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那根羽毛,是在高二。
千草羽飞——那个明明田径部却总想偷懒的家伙,在课间凑到我桌前,眼睛亮得可疑。
「青木同学!拜托了!今天神社那边实在脱不开身,但我约了网友线下见面……是达达利亚的coser哦!超稀有的!」
她的理由总是这么直白又荒唐。我喜欢她这点。至少没有明明只是想早点回家打游戏,却要编造“祖母身体不适”这种老套谎言。
「代班。巫女。嗯,可以。」
虽然是受人委托,但,好高兴——千草神社,传闻中灵脉交汇之处,老住民口中的“那个不干净的神社”,我一直想去实地考察……超自然现象研究部去年废部时,我曾在空荡荡的活动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真实世界的裂隙……
「太好了!青木同学最好了!」千草双手合十,随即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不过……如果看到神社后面树林里有奇怪的白影飘过,别管。老住持说是‘地缚灵’,不会害人,但吓到过好几个参拜者。」
地缚灵。
……指尖发麻。是兴奋的。
放学后,我去了神社。工作比想象中简单:扫地、添香油、售卖御守。巫女服是红色袴配白色小袖,腰间的带子……有点紧。
参拜者稀少得可怜,只有零星几个老妇人慢慢地摇铃、鞠躬、拍手。
我拿着扫帚在鸟居附近清扫落叶,踩上去有细微清脆的碎裂声。
就是那时看到的——不,不是“看到”,更像是“感知到”。
某种存在感先于视觉闯入意识,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眼睛。我抬头,一根羽毛从神社后方那棵巨大的树上“显现”。
就是显现。它前一瞬还不存在,下一瞬就静静躺在第三级石阶上,黑得异常。
我走过去,蹲下,犹豫了三秒钟——「别碰来历不明的东西」理性在说。
但,不捡起来是不可能的。现成的观察材料。
我拾起它。
触感冰凉,却又有种活物般的脉动。
【灵应】
视野骤然扭曲……然后重新清晰。
拜殿前的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人形轮廓。半透明的少女,穿着不知哪个时代的和服,在银杏树下茫然徘徊。她似乎想拾起什么,手却穿过地上的落叶。
幽灵。真正的幽灵。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狂喜。就像一辈子都在收集星星的图片,某天夜里抬头,发现整片星空砸进了你家。
蹲太久了……腿开始发麻。但我不敢动,害怕这幻象会消散。直到那幽灵少女的身影渐渐淡去,我才缓缓站起身……腿好痛。
那晚我研究了整夜。羽毛除了异常的黑与轻,表面没有任何特殊纹路,对着灯光看也不透光。但“灵应”能力确实存在:我能看见神社范围内至少三个地缚灵——银杏树下的少女、手水舍穿着昭和初期风格工作服的老者、以及反复徘徊的,穿着现代高中制服的女生。她的制服,是烏の茂高校的款式——裙摆长度、西装的版型、还有书包侧面的徽章贴纸……最清晰、也最让人害怕。她走来走去,步伐急促,不时回头张望。
我开始记录。
我翻出那个印着SOS团团徽的硬壳笔记本——超研部废部时我从活动室抢救出来的遗物之一。
研究笔记命名为《神鸟观察日志》。
……那我就是神鸟の使了吧。我愿意。尽管我是个连自己的未来都搞不清楚的家伙。但这个世界太无趣了。
我在第一页写下:
『获羽之日,灵应开启。见不可见之物,此身为境界之窥视者。』
………
能力似乎还在拓展。
有一天,早上,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低血糖,是整个头颅内部被灌入铁水般的灼痛。眼前闪过碎片画面:对面走过来的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在车站楼梯上踩空,身体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撞击在转角处的金属栏杆上……画面持续大约三秒。然后消散。
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
男人还在我对面,公文包夹在腋下,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我想说「请小心楼梯」
但喉咙像被胶水粘住。说什么?怎么解释?一个陌生女高中生突然预言你的死亡?会不会把这当成我给他的诅咒?
