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的那天,是十二月八日。
那天下午,我正缩在房间角落发呆,父亲敲门说有人找。我下楼,看到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玄关。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女的年轻些。他们出示了证件——县警本部的人。
「佐佐木秋吉君?」女警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柔和,「关于黄前艺子的事,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方便吗?」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或者说,我没有拒绝的力气。
他们在客厅坐下。父亲端了茶,然后被客气地请回避了。只剩我坐在他们对面,茶几上放着那杯我没碰过的茶,热气一点点往上飘。
「十二月五日放学后,你在哪里?」男警开门见山。
「……旧仓库那边。」
「一个人?」
「……嗯」
「去那里做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喉咙发干,像塞着砂纸。
「……等人。」
「等谁?」
「羊宫……还有安和……他们说会有人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女警放下笔,看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审问,更像是……观察。
「他们说?谁说的?」
「羊宫……还有安和。」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这个反应让我明白——他们已经被问过话了。或者,即将被问。
「他们为什么让你去那里?」
「因为……」
我该怎么说?说他们用艺子的照片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毁掉她的名声?
可我什么证据都没有。那张照片,那个U盘,什么都没留下。
「因为黄前艺子的事。」我选了最模糊的说法,「他们说她……多管闲事。想让我劝她停手。」
「劝她停手?停什么手?」
「我不知道。」这是实话,「他们没细说。只知道是一个一年级生的事——金城旭日……」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女警的笔顿了一下。很短,但我看到了。
她没追问金城的事,而是换了个方向:「你在旧仓库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从放学一直等到天黑。」
「见到谁了?」
「还有羊宫和安和……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的。他们……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就是……说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男警皱了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
沉默了几秒。然后女警问了一个让我心脏骤停的问题:
「你和黄前同学是什么关系?」
关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邻居。」我终于挤出来,「她家离我家不远。我们一起上下学。」
「只是这样?」
「……嗯。」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却让我无处可躲。然后她问出那个我一直害怕的问题:
「那条手链,是你送的吧?」
血液……血液倒流。
「深蓝色盒子,琉璃枫叶手链。是你送的,对吗?」
我没有否认的力气,也没有否认的理由。他们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查到了什么。也许是监控,也许是学校里的传言,也许是……
「是我送的。」
声音比我想象的稳。稳得不像我自己。
女警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她问:「什么时候送的?」
「那天早上。」
「她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
我想起她接过盒子时的表情。
「她好像……」我努力回忆,「她好像……不,没有什么异常的……她收了。她说会好好珍惜。」
说到最后几个字,喉咙又开始发紧。
女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谢谢你配合,佐佐木君。如果想起什么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他们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警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手指冰凉。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盯着那张名片。县警本部的电话,一个叫“凉风”的姓氏。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问完了?他们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例行问话。」
……
【十二月十一日,晚】
我又来到案发现场。警方封锁带已经撤了,但巷道依然冷清。没人敢走这里。
地上有粉笔画的轮廓线,已经模糊。墙角有深色痕迹——清洗过,但渗进了砖缝。
我蹲下身,手指悬在那些痕迹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摸下去。
冰凉。
「艺子……」
还是没有回答。
……离开吧。转身时,脚下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低头。
一根黑色的羽毛。躺在排水沟边缘。没有反光。很黑。很突兀。
……为什么这里会有羽毛?乌鸦的?但乌鸦的毛会有虹彩光泽。这根没有。它吸收了所有光线。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会和周围的尘土融为一体吧……我不想。
于是我弯下腰,用手指拈起。
啊……
【祈愿】。
一个词汇,在我脑海中“响起”。是……概念。直接植入大脑。
我僵在原地,捏着这根诡异的羽毛。
祈愿。
什么意思?向谁祈愿?祈愿什么?
我下意识地握紧羽毛,闭上眼睛。心里涌起最强烈的愿望——像火山爆发,像海啸席卷。
让时间倒流!让这一切从未发生!
让时间回到十二月五日早晨!
让艺子活着!
死谁都好,不要是她!
为什么是她?!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将全部希望灌注到这根羽毛上,祈祷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
祈愿。
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变。血迹还在。艺子还是死了。
我又试了一次。没有变化。
果然……荒谬的期待。
我苦笑,准备扔掉羽毛。但就在念头升起的瞬间,羽毛根部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很轻微,几乎是错觉。
我停下动作。
……再试一次吧。就一次。
……拜托了。
……请让我知道,她现在是否痛苦。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但一股深沉到极致的,仿佛连绝望都冻结了的平静感,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我。那不是安宁,而是虚无。
是心理作用?还是……
我又试了一次。
……请给我……带来一丝甜味吧。
下一秒,我感受到了极淡的甜味。在舌头上。
巧合?
