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神鸟の使③』(青木冥)

作者:水泥中毒 更新时间:2026/6/12 0:52:51 字数:3292

翌日

我强行让她跟着我。上学、放学……一直一直。

从家到校门,从校门到鞋柜,从走廊到教室,从教室到活动室,从活动室再到校门。像用看不见的绳索系在她手腕上,绳结攥在我手心里,松松紧紧,但绝不解开。

她从一开始的抗拒——

「我真的必须去吗?我和别人约好了……」声音里带着那种想生气又不好意思真生气的犹豫。书包抱在胸前,脚尖朝外。

到麻木——

「好吧,又去哪里?」

叹气。肩膀垮下来。视线不再挣扎,只是认命地和我待在一起。书包从胸前滑到身侧,用一根手指勾着背带,晃晃荡荡。

经过鞋柜时,我看见一个穿着旧式制服的女生靠在墙边,身体与墙壁之间没有阴影,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滴到地面之前就消失了。

她在看我。不,是在看希那。

视线浑浊,带着某种缓慢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希那没有察觉,低头换鞋。

我从那个女生身边走过。经过时,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或者有声音,但不在我能听见的频率里。

走出两步,我回头——她已经不在了。墙面上留着水渍的痕迹,像有人用湿抹布擦过又迅速蒸发……希那什么也没感觉到,头发被真正的风吹起来,露出后颈。

今天我接了咖啡厅的代班委托——〖栗子与猫〗,一家在住宅区附近的小店,夹在洗衣店和花店之间,稍不注意就会走过。制服是女仆装,经典黑白配色,裙摆的荷叶边堆叠得像蛋糕上的奶油花边,夸张到让人怀疑设计者的审美是否停留在上个世纪的秋叶原。

我让她一起来。

「我也要当女仆?」她皱眉,眉心挤出细细的竖纹。

「你坐在角落。等我。点杯饮料。我付钱。」

「……」

「嗯……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她叹气。那口气从鼻腔里泄出来,带着温度。肩膀垮得更低了,但她跟来了。

脚步声。两双学生皮鞋交替敲击路面,她的频率要快一些,最后在某个节拍上达成默契的同步。

咖啡厅里,灯光像稀释过的蜂蜜,黏稠地涂在每张桌面上。空气里浮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砂糖的甜腻,还有某种木质香薰的味道——大概是“栗子”的部分。

我换上工作制服,裙摆有点夸张,走动时窸窸窣窣地摩擦大腿,像某种小型动物在膝边蹭来蹭去。头上的猫耳发箍压得太阳穴微微发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看起来像是cosplay活动现场的蹩脚扮演者。

她坐在最里面的座位,靠墙,角落,背后是仿砖墙纸,面前是一张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小圆桌。点了杯热奶茶,杯壁沾着水珠,她用指尖无意识地抹开,画出一个没有形状的图案。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古都》。

但我知道她没在看。

翻页的频率太均匀了。每隔大约四十五秒翻一页,不管那页有多少字。视线也不是追着文字移动,而是停在某个固定的位置,然后定期向下跳。

她在……偷偷看我吗?

工作时,我总是忍不住绕到她附近。

补餐巾纸时,特意选她那桌补充。我从柜台下面拿出新的,拆开塑封,专门把旧盒子里的剩余餐巾纸全部倒出来,一张张对齐边缘,再和新餐巾纸混装。

擦桌子时,在她桌边多停留十秒,其实桌面很干净,只有她杯底压出的一圈水痕。我用抹布反复擦拭那圈水痕周围。

……她有时抬头,与我目光相触,又迅速低头。可爱。可爱到我想放下托盘,冲过去紧紧抱住她。把她箍进怀里,把脸埋进她肩窝,确认她颈动脉的搏动,还有她的体温。但我不行,我只能继续扮演认真的临时店员,用标准的十五度微笑对客人说“欢迎回来,主人”。声音要轻柔但不谄媚,亲切但不逾矩。

送饮料去另一桌时,我经过希那身边。余光里,她斜前方的空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形的东西”。它低着头,姿势像在盯自己的膝盖。我多看了零点几秒,它突然抬头。脸是完整的,但所有五官的位置都往左偏了两厘米,像一张贴歪的面具。然后——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口型。很明显。

「さようなら。」

然后,椅子空了。

我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溅出来。希那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

「有没有烫到?」

「没事。」

我把咖啡送到正确的桌子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晚上九点左右。

既视感彻底消失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嘣”地一声断掉,然后是无边的松弛……几乎是暴力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某根骨头,突然软下来。

我靠在柜台后面,手撑在木质台面上,木纹的沟壑嵌进掌纹。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冷——店里的暖气很足,膝盖后方渗出薄薄的汗——是别的什么。

结束了?预言被规避了?蝴蝶扇动了翅膀,风暴转向了别的海岸?

