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起勇气提出一起回家,是在搬来后很久了……
我在学校远远看着她……在公寓走廊假装偶遇四十多次——其中一次我甚至抱着垃圾袋在电梯前等了十分钟,就为了和她同乘……在脑子里排练了不下五十种搭话方式……
最终选择的还是最朴素直接的……
【十二月三日】
「今天…也想要一起回家。」我向她提起。
主语模糊,是故意的。
给自己留退路——如果她问「谁和谁」,我可以解释为「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如果她拒绝,我可以假装是口误……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惯常的、温和的微笑,
「好啊。」
答应了。她答应了。
我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提着手提包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想说话,我想说话,想说「中庭的紫藤开始开花了…」,想说「你头发上沾了片很小的花瓣…」,想说…「希那,你看看我……」
……但最终出口的都是一些干巴巴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回应着,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我能感觉到——从第七句话开始,她的注意力已经开始飘移了。像风筝的线从指缝间滑走,一点一点地。
………她的脚步放慢了微不可察的零点几秒,视线飘向路边枯萎的花丛。手指又开始揉制服的衣角。一下,两下,那片洁白布料在她的指尖下皱起、舒展、又皱起……
她在想什么?是今天演剧部的排练不顺利?是和凉风会长有了小摩擦?还是单纯累了……不想应付我这个麻烦的新邻居?
受伤吗?有一点。
但是我着急——焦灼的、滚烫的着急。看看我吧……不是“住在楼下的那个有点奇怪的同班同学”,而是“青木冥”!
所以我说了。
话语有自己的意志,从喉咙里跳出来。
「衣服……会皱掉的。」
……别揉了,不开心的话可以告诉我,不用一直表演“没关系”,在我面前可以不用笑,可以皱眉,可以抱怨,可以是你真实的任何样子。
然后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隔着制服外套的毛呢面料,我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纤细,和那一瞬间的僵硬。
……温热的,真实的,就在我掌心之下。
但她逃走了。
很大力地甩开我的手。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脚步快得我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我喊她……她也不回应我……
她冲进公寓楼,冲进电梯,把我关在外面……
电梯楼层数字从“1”跳到“6”,然后停住。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不是因为兴奋了,而是下坠的感觉……像被从高处抛下,失重感持续蔓延。
……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回到自己房间,我连制服都没换,面对墙壁坐了半小时,反复回放刚才的场景……
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了?像在指责?动作是不是太突然了?吓到她了?还是不该戳穿她的掩饰……不该戳穿她一直努力维持的东西……
我翻开《神鸟观察日志》,在新的一页用狂乱的笔迹写下:
『接触失败。我是笨拙的观测者,是惊扰蝴蝶的网。』
我把脸埋进本子里……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
逃走吧……
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了。
可是。
既视感再一次出现了。
是在第二天清晨。我正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刷牙,泡沫堆在嘴角。突然,毫无预兆地——头痛。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颅骨内部被挤压的剧痛。
眼前闪过画面:樱木希那倒在血泊中。地点是千草神社附近的暗巷。她穿着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浸透暗红,白色衬衫被染成诡异的粉褐色。她侧躺着,划破的脸朝向我,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像两颗磨砂玻璃珠。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缓慢绽开的恶之花。
画面持续不到一秒。
我手一抖,牙刷掉进水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是预知吗?和上次一样?但这次的对象是……她?
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但那画面像烙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她倒下时的弧度……血泊扩散的纹理……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
不要!
就是不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叮——
电梯到了。
希那安全地站在里面。我走到她身后……能看见她的背影。
我努力地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她突然转身,对我露出不自然的微笑。
「那个……昨天,非常抱歉。」
「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呃……真是失礼了……抱歉。」
「没关系。」我说。
不是没关系!!!我很在意!!!在意到心脏都要碎掉了!!!但我说不出口……我只能点头。
看着眼前的希那……想到刚刚眼前浮现的画面……
恐慌如冰水灌顶,从头顶浇下去,冻僵每一寸皮肤。
必须告诉她!
