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里时,天色还不算晚,我没有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而是去了更多地方。每一处都停留很久。看,听,闻,摸。用感官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
在月見公园,我坐在长椅上,看一群小孩子在沙坑里玩。他们尖叫着跑来跑去,铲子扬起沙子,弄得到处都是。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小女孩摔倒了,坐在地上哭。她妈妈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沙子,轻声哄着。小女孩很快就不哭了,又跑去玩了。
话说……她摔倒的时候,是真的疼吗?还是只是想要妈妈抱?她哭的时候,是真的难过,还是只是本能反应?她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开心,还是只是脸上肌肉动了动?就像我每天起床,吃东西,出门,走路,回来,睡觉。没有意义,但还是要做。
我路过一家小餐馆,从窗户往里看,一个男生说了什么,他身旁女生笑了,笑得很开心,手放在桌上,男生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开,反而握紧了一点。
我转身走开了。
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很懒散的三花猫。身材匀称,正在舔一个空的酸奶盒。它舔得很专注,舌头一下一下地伸进盒子里,够不到底,就换个角度继续舔。
我停下来看着它。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舔酸奶盒。
我在它旁边蹲下来。
「好吃吗?」
它没理我。
「那个盒子是空的。」
它还是没理我。
我伸手,想摸它的头。它躲开了,但没有跑,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舔。
「你不怕我?」
它终于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倒映着我的脸。
「喵…」它叫了一声,然后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它走了。
它不会记得我。就像大多数人不会记得我一样。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继续走。
……
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街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家——回那个四叠半的房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就开始往下沉。不是比喻,是真的往下沉——腿发软,肩膀发酸,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太远了。
坐电车要换两趟,下车还要走很久。到了之后还要爬楼梯,开门,开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我一个人……一个人待着,不用说话,不用面对任何人,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那个四叠半的房间,虽然小,虽然空,但至少是我一个人的。没人会问“你怎么了”,没人会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脚不想动。身体不想动。脑子也不想动。但天快黑了。得动。
我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要命。
今天一直在走,走到向島,又从向島走到这里。脑子没停过,脚也没停过。羽毛也用得太多了。下意识地用,习惯性地用。用一次,脑子就发懵一次。用一次,身体就难受一点。
现在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的,不真实。
我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冷空气吸进肺里,有点疼。但那种疼,也是飘的。也是隔着一层东西,碰不到底。
然后,我想起了日菜……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起。就是忽然冒出来的——她的脸。不是最近的她,是小时候的她。
……她在家吗?肯定在。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羽毛。
今晚……要不要回去?回那个家——我和她一起住过的家。那个真正的家。
但是……回去干嘛?
没什么理由。就是……忽然想看看。
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变化。看看养的仙客来是不是还活着。看看她的房间——她的书,她的衣服……看看她。
不行。
回去干嘛?有什么好见的?见了说什么?说“我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说“我看到一个和你朋友在一起的女人,她也有这个东西”?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真实,快要飘走了”?说“其实……我有一点想你了”?
说不出口。
而且,她大概也不想见我……不然她也不会让樱木希那来看我了……
算了。还是不去见她比较好。
我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朝着回家的方向。有家的方向……
今晚……太累了。已经透支了。我知道这种感觉。上次在巷子里,拼命“涂改”自己之后,也是这种感觉。
我得休息。得找个地方躺下。但我住的公寓太远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现在这个状态,可能撑不到。
我环顾四周,试图找个可以待的地方。
便利店?可以坐一会儿,但不能过夜。
网吧?附近有吗?不知道。
胶囊旅馆?更不知道在哪儿。
然后,我看见了前面车站的路牌……
……再坐三站,就是……家附近的那个站。十几分钟。只要十几分钟。
我盯着那个路牌,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去?
不回?
回去?
不回?
最后,脚比脑子先动了。我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
巴士很快就来了,上面没什么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夜景。
街灯,店铺,行人,车辆——一切都在后退。
后退……后退……后退……
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那轮廓在动,随着巴士的颠簸微微晃动。
那是我。
我知道。
但看着它,像看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巴士到站了。
我下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每一步都比刚才更重。不是累的那种重。是别的什么。
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咚,咚咚。
比在衣笠座遇到那个“同类”的时候还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跳很快。
拐角那台自动贩卖机换了个新的,屏幕亮着,播放着饮料广告。我停下来,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三秒…广告里有个女生在喝草莓牛奶,笑得很开心。旁边那棵樱花树,枝条在路灯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再往前,就是那条最熟悉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我家的院门。门上还贴着那个小小的姓名牌——“凉风”。旁边挂着一个信箱,里面塞着几封信。
二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她在。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窗户。心跳更快了。
咚咚咚咚咚咚……
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盯着那扇窗户,脑子里开始转。
她在家。她在干什么?在看电视?在看书?在写东西?在发呆?还是在等我?