还有……刚才那句“さようなら”……是什么意思……

希那走过来,奶茶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茶色的渍迹。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小声问:

「怎么了?」

「……没有了……那种……预感。消失了。」

她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指甲在陶瓷表面刮出细微的声响。

「那……我可以走了吗?今天学妹约我看电影……」

我看着她的脸。

鲜活,完整,脸颊因为店里的暖气还泛着淡淡的粉,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没有血污,没有空洞的瞳孔,没有死亡的阴影。

「嗯。」

心轻轻落地。像一片羽毛从高处落下,触碰地面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她笑了,大概是无奈的笑。头发轻轻晃动,发梢在肩头扫过。

「好吧……」她转身,裙摆微微扬起,旋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走出两步又回头,表情认真了些,「那个……谢谢你。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谢谢你。」

「不用谢。」

我只是……

不想你消失。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她推门出去的背影,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像某种小小的宣告。她的背影穿过路灯的光圈,变暗,再进入下一盏灯的光圈,再变暗。直到被夜色完全吞没。

………

第二天,早晨。

我在自己房间看晨间新闻,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刀痕。父亲在厨房煮咖啡,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母亲还在睡觉,卧室门紧闭。

电视屏幕里,女主播用职业化的平稳语调播报:

「……昨日晚间,在吉礼原町附近发现一具女性遗体。死者身份尚未正式公布,据警方透露,死因确认为他杀,现场有激烈反抗痕迹……」

「……死者为年轻女性,身穿附近高中的制服……」

……烏の茂高校的制服。

画面切换成现场报道:打了厚厚的马赛克,像素块像蠕动的灰色虫子覆盖在画面上。但能看出是狭窄的巷道——两侧墙壁逼仄地挤压过来,地面潮湿,有积水反射的路灯光……

既视感中的地方……

我盯着电视。全身的血液倒流……………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到液体在血管里逆向流动,从指尖向心脏,从心脏向头顶,最后在耳膜内侧撞出沉闷的回响。

死亡发生了。

但不是樱木希那。

是另一个女生。

另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女生。

死在不知道哪条巷子里………

既视感预言的,到底是希那的死亡,还是……谁的死亡?

可是、可是明明看清了,既视感中的那张脸,苍白,沾血,瞳孔放大——那是希那的脸。我认得。我每天都在看。

我不可能认错。

那么……我的干预……是不是把死神引向了另一条走廊?

不。

不可能。

这种想法太傲慢,也太可怕了。我是在暗示自己拥有转移死亡的能力吗?我算什么?死神的人事调度员?

但逻辑链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的直线:既视感在希那身上触发→我强行守护→既视感消失→另一名同校女生死亡……

羽毛给予的能力,到底遵循什么法则?

难道死亡本身是某种必须被满足的配额,一个位置空出来,就必须有另一个填上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我把一个我不认识的毫不相干的女孩子从“生”那一栏,划到了“死”那一栏?

胃部翻搅,酸液涌上喉咙。

我冲进洗手间,膝盖撞在瓷砖地面上。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到底做了什么、引发了什么………………我不清楚。

我回到房间,翻开《神鸟观察日志》。纸页在指腹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笔尖在纸上悬停,颤抖,落下时划出歪斜的字迹:

『樱木希那。安全。』

『暂时安全。』

这些字像细刺扎在纸面上。

我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几只乌鸦停在对面公寓的窗台上,漆黑的身体在灰白背景中格外刺眼。它们歪着头,小小的眼睛似乎看向我的窗户。

神鸟の使。

我究竟是被赋予了拯救的力量,还是只是观测悲剧的旁观者?

或者——成为了命运的帮凶?

如果拯救意味着伤害他人,那这份执念是否已扭曲?扭曲成了某种丑陋的东西……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樱木希那还活着。

她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血管里流动。肺叶还在扩张和收缩。明天她还会走进教室,还会叹着气。

我是卑劣的。我知道。

我选择了希那。在那个不认识的女生和希那之间,天平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如果时间倒流,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希那。

但卑劣就卑劣吧。如果守护一个人需要变得卑劣,那我很乐意堕入这淤泥里。

我闭上眼睛,想象她的脸。

我会守护她。用这双看见幽灵的眼睛,用这份模糊的预知。

即使要付出代价。

即使代价已经付出。

——代价,正在房间的电视新闻里,安静地躺着。

画面大概还在播放。马赛克像素块覆盖的身体。黄色警戒线。穿着制服的女主播用同样的平稳语调继续播报下一条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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