵了。但就是迈不动步。

如果进去了,说什么?

“我回来了”?

可那里……是我离开的地方。是我逃避的地方。是现在日菜一个人住的地方。

“我路过”?

可这里是住宅区,谁路过会路过别人家门口?

“太累了”?

那是实话。是真的累。身体累,脑子累,连呼吸都觉得累。但说出来,就像在找借口。

而且……如果她问“你怎么了”,我该怎么回答?

我说不出口。

这些事情,对谁说都说不出口。

对她,更说不出口。

我站在门口,被这些念头裹住。我看着那扇窗户……她就在那里。

她就是日菜。她就是那个人……不管我们之间隔了多少事……她就是那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石阶很短,几步就走完了。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我抬起手,停在门铃前面。

犹豫。

再犹豫。

然后……按了下去。

叮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很快。日菜走路总是很快。

咚咚咚——

不,不是脚步声,是我自己的心跳。

门开了。

日菜站在门口。她头发披散着,没有扎。她平时总是扎得很整齐。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眼睛睁大,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

大概五秒。也许十秒。也许更久。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什么?

我说不清楚。

但那个表情,让我的心又紧了一点。

「我……路过。」我说,「太累了。回不去那边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什么“路过”?这借口简直烂透了。烂得像是小学生编的迟到理由。日菜大概一眼就看穿了。但日菜没有追问。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

那声音很轻,很稳。

像以前每次放学回家,她站在门口对我说“进来吧”一样。

我脱了鞋,走进屋里。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上摆着一把钥匙——我的钥匙,还在那儿。

客厅也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书架。沙发还是那个颜色。窗台上那盆仙客来——还活着,还长出了新叶子。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家。

这是我的家。

我看着那盆仙客来的新叶子,忽然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种的。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我和日菜一起买的。后来我走了,她一个人养着。

它活着。

它还在长新叶子。

我盯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盯了很久。

日菜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吃饭了吗?」

「嗯。」其实没有。但我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有理由照顾我。

「吃的什么?」

「……」

我顿了一下。就那一下,日菜什么都明白了。她沉默了一秒。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追问。她一定知道我在撒谎,但她没有戳穿。这是她的新策略吗——不戳穿,不追问,只是等?还是她只是累了,懒得戳穿了?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我。

「我煮了咖喱。多出来的。」

我接过来,没打开看,只是放在餐桌上。咖喱的味道透过盒子渗出来,很香。

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觉得香。

「坐吧。」她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走向浴室。推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阳葵。」

「干嘛。」

「……没什么。」

门关上了。

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是浴缸在放水。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打开,盯着屏幕发呆。但脑子里全是水声。哗啦——哗啦——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什么都听得见。

我能想象。毛衣从头顶脱下来,露出肩膀。然后是裙子,褪到脚踝,抬脚跨出来。内衣——白色的,她从小到大都喜欢白色——解扣子,褪下,挂在架子上。然后她跨进浴缸,热水漫过身体,皮肤慢慢变红,热气蒸腾,脸会……

我“啪”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够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十二月的夜晚很冷,窗户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浴室里的水声变了——不是淋浴,是有人从浴缸里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毛巾擦拭的声音,缓慢的,仔细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洗澡很慢。小时候我们一起洗的时候,她总是先给我洗头,用毛巾裹住我的眼睛防止泡沫流进去,然后才轮到自己。那时候她会用那种有点得意又有点害羞的语气说——“阳葵的头发好软啊。”

我攥紧了窗帘。够了。

浴室的门开了。

日菜走出来,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用毛巾擦着。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整个人像刚从温泉里出来一样,散发着温热的、湿润的气息。

「好了。」她说。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走到我身后,距离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和那股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是她在用的那款,一直没换过。

「你……要不要也洗一下?」她问,「水给你放好了。刚放的。」

我转过身。

她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刚洗完澡的她,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戴眼镜,头发湿着,随意地垂在肩上;睡衣松松垮垮地穿着,领口没有扣完,露出一小截锁骨;脸上也没有妆,素净得像个刚睡醒的孩子。

她的眼睛正看着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神色。

「不用。」我说。

「你这两天……洗澡了吗?」

「……」

「你身上有味道。」

我的脸腾地热了起来。那一瞬间,什么杀人案,什么羽毛,什么存在危机,全被这句话炸飞了。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具体的羞耻。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她轻声说,「但水已经放好了。很浪费。」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更低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补了一句:「我帮你洗头。」