现在……羽毛的温度更明显了。
祈愿……它的力量似乎有限。但它……是真的。
超自然。荒谬。
太荒谬了。
但在这个她已不在的世界里。
荒谬……又怎样。
我把羽毛小心地放进衬衣口袋,贴着心脏。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那根羽毛被我放在书桌上,和那张名片并排躺在一起。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能真正带我找到她。
………
【十二月十二日】
放学铃声敲响。
我想找人问问羽毛的事。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根羽毛,关于那些都市传说,关于任何可能连接非常规的线索。我记得社团招新时瞥见过“超自然现象研究部”的牌子。
但当我找到那间活动室时,只看到门上的牌子歪斜挂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体育器材,积着厚厚的灰。
废部了。
希望落空。
当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落在隔壁活动室的门上。
一块崭新的、手写的牌子钉在那里——
新·侦探社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潦草的字:解决一切谜题。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一椅。里面只有一个人。女生。亚麻色头发——染的。制服裙子改短到几乎违规的长度。正背对着门,踮脚在书架顶层翻找什么。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
眼睛很亮,带着某种过剩的好奇心。
「哦呀?!」她发出夸张的惊叹,动作夸张得像舞台剧。
「访客!活生生的,一脸‘世界欠我五百万并且杀了我女朋友’表情的稀客!」
她凑过来,脸几乎贴到我鼻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我后退一步,喉咙发紧。
她不依不饶,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
「身高,标准正太款。体重,风一吹就倒。制服,一年级,皱巴巴的——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瞳孔,涣散。手指,无装饰,有咬痕,焦虑具象化。站姿,重心不稳,强迫自己站立。鞋子,干净但鞋跟磨损不均——最近走路姿势有问题,可能是心理压力导致的躯体化症状……」
她语速极快,像在背诵调查报告。
「爱田四季,一年E班。新·侦探社社长,兼唯一社员兼会计兼清洁工兼吉祥物……」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么,你是:A.心事咨询,B.案件委托,C.想加入我这个前途无量的社团?D.走错门。选一个。」
「我……」我声音干涩。
「D的话现在可以转身离开。C的话出门右拐领申请表——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坚持程序化。B的话请说明案件详情、预算和期望破案时间。A的话………嗯,你看起来不像有咨询费。」
她停顿,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
「等等。你的瞳孔刚才收缩了。当我提到“案件”的时候。这个词,让你心跳加速了。我听到了。所以……」
她退后一步,笑容灿烂得刺眼。
「是B!委托!对不对!」
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急速褪去。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内袋里的羽毛……不想告诉她。
「看来是了。」她满意地直起身,坐到桌子上,晃着腿。
「而且是最近那起凶杀案,对吧?黄前艺子,二年生,十二月五日遇害。」
听到艺子的名字被如此随意地说出,一股暴戾的冲动涌上心头。
「你认识她?」爱田四季歪着头。表情玩味。
「看来不止认识。还关系匪浅。姐姐?暗恋对象?不对,眼神更痛……是得到了回应却永远失去的类型?啊,这就说得通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我想找到凶手。」我打断她,声音嘶哑,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决绝。
爱田四季走回桌子后面,坐下,示意我也坐,表情第一次正经了一点。
「动机?」
「什么?」
「你找凶手的动机。正义?真相?还是………纯粹的,你想亲手杀了他?」
我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爱田四季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发现了有趣谜题,兴奋的笑。
「很好。」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新·侦探社,受理你的委托!委托费:零円。条件……你,从此刻起,成为本社副社长,兼社长助手。」
她将一张空白的入部申请表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为什么……是我?」
「因为现在的你……要么变成更好的侦探,要么变成更糟的凶手。我赌前者。」
我看向那张申请表。空白的社团,空白的头衔……这可能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通往“那个凶手”的绳索。
我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佐佐木秋吉。
爱田四季一把抽走申请表,扫了一眼,露出灿烂的笑容。
「欢迎入社,秋吉助手!那么,行动开始!」
她抓起那个破笔记本和一支笔,塞进通勤包。
「第一步:带我去看案发现场。第二步:告诉我关于那根黑色羽毛的一切。」
如坠冰窟
她怎么知道……
「你的衬衫面料很薄。」她指了指我的左胸。
「刚才你签字弯腰时,布料勾勒出了一个小细长物体的轮廓——除了羽毛,我想不出别的。再加上你现在见鬼的表情……」
她笑了。
「超自然要素介入凶杀案?这才配得上我新·侦探社的首个正式案件嘛!」
「跟上来,助手君!我们的第一案——黄前艺子被杀事件,现在正式立案。」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口袋里的羽毛贴着心脏,很烫。
祈愿。
我祈愿……能找到凶手。
我祈愿……能亲手终结ta。
我祈愿……在一切结束后,我能有勇气,去艺子承诺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所在的地方。
无论那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我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个跳跃的、亚麻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