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晨】
公寓的暖气片发出规律的低鸣。我坐在床沿,照例刷着微博。某明星的劈腿八卦正挂在热搜第一,评论区炸得像过年,段子与骂战齐飞,什么“渣男实锤”“姐姐独美”“心疼某某”——那些词我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能让我脑补出说话人的语气和表情,那种熟悉的喧嚣透过屏幕扑面而来。我机械地滑动手指,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些热闹与我隔着一层玻璃,我在玻璃这边,是一个被困住的异乡人。
归属感?这个词对我而言,比日语里的敬语体系还要虚无缥缈。敬语至少有规则可循——对长辈用尊敬语,对平辈用丁宁语,对下属用谦让语。规则是死的,背下来就行。
在这里,尽管过了这么久,班上同学看我的眼神,还是像打量一件不知该如何归置的进口商品。他们的圈子早在高一甚至国中就已固化,我这个半途插入的“外人”,连敲门都找不到合适的力道和频率。
我把最后一口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塞进嘴里,鸡蛋沙拉口味,味道淡得像在嚼纸板。我对着手机黑屏上映出的模糊脸孔扯了扯嘴角。
……算了,反正我也没真的想融入。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只是这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透明感,正在一天天侵蚀着原本那点“体验不同文化”的新鲜劲。刚到日本的那几天,我还兴致勃勃地拍照片发给国内的朋友。
现在只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色彩、事情都与我无关。我是一个被甩出离心力之外的点。
出门,挤电车。车厢里弥漫着上班族的疲惫和学生党惺忪的睡意。每个人都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眼神放空,避免不必要的对视。
我靠在门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灰色楼群,一楼,二楼,三楼,四楼——数到第十层的时候眼睛就开始失焦……我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在小巷里看见的那一幕——神乐坂和另外两个人。他们在密谋什么?
……这也与我无关。我对自己说。多管闲事是融入陌生环境的大忌,尤其在这个把“读空气”奉为圭臬的国度。
耳机里循环着以前的歌单,王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她唱“一切都好只缺烦恼”,声音空灵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日语报站声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这样也挺好,能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一层……
到校,推开教室门。
气氛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各自为政的冷淡。而是一种压抑的躲闪的窃窃私语。我走进来时,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女生立刻停住,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继续说话。声音小到像蚊子叫,像怕被谁听去似的。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日语原本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现在更像加密通话。
那种熟悉的、令人烦躁的疏离感再次包裹上来。这就是日本高中的生态吗?表面维持着礼貌的距离,所有的情绪和秘密都在屏障内消化、流转,绝不轻易外泄给“外人”……真是累死了。我想起国内的同学,哪怕也有小团体,至少明面上的情绪是鲜活的、可触及的。不像这里,一切都像是精心排演过的,每个人都是表情管理大师。
无聊。还有比被隔绝在所有人的秘密之外更无聊的事吗?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那个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一个外国人某件日本人之间的约定俗成。最终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早上好”,就转回去了。
斜前方的神宫川子,今天没在看书。旁边的弥奈青空,正和旁边的同学头碰头地说着什么,弥奈的表情看起来快哭了。
到底怎么了?
有点烦躁。
第一节课是国语。老师进门时脸色也不太好,简单说了句“早上好”就开始讲课,没有像平时那样先闲聊几句。讲课过程中,下面依然有细碎的骚动,老师皱了几次眉,但最终没说什么。
下课铃一响,我立刻起身。动作快到把椅子推出了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人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我需要找个能问清楚的人。
找谁?