等我?
这不可能。
她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她不知道我站在这里。她只是……在家。做自己的事。
但我心里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害怕。说不清。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像一个来面试的陌生人。冷风一直吹。手冻僵了。脚也冻僵了。但就是迈不动步。
如果进去了,说什么?
“我回来了”?
可那里……是我离开的地方。是我逃避的地方。是现在日菜一个人住的地方。
“我路过”?
可这里是住宅区,谁路过会路过别人家门口?
“太累了”?
那是实话。是真的累。身体累,脑子累,连呼吸都觉得累。但说出来,就像在找借口。
而且……如果她问“你怎么了”,我该怎么回答?
我说不出口。
这些事情,对谁说都说不出口。
对她,更说不出口。
我站在门口,被这些念头裹住。我看着那扇窗户……她就在那里。
她就是日菜。她就是那个人……不管我们之间隔了多少事……她就是那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石阶很短,几步就走完了。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我抬起手,停在门铃前面。
犹豫。
再犹豫。
然后……按了下去。
叮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很快。日菜走路总是很快。
咚咚咚——
不,不是脚步声,是我自己的心跳。
门开了。
日菜站在门口。她头发披散着,没有扎。她平时总是扎得很整齐。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眼睛睁大,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
大概五秒。也许十秒。也许更久。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什么?
我说不清楚。
但那个表情,让我的心又紧了一点。
「我……路过。」我说,「太累了。回不去那边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什么“路过”?这借口简直烂透了。烂得像是小学生编的迟到理由。日菜大概一眼就看穿了。但日菜没有追问。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
那声音很轻,很稳。
像以前每次放学回家,她站在门口对我说“进来吧”一样。
我脱了鞋,走进屋里。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上摆着一把钥匙——我的钥匙,还在那儿。
客厅也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书架。沙发还是那个颜色。窗台上那盆仙客来——还活着,还长出了新叶子。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家。
这是我的家。
我看着那盆仙客来的新叶子,忽然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种的。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我和日菜一起买的。后来我走了,她一个人养着。
它活着。
它还在长新叶子。
我盯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盯了很久。
日菜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吃饭了吗?」
「嗯。」其实没有。但我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有理由照顾我。
「吃的什么?」
「……」
我顿了一下。就那一下,日菜什么都明白了。她沉默了一秒。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追问。她一定知道我在撒谎,但她没有戳穿。这是她的新策略吗——不戳穿,不追问,只是等?还是她只是累了,懒得戳穿了?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我。
「我煮了咖喱。多出来的。」
我接过来,没打开看,只是放在餐桌上。咖喱的味道透过盒子渗出来,很香。
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觉得香。
「坐吧。」她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走向浴室。推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阳葵。」
「干嘛。」
「……没什么。」
门关上了。
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是浴缸在放水。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打开,盯着屏幕发呆。但脑子里全是水声。哗啦——哗啦——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什么都听得见。
我能想象。毛衣从头顶脱下来,露出肩膀。然后是裙子,褪到脚踝,抬脚跨出来。内衣——白色的,她从小到大都喜欢白色——解扣子,褪下,挂在架子上。然后她跨进浴缸,热水漫过身体,皮肤慢慢变红,热气蒸腾,脸会……
我“啪”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够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十二月的夜晚很冷,窗户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浴室里的水声变了——不是淋浴,是有人从浴缸里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毛巾擦拭的声音,缓慢的,仔细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洗澡很慢。小时候我们一起洗的时候,她总是先给我洗头,用毛巾裹住我的眼睛防止泡沫流进去,然后才轮到自己。那时候她会用那种有点得意又有点害羞的语气说——“阳葵的头发好软啊。”
我攥紧了窗帘。够了。
浴室的门开了。
日菜走出来,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用毛巾擦着。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整个人像刚从温泉里出来一样,散发着温热的、湿润的气息。
「好了。」她说。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走到我身后,距离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和那股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是她在用的那款,一直没换过。
「你……要不要也洗一下?」她问,「水给你放好了。刚放的。」
我转过身。