但怎么说?「我预知到你会死」?她会信吗?一定不会。
可我不能不说。我必须说。因为如果那画面成真了,如果她真的变成血泊里冰冷的尸体……我无法想象。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胃部痉挛……
「……最近的乌鸦变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千草神社那边……有人说,乌鸦是徘徊在生死边界的使者,能看见不寻常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浮现出困惑,然后……是不耐烦。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那些埋藏在心里的、关于超自然的碎片知识争先恐后往外冒。
「听说黄昏后那里会有白色的影子飘过。是地缚灵吗?还是对现世仍有留恋的思念体?」
「青木同学……」她想打断我,声音里带着礼貌的抗拒。
但我必须说完。必须让她警醒。
「命运的红线,有时候会打结,变成绞索……预言未必都是骗人的。」
「超自然现象研究部去年废部了,可惜。有些界限,模糊起来才有趣……」如果没有废部的话……说不定会有解决办法。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了,明确地用肢体语言表示“我不想听”。
我只能跟上……
她终于停下,转身看我。毫不掩饰地扯动嘴角。
「抱歉,青木同学,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这些……话题有点太深奥了。」
然后几乎是逃跑的姿态。
「快迟到了。我们快走吧。」
……失败了。她不信。
但更糟的是,既视感在课堂上愈发强烈了。每当她看向我……我知道她在看我,虽然假装不经意,用余光瞥我的方向——那画面就会闪现:血,尸体,樱木希那……像坏掉的幻灯片,每隔几分钟就强制播放一次。
游戏里的台词在脑中回响:
「“其势已成”……“死兆将至”」
不。不准成!命运才不是既定的轨迹!红线才不会打结!
不可以!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她对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危险一无所知。
放学后,我保持距离跟着她出校门,走过两个街区。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在后面,脚步时快时慢,像在试探。
终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停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追上去——不是走过去,是跑,像奔赴某个必须抵达的坐标。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抱住她。
手臂环住她腰的瞬间,感受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像被电流击中。她的体温透过冬季制服传来,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今天似乎是柑橘味……混合着毛呢和纸张的气味涌入鼻腔。她制服下绷直的脊椎骨,像一串小小的、坚硬的珠子………这一切,都可能在不久之后变成冰冷的、失去生命的物体。
「你要死了。」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快要把肋骨撞碎。
她没有回应,连呼吸也没有了。我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的紧绷。
我收紧手臂,脸贴在她的后肩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跟我在一起。直到……直到我感觉不到为止。」
这是耍无赖,是胁迫,是利用她不会拒绝的性格弱点。我知道。卑鄙。但我别无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既视感里的画面变成现实,不能让她变成新闻里马赛克下的一个名字。
漫长的沉默。
好漫长好漫长好漫长好漫长好漫长好漫长好漫长好漫长好漫长好漫长…………为什么不说话……
街道上的车流声……远处便利店的电子音……乌鸦掠过电线的扑翅声……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世界缩小成我环抱的这个温暖躯体,和她逐渐紊乱的呼吸。
「……好。」她终于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如果一定需要的话……可以哦。」
我松开手臂,但立刻抓住她的手腕。不敢松开,怕她跑掉。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又抬头看我:困惑、恼怒、无奈,还有……恐惧?对死亡?还是对我?
……
所以……我跟着她回了她家。她父母在客厅——惊讶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简短鞠躬,陈述着排练好的谎言。
「打扰了,我是楼下的青木,和樱木同学讨论学习课题,关于文学的小组报告。」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但手心在出汗。
她母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啊,是楼下的新邻居啊。欢迎欢迎,希那很少带朋友回家呢。」
这句话让我心轻轻一颤……很少带朋友回家。那我算是“朋友”吗?还是只是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她领着我进了她的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床铺平整,书桌上一丝不苟地排列着文具,书架上的书按高矮顺序排列……但角落泄露秘密:床底下露出一角的封面,我瞥见“公爵千金”几个字;书架最上层塞着几本明显与下层学术书籍格格不入的轻小说;DVD架上整齐排列的经典电影盒子后面,隐约可见《蜜恋物语》《星空下的约定》这类恋爱剧的侧脊;书桌上摊开的演剧部账本,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收支,边缘空白处画着小小的卡通兔子……
我坐在她床边,她坐书桌前的椅子上,距离两米。沉默像有实质的液体,灌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忘了开灯,只有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我其实想闻她房间的气味——凑近她的枕头,深吸一口气,让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充满肺叶……想摸她看过的书,感受书页边缘被翻动多次后产生的柔软毛边……
但我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假装在观察书架上的书名,实际用余光贪婪地记录她的一切……她紧张时左手小指会微微抽搐,像在敲击无形的键盘;她偷偷瞄了我7次——我数着——每次目光接触都迅速移开;她张开嘴,嘴唇动了动,最终又抿紧,放弃。
既视感没有出现。安全。暂时安全。
她父母留我吃饭,我表示感谢。餐桌上,她全程低头,像要把脸埋进碗里。我全程盯着她——用自以为隐蔽的方式,实际上可能明显得让她父母都察觉异常。
