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
刚才和神乐坂的对话还在脑子里转。
……她说的那些话，哪句是发自内心的。哪句是场面话。哪句纯粹是她话赶话说出来的。分不清……也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算了。反正也分不清。
但是……
「有谁真的关心学姐累不累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答案。被需要的确不是坏事。这当然是真的。但被需要和被关心，是两回事。
部里的后辈们需要我……哪里出状况了也找我。他们感谢我，会说“多亏有你在”，也会说“樱木前辈辛苦了”。就像固定台词。念得很顺口。但那种感谢，是建立在“我有用”的基础上的。如果我哪一天没用了呢？如果我不再能帮他们解决问题了呢？
他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会吗？
我不确定。我不想确定。不确定的话就还能骗自己。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真的不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被需要的感觉，喜欢在幕后默默做事，喜欢看到别人因为我而变得顺利一点……大概。喜欢。吧。
但神乐坂的问题，像一根刺，轻轻扎了我一下。倒也不疼。但它一直在那里，提醒着我一个我一直不愿去想的事实。
我一边走一边想，想不出答案。
累吗？有点。但说这个有什么用呢？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说了也没用。说了反而会让别人厌烦。
所以还是不说吧。
走到那个熟悉的街角时，我的动作下意识地放慢了半拍。身体记住了一些多余的事情。
但今天没有脚步声跟在后面。
也对。青木冥说过今天有事。
这样也好。
……青木冥。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那里。
她会关心我吗……什么脑残问题？！
她当然不会问我“累不累”。她只会在我没说累的时候，直接戳穿我，让我无处遁形。
不过那种被看穿的感觉……现在…现在好像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有点。期待。她能看到真正的我吗？她在看到之后，还会不会……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看着我。
想到这里，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掏出手机。
点开Line。
点开和她的聊天窗口。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今天排练。有点累。』
发送。
『在干嘛。』
发送。
打完这几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不是废话吗？谁不累？而且她干嘛要告诉我她在干嘛。
但我还是按下了发送。
发送成功。
我看着那个草绿色的气泡出现在聊天窗口里……她会回吗？会马上回吗？还是会等一会儿再回？虽然都无所谓。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开始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发这个消息呢？
因为……因为什么？
因为有点在意？
不对不对不对。我只是……只是今天有点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关心我，所以随便找了个人而已。对，就是这样。她刚好是我最近接触比较多的人，而且刚好排在通讯录的首位（通讯录按首字母排序，青木(Aoki)排在最前面的部分）所以……
我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她回消息了。
『在外面。引渡迷途的灵魂。』
这么快？！她秒回了？！
……这算什么回答。
我盯着那行字，心情莫名很好——甜甜的，酸酸的，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甘酒。
……
『如果你灵魂紊乱，还是早些沉眠吧。』她说。
我在脑中换算成正常语言……她是在客套吗……不，她这就是在关心我吧。她不是在客套吧。我觉得不是。应该。
她知道我累。她让我早点休息。
『知道啦。快点回家，外面不安全。』
发送。发完之后才意识到，我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她比我安全多了。
然后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告诉她。告诉她我为什么要给她发消息，告诉她今天发消息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告诉她我就是想让她关心我一下。
告诉她我……
还是算了……太羞耻了！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但我手指已经动起来了。
我在输入框里打字：
『其实我……』发送。没有下文了。
句子碎在那里。
其实我什么？
其实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但我知道，我想说点什么。想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确定。
然后我迅速按下了撤回。
气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那行字，几乎要窒息了。
她看到了吗？她看到我在撤回消息之前写的是什么了吗？如果她正好在看手机，那就会看到吧？就算没看清，她也会知道我想说什么吧？她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她会不会猜我在想什么？
猜不到也好。
猜得到更好。
我为什么要撤回？如果不撤回会怎么样？她会怎么回？她会说什么？她会知道到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吗？好吧，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但如果她不猜呢？如果她只是觉得我打错字了，就忽略过去了呢？
那我不是白白紧张一场？
不，现在的问题是——她看到了吗？她到底看到了吗？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屏幕亮着，聊天窗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然后是她的回复——不，没有，她没有回复。她看到我撤回了消息，她会回复吗？她会问吗？
她会的吧。正常人都会问的吧。
我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还是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她大概觉得我打错字了。或者根本没看到。但是有种说不清的失落感包裹着我……如果是她看到了但懒得问呢？她为什么不多问一句？她是不是觉得我很蠢？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是不是讨厌我？
可是，可是……她不是喜欢……好吧，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喜欢我。完全没有！别自恋了，樱木希那。人家只是把你当普通朋友。不对，也许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算了。不想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家走。但脑子里根本停不下来……
不要再想了啊。
我加快脚步，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甩掉一样。
……
