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背起挂着新饰品的书包出门了。晨风冷飕飕的,我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没什么精神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忽然,头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我抬头,一只漆黑的乌鸦正从电线杆上飞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我前方几步远的人行道上。
它歪着头,小小的、玻璃珠似的红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是盯着我书包侧面晃荡的黑色羽毛挂件。
我停下脚步……莫名其妙,感觉心里毛毛的。乌鸦在城市里很常见,但靠这么近还盯着人看的……很少。
它看了我好久,然后张开嘴,发出粗嘎的一声叫,振翅飞走了。
就在它掠过我头顶的瞬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很轻,很短促,带着点不耐烦的语调。
——「バカ(笨蛋)」。
我猛地僵住,环顾四周。清晨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匆匆赶路的上班族和学生,没人说话,更没人对着我说「笨蛋」。
是……幻听?因为昨晚没睡好?
我用力拍了拍脸颊……一定是错觉。乌鸦怎么会说话,还是骂人话?我最近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又是排练又是各种麻烦的事情……
我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
……
一到学校,压抑的气氛和窃窃私语就笼罩了我。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的事……」
「……B班的黄前,好惨……」
「真的假的?肚子都被……噫——!」
「警察来了吗?凶手抓到了吗?」
「不知道啊,论坛里说什么的都有,还有说是变态随机杀人……」
「我们放学还是一起走吧,太可怕了…」
走廊里,教室里,到处都弥漫着恐惧和猎奇混合的气息。我缩着肩膀穿过人群,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黄前……有点印象,吹奏部很厉害的人,在走廊总是会遇到她主动和别人打招呼。那样的人……死了?还是以那么可怕的方式?
胃里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几乎是小跑着冲进自己的教室。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坐立不安。老师讲课也听不进去,笔记本上画满了无意义的圆圈。每次有人从后门进出,带起一阵风,我都会吓得一哆嗦。窗外的树枝摇晃一下,也能让我心跳漏半拍。
午休铃声一响,我就冲出教室,直奔三年级的楼层。我现在急需见到小希前辈……我需要确认她安全,需要从她那里汲取一点点安心的感觉。她是可靠的人,看到她好好的,我或许就不会这么怕了。
更重要的是——我得道歉。趁着我还有勇气。
我在走廊找到了她。她正靠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小、小希前辈!」我跑到她面前,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有点结巴。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挤出一个笑容。
「啊,青空。午安。」
……好勉强。
「前辈,对不起!」我深深地弯下腰,一口气说出来,
「昨天、昨天我……我身体突然很不舒服,头很痛,就直接回家了……没有去约定的地方,也没有发消息……非常抱歉!」
一口气说完,我才敢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偷看她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好像花了点时间消化我的话。然后,她脸上的笑容稍微真实了一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原来是这样啊。没事的,青空。身体要紧。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有点担心…现在好点了吗?」
她……相信了。而且还在关心我。
愧疚感瞬间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鼻子一酸,差点真的哭出来。我用力点头,声音更小了:「嗯……好多了。对不起,让前辈担心了……」
「没事就好。」她收回手,目光飘向窗外,眉头又微微蹙起。「你听说了吗?那个……黄前的事……黄前艺子。」
话题转到了凶杀案上。我连忙点头,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了……好可怕……」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袖口,像抓住救命稻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就在附近……我们放学……呜……」越说越怕,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青空,别怕。」她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有点凉。
「没事的……警察会解决的。我们……我们放学一起走,好吗?没问题的。」
她的声音在安慰我,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而且,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恐惧。
这让我更害怕了。
「小希前辈……你还好吗……你的手好凉……」
「我没事。」她飞快地抽回手,又对我笑了笑。
「只是有点……没睡好。青空也别太焦虑了,注意安全就好。」
她看起来不想多说。我也不敢再问。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
我彻底变成了惊弓之鸟。
上学放学,必须和人一起走。课间去洗手间,也要拉着朋友。午休如果落单,就会坐立不安,非要挤到人多的地方去。演剧部排练结束后,天稍微暗一点,我就死赖着不走,直到等到同样晚归的部员一起离开。
我拉着小希前辈,拉着日菜会长(虽然会长很忙,但偶尔被抓到也会陪我一段),拉着加里还有其他朋友,甚至……有一次遇到了小川,我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和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直到她冷冷地回头瞥我一眼,吐出两个字「烦人」,我才如梦初醒,红着脸跑开……还有佐藤夏乃同学,虽然和她说话还是有点不自在,但如果在路上碰到,我也会尽量和她走同一段路——人多一点,总能壮胆。
恐惧像一层厚厚的透明薄膜,把我裹在里面,看外面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扭曲的影子。
那根挂在书包上的黑色羽毛,在最初几天的新鲜感过后,也被我忘在了脑后——毕竟,和血淋淋的死亡威胁相比,一根好看的羽毛饰品算什么?