我愣住了。

帮我洗头。小时候,她总是这样说。

「过来。」

她已经朝浴室走去,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拒绝。应该拒绝。

但我开口说出的却是——

「……随便你。」

浴室不算大。我站在里面,她站在我身后,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我面朝着镜子,镜子上蒙着水雾,看不清自己的脸——这样也好。现在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脱衣服啊。」她说。

「你先出去。」

「我出去了怎么帮你洗?」

「那……你转过去。」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咬着下唇,开始脱衣服。我动作很快,生怕她突然转过来。衣服堆在旁边的架子上,我光着身子站着,冷得起了鸡皮疙瘩。

「好了没?」

「……嗯。」

她转过身。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站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皮肤因为冷而微微发红,肋骨隐约可见。

「进来。」她说,打开浴室内的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

我跨进浴缸,热水漫过小腿,膝盖,大腿。我慢慢坐下去,整个人浸进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

「烫吗?」

「还好。」

她拿起旁边的洗发水,挤了一些在掌心,然后……她跪了下来。在浴缸外面,跪在防滑垫上,这样她的高度刚好可以够到我的头。

「低头。」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插入我的头发,开始慢慢地揉搓。洗发水的泡沫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金木犀香味。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沿着头皮一点点移动,从额头到后脑,从左耳到右耳,每一寸都没有落下。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声。

「你瘦了。」她说。

「……」

「平时吃的什么?」

「随便。」

「泡面?」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要总吃那个。不健康。」

「哦。」

「我给你送吃的来。每周三次。」

「不用。」

「不是问你。」

我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我的头皮上按摩,力道刚好,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太舒服了,舒服得我几乎要发出声音。我咬紧下唇,努力忍住。

「你的头发……」她轻声说,「还是这么软。」

我的睫毛颤了颤。

水汽氤氲,把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温热里。我睁开眼睛,透过垂下的发丝,看见她的脸。

她被热气蒸得通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下巴,然后滴落。

滴在我的肩膀上。很烫。

我的呼吸一滞。

「冲水了。」她说,拿起花洒。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带走泡沫,顺着发丝流下肩膀,流过锁骨,流过胸口……

她的目光跟着那水流,一起往下滑。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不存在。

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的视线在我的身体上停留了那一秒,然后迅速移开,重新专注在冲水上。

花洒的水声哗哗地响着。

谁都没说话。

「洗好了。」她关掉花洒,拿起旁边的浴巾,展开,「站起来。」

我站起来,水从身上流下。我面对着她站着,赤裸的,湿漉漉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用毛巾裹住我的头,开始帮我擦头发。动作还是很轻,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点一点地吸干水分。

我垂着眼睛,看着她的胸口。

她的衣服被水打湿了,胸前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也是白色的。和我猜的一样。

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我的还要快。

「转过去。」她的声音有点哑了。

毛巾开始擦拭我的后背,从肩膀到腰,沿着脊柱的弧度慢慢往下。她的手隔着毛巾按在我的皮肤上,力道很轻,但每一处被触碰的地方都像着了火。

「阳葵。」

「……嗯。」

「你……」她停顿了一下,「有没有……交朋友?」

「没有。」

「男朋友?」

「没有。」

「……女朋友?」

我猛地转过身。

「你问这个干嘛。」

「只是……关心一下。」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两个人都没动,面对面站着。

然后她伸出手,把毛巾披在我肩上。

「别着凉。」她说,转过身,「我出去了。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披着毛巾,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还有那滴水刚刚滑过的痕迹。

那滴水,好烫。

我穿好她给我放在置物架上的衣服,出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看着窗外。

「喝吗?」她问,没有回头。

「嗯。」

她倒了一杯,推过来。我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

头发还没干。刚才只是用毛巾擦过,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打湿了睡衣的领口。我没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烫了一下舌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日菜放下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我听见吹风机被拿出来的声音。

「坐下。」她走回来,手里握着那个白色的吹风机,插头线垂下来晃了晃。

「我自己会吹。」

「你每次都吹不干就睡了,然后第二天头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关你什么事”,但对上她的眼睛,那四个字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我的头发,目光停在那片被水洇湿的衣领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她在身后坐下了。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拂过头皮,她的手指插入我的发丝,轻轻拨开。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左边有一缕没干。」