回到家，换了衣服，洗了脸，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偶尔传来几声红白歌会的声音。妈妈大概在看。
我盯着书桌上的那堆东西发呆……作业，演剧部的资料，下周的排练安排，还有一张还没写完的采购清单……
采购清单。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按计划明天要去衣笠座采购布料和装饰配件，一个人去的话，要拖那么大个行李箱，还要记那么多东西，肯定很麻烦。
其实可以找部里的人一起去的。但明天是元旦，大家都在过节，肯定没人有空。
日菜呢？我想了想，摇摇头。日菜这几天肯定有安排了——虽然她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自己的事情都一大堆，我不想再添麻烦了。
青空？小帆？真弓？也不行。让她们陪我采购，万一在路上遇到什么，我还要分心照顾她们。而且她们应该也要和家人一起过新年吧……根本抽不出时间陪我。
其他人……算了。
那就一个人去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去采购，一个人拖箱子，一个人记清单——又不是没做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难受……倒不是害怕一个人。就是……
就是希望有人能陪我。
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
正想着，楼下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很轻，像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又像是谁在楼道里跺了跺脚，当然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地板。
……是青木冥回来了吗？
可能是吧。但也不一定是她。说不定是须贺爷爷，或者说是新搬来的那对夫妻……她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浮现出她的脸。她刚才回我消息时那么快，大概已经在路上了吧。她现在到家了吗？她会不会也在想……够了够了，脑子坏了的人才会去想这些问题。
但那个名字已经冒出来了，赶都赶不走。
青木冥……
她愿意陪我去吗？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就像今天一样。
但我想问问她。只是问问看。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问她？怎么问？用什么理由？我们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我凭什么让她陪我去采购？
而且，万一她拒绝了呢？万一她说“没空”或者“不想去”，那我该怎么办……这比直接一个人去采购可怕多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她不拒绝呢？如果她说“好”呢？如果她愿意陪我去呢？
那是不是说明，她愿意在节假日浪费自己的休息时间来陪我……说明她至少……至少不讨厌和我在一起？不觉得我麻烦？这样的话，我的那些猜测，也许不是完全没根据的。
问？
不问？
问？
不问？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的撤回提示……
我盯着那个灰白色的字体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始输入：
『明天有空吗？』
发送。
然后我盯着屏幕，开始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回复了！
『有。怎么了？』
她有空。
她没有拒绝我。她甚至没有先问“怎么了”，就直接说有空。
这一刻，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明天元旦，想去一趟衣笠座，演剧部要采购一批布料和装饰配件，那里东西最全，我一个人去……然后……想着如果你也没事，要不要一起？』
发送。
……她会答应吗？她会直接说“好”吗？还是会找个理由拒绝？……我刚才那句话说得好像有点奇怪。什么叫“想着如果你也没事，要不要一起”——这是什么鬼？听起来像小学生约朋友去玩……我应该说得更自然一点的。应该说“你有空的话可以陪我吗”或者直接问“要不要一起去”之类的……啊……说的太奇怪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不会说话？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然后我又开始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十秒。
她没有回。
她在干嘛？没看到消息吗？还是看到了不想回？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她还是没回。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不是那种甜甜的加速，是一种恐慌的加速。
她为什么不回？她是不是很为难？她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我？她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她是不是……
我盯着屏幕，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是不是太唐突了？突然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她肯定会觉得奇怪吧。
完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该问的。本来就不该问。
我应该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多好，自由自在，想逛多久逛多久，不用考虑别人，不用尴尬，不用——
手机震动了。
『好。什么时间？』
她答应了。她说好。她问什么时间。她答应了。
『明天下午两点，车站前碰面？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正好逛逛。』
『好。』
她又回了好……她说好。她就是答应了。
我盯着那行『好』，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释然，欣喜，还有一点……
不对。
等等。
从我问“要不要一起”到她回“好。什么时间？”大概隔了……一分钟吧……
一分钟。
她想了大概一分钟才回……她看到消息后，没有马上回复。她在想。她在思考。她在犹豫。她在犹豫什么？她是不是很为难？她是不是其实不想去，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她是不是觉得拒绝我会让我难过，所以勉强答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才那种欣喜就被冲淡了一半。
我盯着那行『好』……
她为什么要想那么久？
如果她真的想去，应该会马上回复吧？就像她之前秒回我那样。但这次她没有。这次她等了一分钟。
一分钟，足够想很多事情了。
足够想一个拒绝的理由。足够想一个委婉的说法。足够权衡怎么才不会让我太尴尬……
她是不是其实很忙，只是不好意思说？她是不是其实不想和我单独出去，只是觉得拒绝我会伤我的心？她是不是……只是在应付我？
我看着那个『好』，突然觉得它变得很沉重……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和我一起。
但我已经发出了邀请。而且她已经答应了。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明天我们还是会见面。会一起去衣笠座……就算她只是勉强答应的，就算她其实不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