弥奈青空?昨天晚上在小巷子那里,她是在主动和我说话吧……她还说“那些人不对劲”。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还是算了。上次问她办公室怎么走,她那副“别靠近我”的样子我还记得……而且她现在看起来十分不妙。
……全部都不熟。
……专门找谁都会很奇怪。
想来想去,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名字。
黄前艺子。
那个笑容明亮、会自然牵着我找书、会说“随时call我哦”的女生。她是这里唯一主动向我释放过毫无保留善意的人。和这些要么冷漠要么假惺惺的家伙不一样。
虽然我对她保持着一份警惕,但她至少是这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问”的人。
对,去找她问问。她那种性格,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走出教室,穿过走廊。B班在走廊尽头,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在变化。
B班的低气压更浓重。越靠近,那种压抑的低语声越清晰。B班门口聚了几个女生,眼圈红红的,在用手帕擦眼泪。
心里咯噔一下。这气氛……不太像普通的八卦。
我走到后门,探头往里看。教室里人不多,空了好几个座位。没看到黄前艺子。她平时坐哪里来着?好像靠窗?我扫视靠窗那一排——没有那个高挑的、扎着马尾的身影。
「那个,打扰一下。」我用日语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门口一个短发女生转过头看我,眼睛肿着,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
「请问……黄前艺子同学,在吗?」
那女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奇怪。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旁边另一个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子,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别说了。
她咬了下嘴唇,眼神飘忽,「艺子她……她今天……没来。」
「生病了吗?」我追问。
女生的脸色更白了。她旁边的女生接过话,语气生硬:「不是生病。她……她出了点事。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你、你去问老师吧。」
说完,她们就转过身,不再看我,重新陷入那种压抑的私语中。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出了点事”。这种模糊的说法本身就是一个警报。
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走进B班教室——这个动作的确是很失礼的,进别人的教室,尤其是在这种氛围下——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的目光再次仔细搜索。扫过每一个座位,每一个角落。没有黄前艺子。
这时,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神乐坂咲裕子。
她坐在另一个位置,正低头摆弄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好像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那一刻,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不知为何,我后背掠过一丝寒意。
我不知道她是否认识我。外国的转学生,多少算是学校里一个微小的谈资。但我不确定她能对上我的脸。昨天晚上在巷子里,她转头时,或许瞥见了躲在电线杆后的我
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么看着我,几秒钟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退出B班教室,站在走廊里,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浮上来。我想起昨晚,我打语音通话给黄前艺子,无人接听。当时只以为她在训练或者有事。
我快步走回自己教室,拿出手机。学校有规定上课时间不能用,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那么多人都在用。我躲到楼梯间的角落,解锁屏幕。
先打开Line。我和黄前艺子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她问我『日语课还跟得上吗?现代文的助词用法挺难的吧?』,还有我的回复。再就是昨晚的未接通话。没有新消息。
她没回我。
犹豫了一下,我点开推特。不用翻,同城热搜榜上,靠前的位置就有一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急”字。
【吉礼原町女子高生殺害事件】
殺害。
这个词像一记闷棍,隔着屏幕砸在我太阳穴上。
手指顿住了。血液变凉。
点进去。新闻很简短,打了厚厚的码。但关键词刺眼【烏の茂高校二年生、昨日深夜、遺体で発見、殺害の疑い。】
烏の茂高校。我们学校。二年生。二年级。昨日深夜。昨晚。遺体。
评论区已经炸了。各种猜测、恐慌、还有恶心玩梗的。有人在问“可爱吗”,有人在发祈祷的emoji,有人已经吵起来关于“是不是又是校园霸凌”。在这些混乱的信息碎片中,我看到了——“黄前”这个姓氏。
下面有模糊的现场照片,打了马赛克,能看到警戒线和警察的身影。
还有一张……艺子的学生证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容和那天在图书馆帮我找书时一模一样,整个人在发光。
现在那光灭了。
我盯着屏幕,耳边嗡嗡作响。
……
死了?
……
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我靠着墙慢慢滑蹲下去。
大脑空白。
一个鲜活的人变成了新闻里一具冰冷的、死状凄惨的尸体?在这个以安全、有序著称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
这又不是漫画,不是推理小说。这是现实。在我过去的人生里,“凶杀案”是只在新闻联播和法治节目里看到的东西。学校附近小偷小摸都很少。顶多就是同学间打打架,或者有些超哥超姐收点保护费——我见过,和其中几个有些交集,我不怕他们,我知道怎么应付。那些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式的暴力,拳头和辱骂,伤筋动骨但不会要命。
但杀人?变态杀人?就在我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就在昨晚?
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而来。我真的来到现实日本了吗?还是穿越到了什么《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的片场?这里的高中生死亡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某个叫“佐藤夏乃”的转学生了——死因在报纸的豆腐块角落里占三行字?
脑子里乱糟糟的。震惊、荒谬、还有一点后怕。变态杀人犯会不会就在附近游荡?下一个目标是谁?像我这样独来独往、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是不是更显眼、更好下手?如果昨晚我没被弥奈青空拉走,如果我再往前走一点,会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会不会我也……
不,打住。不能自己吓自己。我用指甲掐掌心。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后背在墙壁上蹭了一下。楼梯间有回声,我的呼吸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不能就这么被动地恐惧。恐惧是一种会被时间发酵的东西,越是坐着不动,它就越是膨胀,最后把整个人吞掉。我见过这种情况——在老家,隔壁班有个同学被霸凌之后开始逃学,刚开始只是一天,后来变成一周,最后彻底不来了。我不能变成那样。
接下来的几天,安全讲座开了又开,老师反复强调结伴回家,放学时间校门口挤满了来接的家长。女生们更是连哪里洗手间都要成群结队,好像人数多就能吓退变态杀人犯似的。
我照常上学、放学、去语言学校。表面上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警惕。但内心那股烦躁和无聊感越来越重。
恐惧是会疲劳的,生活还得继续,而“继续”就意味着回到那种日复一日的麻木中。早晨挤电车,上午上课,午休一个人吃便当,下午上课,放学,语言学校,回公寓,玩手机,睡觉。中间穿插着女仆咖啡厅的打工……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变态杀人犯在逃,但我依然要说“欢迎回来,主人”。
黄前艺子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里的死水,激起了涟漪,甚至溅起了水花。但水花落回去,涟漪散开,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一种更更令人窒息的平静。因为现在连那个唯一向我挥手的星星都不在了。
唯一的变化是,我更加确认了这个地方的荒谬和危险。表面上光鲜亮丽——干净的街道,有序的队列,微笑的服务,鞠躬的弧度……有小礼而无大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腐烂。
我也在观察其他人。
那个总跟在艺子身边的、个子矮小的男生,我再也没见过他。他好像彻底从学校里消失了。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姐弟?朋友?答案和艺子一起被装进了尸袋里,拉上拉链,埋进地下。
……
不是出于正义,也不是出于恐惧……或者说,不完全是。我只是想看看,这个表面光鲜、内里僵化的日本高中,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污糟。那些被规则和空气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会变成什么?