她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刚洗完澡的她,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戴眼镜,头发湿着,随意地垂在肩上;睡衣松松垮垮地穿着,领口没有扣完,露出一小截锁骨;脸上也没有妆,素净得像个刚睡醒的孩子。
她的眼睛正看着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神色。
「不用。」我说。
「你这两天……洗澡了吗?」
「……」
「你身上有味道。」
我的脸腾地热了起来。那一瞬间,什么杀人案,什么羽毛,什么存在危机,全被这句话炸飞了。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具体的羞耻。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她轻声说,「但水已经放好了。很浪费。」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更低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补了一句:「我帮你洗头。」
我愣住了。
帮我洗头。小时候,她总是这样说。
「过来。」
她已经朝浴室走去,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拒绝。应该拒绝。
但我开口说出的却是——
「……随便你。」
浴室不算大。我站在里面,她站在我身后,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我面朝着镜子,镜子上蒙着水雾,看不清自己的脸——这样也好。现在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脱衣服啊。」她说。
「你先出去。」
「我出去了怎么帮你洗?」
「那……你转过去。」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咬着下唇,开始脱衣服。我动作很快,生怕她突然转过来。衣服堆在旁边的架子上,我光着身子站着,冷得起了鸡皮疙瘩。
「好了没?」
「……嗯。」
她转过身。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站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皮肤因为冷而微微发红,肋骨隐约可见。
「进来。」她说,打开浴室内的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
我跨进浴缸,热水漫过小腿,膝盖,大腿。我慢慢坐下去,整个人浸进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
「烫吗?」
「还好。」
她拿起旁边的洗发水,挤了一些在掌心,然后……她跪了下来。在浴缸外面,跪在防滑垫上,这样她的高度刚好可以够到我的头。
「低头。」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插入我的头发,开始慢慢地揉搓。洗发水的泡沫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金木犀香味。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沿着头皮一点点移动,从额头到后脑,从左耳到右耳,每一寸都没有落下。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声。
「你瘦了。」她说。
「……」
「平时吃的什么?」
「随便。」
「泡面?」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要总吃那个。不健康。」
「哦。」
「我给你送吃的来。每周三次。」
「不用。」
「不是问你。」
我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我的头皮上按摩,力道刚好,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太舒服了,舒服得我几乎要发出声音。我咬紧下唇,努力忍住。
「你的头发……」她轻声说,「还是这么软。」
我的睫毛颤了颤。
水汽氤氲,把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温热里。我睁开眼睛,透过垂下的发丝,看见她的脸。
她被热气蒸得通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下巴,然后滴落。
滴在我的肩膀上。很烫。
我的呼吸一滞。
「冲水了。」她说,拿起花洒。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带走泡沫,顺着发丝流下肩膀,流过锁骨,流过胸口……
她的目光跟着那水流,一起往下滑。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不存在。
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的视线在我的身体上停留了那一秒,然后迅速移开,重新专注在冲水上。
花洒的水声哗哗地响着。
谁都没说话。
「洗好了。」她关掉花洒,拿起旁边的浴巾,展开,「站起来。」
我站起来,水从身上流下。我面对着她站着,赤裸的,湿漉漉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用毛巾裹住我的头,开始帮我擦头发。动作还是很轻,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点一点地吸干水分。
我垂着眼睛,看着她的胸口。
她的衣服被水打湿了,胸前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也是白色的。和我猜的一样。
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我的还要快。
「转过去。」她的声音有点哑了。
毛巾开始擦拭我的后背,从肩膀到腰,沿着脊柱的弧度慢慢往下。她的手隔着毛巾按在我的皮肤上,力道很轻,但每一处被触碰的地方都像着了火。
「阳葵。」
「……嗯。」
「你……」她停顿了一下,「有没有……交朋友?」
「没有。」
「男朋友?」
「没有。」
「……女朋友?」
我猛地转过身。
「你问这个干嘛。」
「只是……关心一下。」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两个人都没动,面对面站着。
然后她伸出手,把毛巾披在我肩上。
「别着凉。」她说,转过身,「我出去了。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披着毛巾,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还有那滴水刚刚滑过的痕迹。
那滴水,好烫。
我穿好她给我放在置物架上的衣服,出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看着窗外。
「喝吗?」她问,没有回头。
「嗯。」
她倒了一杯,推过来。我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