……
过了大概一周,最初的惊惧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背景噪音般的持续不安。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而就在我稍微放松一点警惕的时候,异常感再次浮现。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视线。
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有意的观察。
其中一个,就来自那个青木冥。
那次,在小卖部门口,我买完面包出来,眼角余光瞥见另一端,青木冥站在那里。她没在看商品,也没在看手机,就是静静地站着,脸朝着我这个方向。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种静止的、专注的姿态让我心里发毛。我赶紧低下头,抱着面包匆匆逃走。
其他的……
第一次察觉到,是在放学后的鞋柜区。我弯腰换鞋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盯着我。我突然回头,正好对上不远处一个穿着一年级制服的男生的目光。看到我回头,他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走开了……他之前好像就在柱子旁边……是在看我吗?为什么?我不认识他啊。
第二次,是在楼梯口。我在等小希前辈下课,无聊地东张西望。然后我就看见,楼下的长椅旁,那个男生又站在那里。他没有和人聊天,也没有看书,就是抬着头,脸朝着我这个方向。距离太远,不确定……但那个姿势……分明就是在看这边。我所在的这边。
我慌忙缩回身子,躲到墙壁后面,心脏怦怦直跳。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开始疯狂回忆。我得罪过他吗?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他。他是我拒绝过的告白者?不可能,我从来没收到过一年级男生的情书(倒是有几张匿名的,但都分不清是谁)。他是凶杀案的知情者?觉得我可疑?还是说……他脑子也有问题?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打架,一个比一个可怕。也许他只是恰好路过,看了两眼?不,太频繁了,而且那种视线……不像随意的看两眼。也许他暗恋我?这个念头让我顿感不妙,但随即又被自己否决——暗恋的眼神应该是害羞的、闪躲的,可他的目光……该怎么形容呢?更像沉甸甸的,甚至有点……偏执?
……和青木冥有点像,但又不太像。更隐蔽,更持久。
难道是……跟踪狂?
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个寒颤。最近已经够可怕了,难道还要加上一个潜在的跟踪狂?
然后是第n次,第n+1次……不是那个男生,就是青木冥……像沉默的幽灵,不断出现,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注视着我。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我身上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是因为我最近总是慌慌张张的样子很可笑?还是……和那起凶杀案有关?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杀人凶手?!
疑神疑鬼让我的恐惧变本加厉。我甚至开始做噩梦了,梦见自己被血红的乌鸦眼睛注视着,梦见那根挂在书包上的黑色羽毛突然活了过来,长出尖喙和利爪……
然后,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演剧部的排练因为我的状态不佳——总记错台词和走位,还老是疑神疑鬼地看向门口和窗外——而提前结束了。部长叹了口气,
「弥奈,你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调整一下状态」
我羞愧得满脸通红,低头说了声「抱歉」抓起书包就逃离了体育馆。
天色还早,但冬日的夕阳已经没什么温度,天空是冷冷的灰蓝色。我抱着书包,缩着脖子往校门走。
……今天是去找加里一起回家,还是去碰碰运气看看小希前辈在不在呢?
就在快要走到教学楼后门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青木冥。
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针织衫和裙子,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笔记本的东西。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表情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波澜,但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直接。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瞬间凝固。
……她想干什么?找我?为什么?
「小……樱木前辈……不、不在……」我听到自己蚊子一样的声音。
……她是来找小希前辈的吧……毕竟她们最近好像走得很近。
青木冥摇了摇头,朝我走近一步。
「不。」
「我是来找你的,弥奈青空。」
找我?!为什么?我和你根本不熟好吧!
我想后退,但腿像灌了铅。我想大喊救命,但恐慌扼住了我的喉咙,声音卡在嗓子眼。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我书包侧面——那根羽毛上。
她的眼睛极细微地亮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然后,她开口了。
「徘徊于现世与幽境之边界的羽翼啊…」她像在吟诵什么台词,眼睛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在观察我的每一丝反应。
「被选中者是否聆听了来自彼岸的低语?当不祥之神鸟掠过命运的弦,你所系的,是纪念,是护符,还是……通往未知的邀请函?」
?
她在说什么?
什么羽翼?什么彼岸?什么邀请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听起来像是糟糕的舞台剧台词,还是中二病晚期写出来的那种!
是因为这根羽毛吗?她看到这个,所以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很喜欢这个吗?我在祭典上捡的纪念品而已!
青木冥沉默了几秒。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索。
然后,我听到她好像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如此。」
「‘门’尚未开启……亦或是,钥匙不对?」
?
什么门?什么钥匙?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最后看了一眼我书包上的羽毛,又看了看我。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样子。
「打扰了。」她平静地说,然后转过身,径直离开了。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番诡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神经病。
青木冥这个人,绝对是个神经病!超级大神经病!比我想象的还要怪一百倍!
她来找我,就为了说一这堆谁也听不懂的疯话?是因为羽毛?可羽毛怎么了?不就是一根黑色的鸟毛吗!难道她是个鸟类爱好者?
那……那个一年级男生呢?他也在看我。他和青木冥有什么关系吗?他们是一伙的?
混乱,恐惧,疑惑,还有被人观察的屈辱感,在我心里搅成一团,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今天回家,一定要把这根羽毛拆下来。再也不挂了。
今天……真的、真的、非常不高兴。
而且,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