然后,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三个人。
巷子里的画面清晰地回放:神乐坂咲裕子,还有那两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低年级生。他们当时在密谋什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知道那两个低年级生叫什么,但他们的特征很明显,打听起来不算费事。
——羊宫伝美和安和海三郎。经常惹事生非的人。我记住了名字。然后……还有一个,叫作金城旭日。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那天似乎也没有出现。只知道很久没来上学了,原因不明。但一个很久没来上学的人,为什么会被和羊宫、安和这两个现役问题儿童归为“一伙”?如果金城是一伙的,为什么不在场?
他们和黄前艺子的死有关吗?不知道。但我知道,神乐坂咲裕子可能知道些什么。不是可能。是一定。
我的的经验告诉我,这种时候,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接触。超哥超姐们,我见识过。表面嚣张,实则很多内心空虚,欺软怕硬。你硬,他们就软。你虚,他们就骑到你头上。日本的“不良”,本质上又能有多大区别?换了个语言,换了种校服,换了套欺软怕硬的表现形式——但底层逻辑大概是一样的。
于是,在某天午休,我去了B班。
我站在B班门口的时候,手心是干的。心跳平稳。一个表面装乖的高中小太妹而已。
我直接走到神乐坂的座位前。
她正在补妆,看到我,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模式化的笑容,
「哎呀,转校生?」她露出日本女高中生模式化的笑容,「找我有事吗?」
我也扯出一个笑容,调动起在国内应付各种场面练就的“表面功夫”,用还带着口音但尽量流畅的日语说:「神乐坂同学,有点事情想请教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嗯?什么事?」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可爱得做作,像是在对着镜头拍照。
「关于黄前艺子。」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加深了。
「我不太熟呢。黄前同学的事……真的很遗憾。」她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令人作呕,「你和黄前同学关系不错?节哀顺变哦~」
……在挑衅我吗?
「那天我看到你了。」我懒得再绕弯子,「你,羊宫伝美,还有安和海三郎。」
神乐坂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周围几个女生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散开了些。神乐坂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圈左右,像在估算观众的人数和态度。
「佐藤?同学,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巷子?什么羊宫安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我歪了歪头,学她刚才的动作。可爱。我也会。「需要我帮你回忆吗?十二月五号,晚上,旧仓库东侧巷子,你,一个卷发的一年级女生,一个矮壮的一年级男生。你们在商量什么“风险太大”?嗯?」
她的脸色没有变白。那是低级对手才会犯的错误。她的脸色依然粉嫩——腮红立了功——但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在收紧,指节在慢慢变白。
她凑近一点,往前倾了倾身子,像在课桌上和我分享一个秘密。我们之间的距离突然拉近到三十厘米以内。她甜腻的声音里掺进一丝冷意。
「有些东西呢…看到了也最好当作没看到哦~」
「我只是担心。」我说,声音放软,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单纯”而“担忧”,「只是刚好在黄前同学出事的那天。我只是觉得……会不会有什么联系?神乐坂同学那天晚上在那里,是不是知道什么?如果知道什么线索,告诉警察不是更好吗?」
「这没必要了吧…」她嗤笑一声,恢复了那种略带嘲讽的语气,「同学,你可能不太了解,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黄前艺子……可能是运气不好,碰到了变态。」她顿了顿,看着我,「至于我那天晚上,只是和朋友聊点私事而已。你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没没没,当然不是。」我立刻换上“啊这样啊”“我明白了”“不好意思”的三件套,配合一个适度的苦笑,「是我多虑了。对不起,神乐坂同学,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所以啊,这位佐藤同学,管好自己的事,放学早点回家,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别问不该问的问题。这样最安全了,你说对不对?」
我点头,露出一个“受教了”的腼腆笑容,「嗯嗯,谢谢提醒。」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轻轻推,不发出声音。转身时我没有急着走,而是用正常的、不慌不忙的步子离开B班教室。后背能感觉到神乐坂的视线,像一枚图钉钉在肩胛骨之间。
这次接触,表面上看我什么信息都没得到,还被“警告”了一番。但我确认了几件事:一,她心虚;二,她极力想撇清和羊宫、安和那晚的会面;三,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不想牵扯警察;四,她暂时不会动我,因为她摸不清我的底细,也怕我这个“外国人”乱说话。
这就够了。
为了弄清楚我想知道的,暂时需要忍耐。但忍耐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