「……知道了。」

「下面下面——」

「安静点。」

我闭上嘴。热风还在吹,她的手指还在动。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先前累积的疲倦感正在慢慢涌上来。我垂下肩膀,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阳葵。」

「……嗯。」

「别睡。还没吹完。」

「嗯。」

我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吹风机的声音,感受着她的手指轻轻刮过头皮。

又过了一会儿。

「阳葵。」

「……」

「阳葵。」

「……干嘛。」我睁开眼。

吹风机停了。她把手指从我头发里抽出来,关掉开关,嗡嗡声消失,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好了。」她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我感觉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去。脚步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关掉电视柜的抽屉,又把沙发上搭着的毛巾拿起来叠好,放回架子上。

然后她重新坐到我旁边。沙发垫又重新陷下去一点。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头发干了,领口不滴水了,整个人稍微暖和了一点。但那种暖和只是浮在表面的。

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好吧,可能也没有很久,只是沉默让时间变长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阳葵。」

「嗯。」

她停顿了一下。我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对不——」

「不用道歉。」

「我不是……我不是想打你,不是想发泄情绪……我只是……」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理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又去了哪里,不知道你吃了没,不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再跟我有任何关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她继续说,「从小到大,我都做得不好……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是个很差劲的姐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用告诉我,我自己知道。」

「但我是真的……」她的声音哽住了,「我是真的……」

她没有说完。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紧紧咬着下唇。

「你刚才……」我开口,声音很轻,「给我擦背的时候……」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在想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她说。

只有一个字。

「……」

「你太瘦了。」她继续说,声音很低,「你的皮肤……很白。你的头发很软。你的后背……有一小块胎记,现在还在。刚才我擦到那里,看见了。」

我下意识地想去摸后背,但忍住了。

「你小时候洗澡总是哭。」

「泡沫进眼睛了就哭,水太烫了就哭,太凉也哭。我总是要一边洗一边哄你,说“阳葵乖,马上就好”。」

「后来你长大了,不让我帮你洗了。你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很久才出来。我就站在门外。听着水声。想着你在里面干什么。」

「你……在门外?」

「嗯。」她点点头,「很多次。」

「……变态。」

「阳葵……你恨我吗?」

她举起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小时候,这只手帮我扎过辫子,帮我系过鞋带,在我发烧的时候放在额头上试温度。

也是这只手,在我脸上留下了一个巴掌印。其实那个印子第二天就消了。但看到她抬起手,我心里还是会往后缩一下。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然后轻轻地摇摇头。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了变化。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

我坐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对面坐着熟悉的人。

不真实。

还是不真实。

「阳葵。」

「……」

「今晚……你就住这儿…对吧。」

「嗯…」

「你……」她开口,又停住。咬了咬下唇,重新说,「能不能……不要走?」

「我已经答应了吧。」

「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突然变高,然后又低了下去,「我是说……明天,后天,以后……都不要走……」

那声音里罕见的没有命令,没有通知。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她的手还没有松开,手指又收紧了。握得我有点疼。

「让我帮你…」她说,「……都让我来。我不会、不会再强迫你!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只要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好不好?」

真是啰嗦啊。

不过我倒也没有把手抽走。不是不想。是没力气。是哪种没力气呢?是拒绝的力气,还是把手从另一个人掌心里抽出来所需要的、那种微不足道的物理上的力气?

她就那样握着,握了很久。浴室里水管的嗡鸣声停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说真的,我真想有一个遥控器,把这个世界按成三倍速。但不行。现实连这种奢侈都不给。现实只会把每一秒都捏得又扁又长,听见浴室水管里残留的水珠往下坠的声音,听见她嘴唇微微张开、又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的那种比说话更吵的安静。

「你……累了吗?」她忽然开口。

「嗯。」

不是敷衍。是真的很累。连合上眼皮都觉得费劲。可这种累还活着,还很清醒,还在被时间一点点地、毫无意义地推着走。这点才让人更累。

「早点睡吧。」她站起来,松开我的手,「你的房间……还和原来一样。我每周都有打扫。」

我跟着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书桌、椅子、床、书架。床单是干净的,枕头也摆得好好的,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谢谢。」