头发还没干。刚才只是用毛巾擦过,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打湿了睡衣的领口。我没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烫了一下舌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日菜放下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我听见吹风机被拿出来的声音。
「坐下。」她走回来,手里握着那个白色的吹风机,插头线垂下来晃了晃。
「我自己会吹。」
「你每次都吹不干就睡了,然后第二天头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关你什么事”,但对上她的眼睛,那四个字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我的头发,目光停在那片被水洇湿的衣领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她在身后坐下了。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拂过头皮,她的手指插入我的发丝,轻轻拨开。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左边有一缕没干。」
「……知道了。」
「下面下面——」
「安静点。」
我闭上嘴。热风还在吹,她的手指还在动。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先前累积的疲倦感正在慢慢涌上来。我垂下肩膀,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阳葵。」
「……嗯。」
「别睡。还没吹完。」
「嗯。」
我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吹风机的声音,感受着她的手指轻轻刮过头皮。
又过了一会儿。
「阳葵。」
「……」
「阳葵。」
「……干嘛。」我睁开眼。
吹风机停了。她把手指从我头发里抽出来,关掉开关,嗡嗡声消失,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好了。」她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我感觉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去。脚步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关掉电视柜的抽屉,又把沙发上搭着的毛巾拿起来叠好,放回架子上。
然后她重新坐到我旁边。沙发垫又重新陷下去一点。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头发干了,领口不滴水了,整个人稍微暖和了一点。但那种暖和只是浮在表面的。
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好吧,可能也没有很久,只是沉默让时间变长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阳葵。」
「嗯。」
她停顿了一下。我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对不——」
「不用道歉。」
「我不是……我不是想打你,不是想发泄情绪……我只是……」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理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又去了哪里,不知道你吃了没,不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再跟我有任何关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她继续说,「从小到大,我都做得不好……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是个很差劲的姐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用告诉我,我自己知道。」
「但我是真的……」她的声音哽住了,「我是真的……」
她没有说完。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紧紧咬着下唇。
「你刚才……」我开口,声音很轻,「给我擦背的时候……」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在想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她说。
只有一个字。
「……」
「你太瘦了。」她继续说,声音很低,「你的皮肤……很白。你的头发很软。你的后背……有一小块胎记,现在还在。刚才我擦到那里,看见了。」
我下意识地想去摸后背,但忍住了。
「你小时候洗澡总是哭。」
「泡沫进眼睛了就哭,水太烫了就哭,太凉也哭。我总是要一边洗一边哄你,说“阳葵乖,马上就好”。」
「后来你长大了,不让我帮你洗了。你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很久才出来。我就站在门外。听着水声。想着你在里面干什么。」
「你……在门外?」
「嗯。」她点点头,「很多次。」
「……变态。」
「阳葵……你恨我吗?」
她举起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小时候,这只手帮我扎过辫子,帮我系过鞋带,在我发烧的时候放在额头上试温度。
也是这只手,在我脸上留下了一个巴掌印。其实那个印子第二天就消了。但看到她抬起手,我心里还是会往后缩一下。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然后轻轻地摇摇头。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了变化。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
我坐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对面坐着熟悉的人。
不真实。
还是不真实。
「阳葵。」
「……」
「今晚……你就住这儿…对吧。」
「嗯…」
「你……」她开口,又停住。咬了咬下唇,重新说,「能不能……不要走?」
「我已经答应了吧。」
「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突然变高,然后又低了下去,「我是说……明天,后天,以后……都不要走……」
那声音里罕见的没有命令,没有通知。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她的手还没有松开,手指又收紧了。握得我有点疼。
「让我帮你…」她说,「……都让我来。我不会、不会再强迫你!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只要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好不好?」
真是啰嗦啊。
不过我倒也没有把手抽走。不是不想。是没力气。是哪种没力气呢?是拒绝的力气,还是把手从另一个人掌心里抽出来所需要的、那种微不足道的物理上的力气?