饭后,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我,
「青木同学……你到底…………是真的吗?那个预言。」
「真的。」
「我能看到……未来的片段。」
「那……预言说我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很近。」
「嗯……」她没再说话,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
我顿了顿,在大脑中检索……
「“你不会死,因为我会保护你”。」
她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说。
「Animation?」
然后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真实,眼睛弯起来。
「嗯。」我承认,心跳因为她的笑容而漏拍。
……
晚上我赖着不走。
「我睡这里。地板就可以。」
我看见她瞬间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故作镇定,却难免显得咄咄逼人的脸。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那套惯常的、用于化解尴尬的温和说辞似乎正努力成型。但我抢在她组织好语言之前,补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不容置疑的理由:
「预言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变弱了,像远处传来的杂音……我不能在它彻底静默前离开你超过十米。」
——这是谎言,也是实话。既视感带来的压迫感确实消散了大半,但不安的余悸还在血管里嗡嗡作响。更真实的原因是……我无法忍受与她分离……我不想回到楼下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看着天花板等待天明。
她又沉默了。手指又无意识地揪住了睡衣的衣角。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我曾唐突点破的习惯……上次的教训还刻在脑海里,那种被她甩开时心脏的刺痛感,此刻隐隐复苏。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平,眼里闪过清晰的抗拒,然后是认命般的无奈。她没再看我,转身走向壁橱,声音很沉闷,
「……我去拿被子。」
她转身去壁橱前翻找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可怜。我立刻被负罪感吞没了……我在利用她,利用她不懂得如何强硬地说“不”,利用她被“礼貌”绑架的性格。像个卑鄙的劫持者,用“为你好”的名义绑架她的私人空间……
可是,万一呢?万一那模糊的死亡预告有一丁点真实的可能?那么任何社交礼仪、个人边界,都可以被碾碎。她的安全高于一切,高于她的舒适,甚至高于她对我的看法……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我对自己重复,想要掐灭这份自我厌恶。
她抱着找到的被褥回来,对我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疲惫的笑,然后沉默地跪在地上开始铺设。她帮我将褥子铺平,动作仔细地将边角拉直。我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最终只是生硬地蹲下帮忙。
我在她对面,假装整理枕头,目光却贪婪地流连于她低垂的睫毛、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动的发丝、以及睡衣领口露出一小段脖颈……
距离太近了………
我的嗅觉神经变得异常敏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隐秘的掠夺。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深深吸气,不让胸腔的起伏暴露内心的想法。
「好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不看我。
「关灯了。」她说,不是询问。
「嗯。」我脱掉制服外套,只穿着衬衫和裙子,和衣钻进被窝。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她迟疑了一下,也爬上了自己的床。
黑暗吞没一切。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无比清晰。我听见她调整姿势时床垫轻微的声响,听见她拉高被子时的摩挲声,甚至能听见她并不均匀的呼吸声——她在紧张。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试探,
「青木同学……」
「……嗯?」
「你真的……经常看到那些吗?」
「偶尔。」
「第一次清晰“看见”,是在获得媒介之后。」我没有直接说羽毛,这个词听起来太像童话。「嗯………还看到了幽灵。」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或者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辛苦啊……」她忽然说,「一直看着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黑暗中,我紧紧咬住下唇。辛苦吗?或许。
「……还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她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气音。
「那……你现在能看到我这里有什么吗?比如……地缚灵之类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玩笑的意味。
我凝神感受。房间里很“干净”,没有那些非人之物冰冷的“存在感”。只有她存在的,没有别的。
「没有……这里只有你。」
我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暧昧,多么直白。黑暗掩盖了我瞬间烧起来的脸颊。
「是么……」她轻轻吐了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黑暗里,
「……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接什么。告诉她这一切再真实不过?告诉她我正为这“不真实”的共处一室而心跳过速?不,不能说。
夜晚好长。我能感觉到她辗转反侧了几次,最终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我侧过身,朝着她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从被窝里伸出手,在黑暗中,虚空地描摹了一下。指尖什么也触碰不到,只有空气。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活着,呼吸着,温暖地存在着。
我闭上眼,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努力忽略自己的心跳。今夜,至少今夜,她是安全的。其他的,就留到明天再去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