第二天晨间新闻:某会社员在JRxx站意外跌落楼梯,重伤昏迷,目前仍在抢救中……
新闻画面里的事故地点,和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既视感?预言?原理不明,触发条件不明。危险,且真实得让人恶心,胃里像塞了冰冷的铅块。
………
要说第一次见到希那,是在高二学园祭。准确说是学园祭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
我是学生会的打杂人员,负责在各班级摊位之间跑腿传递文件、补充物资。路过演剧部后台时,布景板后面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我本不该停留,但鬼使神差地,我放慢了脚步。
「山下君,真的真的真的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哦。你看,大家都这么努力,如果只有你这里出错,整场戏都会垮掉呢。」
声音温和柔缓。
我从布景板的缝隙偷偷往里面看……很清楚。她面对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眼睛弯成新月形。
……好可爱。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好背台词的。」那个男生明显蔫了,肩膀垮下来,然后拖着脚步走回排练区。
然后。她转身,面对墙壁。脸上的笑容像劣质面具一样瞬间垮掉。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快速说「烦死了明明自己争着要演罗密欧现在又嫌台词多……」
下一秒,有个女生抱着戏服跑过来,
「希那,朱丽叶的替换裙子找到了,放哪里?」
她转回身,笑容无缝衔接,
「啊,太好了!放在舞台左侧的暗门后面就好,辛苦你啦~」
好拙劣……
巨大的反差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撞击耳膜。
我躲在布景板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硬纸板的边缘。
这是什么?人格分裂?
不,是假面骑士。
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外壳是“亚撒西的樱木桑”,内里却别有洞天。
………想看到更里面的……想知道那些被她藏起来的……更柔软,也更脆弱的东西。
想拥有别人都没有的………
草履虫。没错。
我开始观察她。悄无声息地,像生物课上观察培养皿里的草履虫。
我知道她喜欢在午休时去中庭最角落的那张长椅,去找那个叫弥奈青空的后辈……然后一个人穿过连接教学楼和中庭的走廊,走到那张被紫藤花架半遮住的长椅,坐下,眼睛望着远处体育馆的屋顶,手指无意识地揉制服的衣角,揉啊揉,把平整的白色布料揉出一小片凌乱的褶皱。
………内心烦躁。我知道。
难以靠近。那些红着脸递情书的男生、和一些试图和她拉近关系的女生,都总是被某种无形的透明墙壁阻挡……她的笑容还在,声音还是温柔。
我还知道她私下里会看大量厕纸小说和少女漫画……
有一次放学后我假装值日,偷偷跑到她班上,等她离开后,我走到她的座位——我知道这不对,非常不对!我知道这算侵犯隐私,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看见,她的课桌抽屉里,最上面是教科书和笔记,下面却压着两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文库本:《被百合夹击的女子有罪吗?》和《魔王陛下今天也说爱我》。书角有频繁翻阅的轻微磨损。
后来我去图书馆查阅借阅记录——图书委员是我中学校的同学,我帮她写过文化祭的报告……发现希那的借书卡上近半年借阅的书籍,百分之七十以上是这类题材。
但听说她在班上被问起「樱木同学喜欢看什么书」时,只会微笑着说「最近在看一些夏目漱石和川端康成呢,虽然有点难懂」……
多么……恶劣。
好可爱。
我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感觉心脏在发烫。
……想了解她……想靠近她……想看她在我面前卸下那些面具的样子……哪怕只有一瞬间。
所以当父母决定搬家,地址发到我手机时,我盯着这个新的门牌号,愣了很久很久,久到母亲过来敲我房门问「冥,晚饭想吃什么?」
………这个地址,这个公寓楼——我知道,因为我曾经像跟踪狂一样(我承认,这很糟糕)跟着她回家过一次,只为了确认她住在哪里。那时我站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看着她走进那栋米色外墙的公寓,六楼的某个窗户在五分钟后亮起暖黄色的灯。
……樱木希那住的公寓楼。
……同一个班级。
……命运的馈赠。
搬家那天,跟着她上了电梯。我心脏快要炸开了,表面却只能挤出一句僵硬的「打扰了」。
天知道我多想说「你好我是青木冥我喜欢你很久了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揉衣服的样子很可爱你偷偷看轻小说的品味有点俗……我们可以做朋友……不、不止朋友我想……」
但我只是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的跳动,感受着她站在我斜前方时,空气中细微的香气。
草莓味。
我的嗅觉从未如此敏锐过。
电梯上升的几十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先到了,走出去时她轻声说:
「再见。」
我喉咙发紧,只能点头。电梯门合拢,我靠在墙壁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