她就那样握着,握了很久。浴室里水管的嗡鸣声停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说真的,我真想有一个遥控器,把这个世界按成三倍速。但不行。现实连这种奢侈都不给。现实只会把每一秒都捏得又扁又长,听见浴室水管里残留的水珠往下坠的声音,听见她嘴唇微微张开、又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的那种比说话更吵的安静。
「你……累了吗?」她忽然开口。
「嗯。」
不是敷衍。是真的很累。连合上眼皮都觉得费劲。可这种累还活着,还很清醒,还在被时间一点点地、毫无意义地推着走。这点才让人更累。
「早点睡吧。」她站起来,松开我的手,「你的房间……还和原来一样。我每周都有打扫。」
我跟着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书桌、椅子、床、书架。床单是干净的,枕头也摆得好好的,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谢谢。」
「晚安。」日菜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壁的动静。很轻。是她躺下的声音。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但我睡不着。尽管很累,但就是睡不着。身体很累,累得像要散架。但脑子还在转。一直转。停不下来。
但和之前那种飘着的感觉不一样。现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害怕。
心跳很快。快得有点喘不过气。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空空荡荡,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身后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阳葵?」
我一僵。
「……干嘛。」
「你还没睡?」
「………」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日菜站在门口,她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窗边,又移回来。
「睡不着?」
「……嗯。」
她走进来,走到我身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
「以前……你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到我房间来。」
「……」
「你说一个人害怕。要和我一起睡。」
「……不记得了。」
「我记得。」
「……」
「后来你长大了,不来了。」她继续说,「但我有时候会去你房间看看。你睡着了,缩成一小团,被子踢到地上。」
「……你偷看我睡觉?」
「不是偷看。只是……确认一下你睡着没有。」
我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看我。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还有眼眶下面浅浅的青。
「你也没睡好。」我说。
「嗯。」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你……要过来吗?」
她没说是哪儿。但我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那只三花猫的眼睛一样,倒映着我的脸……
我答应了。
然后,她拉着我,走向她的房间。
日菜的房间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书架上多了几本书,桌子上放着一个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床还是那张床,不大,两个人睡刚好会挤。
她让我先躺下,然后自己躺在我旁边。我背对着她。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和两个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在翻身,朝向我这边的。
「阳葵。」
「……嗯。」
「我睡不着。」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冷吗?」她问。
「不冷。」
「你肩膀露出来了。」
「……」
那只手没有移开。隔着薄薄的睡衣,她的手贴在我的肩膀上,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那手掌微微颤抖。
我没有动。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度。很暖。比那滴水的温度还要暖。
「阳葵。」
「嗯。」
「我可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就这样吗?」
我没有答应。但我也没有把那只手拿开。我们就这么躺着。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的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我开口了。
「日菜。」
「嗯?」
「你的手……」
她的手微微一紧。
「我发烧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放我额头上的。」我说,「比体温计还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还记得。」
「嗯。」
「那次你烧到四十度,我吓坏了。」
「我知道。」
「爸爸出差,妈妈不在家,我一个人送你去医院。」
「你摔了一跤。」
「你还记得?」
「膝盖擦破了。你哭了。」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那时候……你还叫我“欧内酱”…现在你只叫我“日菜”。」
「……」
「也好。」她的手紧了紧,「“欧内酱”是小时候的。现在……“日菜”也不错。」
我慢慢翻过身,面对着她。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日菜。」
「嗯?」
「刚才在浴室……你看我那里。」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她的身体僵住了。
「我……」
「为什么?」
沉默。漫长的沉默。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她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地,颤抖地,抚上我的脸。那只手很凉。
「阳葵。」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讨厌我吗?」
「不。」
「害怕我吗?」
「不。」
「那……我可以……」
她没有说完。
因为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抚在我脸上的那只手。
「你想做什么?」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蜷缩了一下。
「想……」她停顿了很久,「想抱你。」
「像小时候那样。」她补充,声音很轻,「就……抱着睡。」
我松开了她的手,然后……挪近了一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她的手臂从我身下穿过,轻轻地环住我的腰。那动作很慢,很小心。
我的脸贴在她的胸前,能感受到那里的温度和心跳——咚咚,咚咚,很快。
「呃…太紧了。」我说。
她松开一点。
「这样?」
「嗯。」
黑暗中,两个体温慢慢交融。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发丝。
「你的头发……」她轻声说,「好软。」
我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这样了。被人抱着。被人小心翼翼地抱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我问。
沉默。依旧是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我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她。
然后,我感觉到了。日菜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我感觉到日菜的下巴在我头顶动了动,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叹气。
「睡吧。」日菜说,「你明天……还要离开……是吗…」
是。
但我睡不着。
背后的温度,腰间的手臂,头顶的呼吸——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得我无法忽视。
背后的衣服,一点一点地变湿。她的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后颈上。温热的,湿润的。
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的温度和心跳。
咚咚,咚咚。
「日菜……」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嘴唇轻轻贴在我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