「晚安。」日菜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壁的动静。很轻。是她躺下的声音。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但我睡不着。尽管很累,但就是睡不着。身体很累,累得像要散架。但脑子还在转。一直转。停不下来。

但和之前那种飘着的感觉不一样。现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害怕。

心跳很快。快得有点喘不过气。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空空荡荡,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身后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阳葵?」

我一僵。

「……干嘛。」

「你还没睡?」

「………」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日菜站在门口,她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窗边,又移回来。

「睡不着?」

「……嗯。」

她走进来,走到我身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

「以前……你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到我房间来。」

「……」

「你说一个人害怕。要和我一起睡。」

「……不记得了。」

「我记得。」

「……」

「后来你长大了,不来了。」她继续说,「但我有时候会去你房间看看。你睡着了,缩成一小团,被子踢到地上。」

「……你偷看我睡觉?」

「不是偷看。只是……确认一下你睡着没有。」

我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看我。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还有眼眶下面浅浅的青。

「你也没睡好。」我说。

「嗯。」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你……要过来吗?」

她没说是哪儿。但我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那只三花猫的眼睛一样,倒映着我的脸……

我答应了。

然后,她拉着我,走向她的房间。

日菜的房间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书架上多了几本书,桌子上放着一个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床还是那张床,不大,两个人睡刚好会挤。

她让我先躺下,然后自己躺在我旁边。我背对着她。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和两个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在翻身,朝向我这边的。

「阳葵。」

「……嗯。」

「我睡不着。」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冷吗?」她问。

「不冷。」

「你肩膀露出来了。」

「……」

那只手没有移开。隔着薄薄的睡衣,她的手贴在我的肩膀上,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那手掌微微颤抖。

我没有动。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度。很暖。比那滴水的温度还要暖。

「阳葵。」

「嗯。」

「我可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就这样吗?」

我没有答应。但我也没有把那只手拿开。我们就这么躺着。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的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我开口了。

「日菜。」

「嗯?」

「你的手……」

她的手微微一紧。

「我发烧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放我额头上的。」我说,「比体温计还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还记得。」

「嗯。」

「那次你烧到四十度,我吓坏了。」

「我知道。」

「爸爸出差,妈妈不在家,我一个人送你去医院。」

「你摔了一跤。」

「你还记得?」

「膝盖擦破了。你哭了。」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那时候……你还叫我“欧内酱”…现在你只叫我“日菜”。」

「……」

「也好。」她的手紧了紧,「“欧内酱”是小时候的。现在……“日菜”也不错。」

我慢慢翻过身,面对着她。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日菜。」

「嗯?」

「刚才在浴室……你看我那里。」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她的身体僵住了。

「我……」

「为什么?」

沉默。漫长的沉默。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她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地,颤抖地,抚上我的脸。那只手很凉。

「阳葵。」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讨厌我吗?」

「不。」

「害怕我吗?」

「不。」

「那……我可以……」

她没有说完。

因为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抚在我脸上的那只手。

「你想做什么?」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蜷缩了一下。

「想……」她停顿了很久,「想抱你。」

「像小时候那样。」她补充,声音很轻,「就……抱着睡。」

我松开了她的手,然后……挪近了一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她的手臂从我身下穿过,轻轻地环住我的腰。那动作很慢,很小心。

我的脸贴在她的胸前,能感受到那里的温度和心跳——咚咚,咚咚,很快。

「呃…太紧了。」我说。

她松开一点。

「这样?」

「嗯。」

黑暗中,两个体温慢慢交融。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发丝。

「你的头发……」她轻声说,「好软。」

我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这样了。被人抱着。被人小心翼翼地抱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我问。

沉默。依旧是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我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她。

然后,我感觉到了。日菜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我感觉到日菜的下巴在我头顶动了动,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叹气。

「睡吧。」日菜说,「你明天……还要离开……是吗…」

是。

但我睡不着。

背后的温度,腰间的手臂,头顶的呼吸——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得我无法忽视。

背后的衣服,一点一点地变湿。她的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后颈上。温热的,湿润的。

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的温度和心跳。

咚咚,咚咚。

「日菜……」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嘴唇轻轻贴在我的后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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