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到十二月中旬。学校的日常逐渐吞噬了最初的惊恐，圣诞氛围开始虚伪地装饰着校园。学生会还在公告栏贴了张海报，画着戴圣诞帽的卡通驯鹿，旁边用花体字写着『メリークリスマス！』。红配绿，丑得哭。
我的“侦探”工作进展缓慢。慢得令人发指。我接近过神乐坂两次——一次是假装在走廊偶遇，笑着问了她一句“最近还好吗”，她用同等的笑容回我“托你的福”。第二次是在自动贩卖机前，她买草莓牛奶，我买乌龙茶，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三个人的距离。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罐子掉下来的声音是唯一的交流。
真正让我烦躁的不是进展缓慢，是日常。该死的日常。语言学校、打工、作业、小测——这些东西像齿轮一样咬着我的骨头往前转，不管我愿不愿意。『欢迎回来，主人』——微笑十五度。客人里有坨留着中分儿的淋巴肉，每次都要故意碰一下我的手肘，碰完还装作若无其事。妈的。我微笑着把咖啡放在他桌上，在心里把他剁成了臊子。撒上花椒。爆炒。装盘。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二月十四号。
那天放学，因为语言学校老师临时有急事取消了课程——谢天谢地，不用去听马甲男用他沾满粉笔灰的指尖敲黑板了。我也懒得那么早回“家”，就在学校附近闲逛。
……附近有个神社之类的吧。我还没去过。凶杀案也就在这附近。
然后，我看到了两个身影。啊……那是因为他们的动作太可疑了——走走停停、蹲下站起、探头探脑。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我眯起眼睛。近视，轻微，但够用。
是那个总跟在黄前艺子身边的，好久没见过的一年级男生。我记得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录什么。
另一个，是个染着亚麻色头发的女生，不认识。不是我们年级的——看校服款式，一年级的。裙子大概只有本校规定长度的三分之二，露出的腿在这种十二月的冷风里冻得发红，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机拍着地面的痕迹，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们在干什么？调查？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我躲到一堵断墙后面，偷偷观察。
亚麻发女生突然站起身，指着不远处一个角落，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隔着十几米清清楚楚：
「秋吉助手！看那边！有拖拽痕迹！」
她小跑过去，动作轻盈，裙子飘起来——我下意识移开视线，又在下一秒移回来。她又蹲下了，捡起什么，凑到眼前，「……一根头发？嘛……太短了，像是男性的。不过也可能是受害者挣扎时扯下来的……」
她在分析现场？用着那种从侦探漫画里学来的蹩脚术语，但姿态是认真的。那个叫秋吉的男生（是叫秋吉吧？），沉默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眼神极度的专注。
他们在调查凶杀案？黄前艺子的案子？
我看得入神，忘了自己是在偷窥，也忘了藏好身形。往前倾了倾，脚下却踩到了枯枝。
咔嚓。
很轻的一声。
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偷窥第一课：注意脚下。已经长了两次教训了。
那个亚麻发女生猛地抬头，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精准地锁定了我藏身的方向。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表情。
「啊啦啊啦！」她站起身，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发现一只偷窥的小猫咪哦~秋吉助手，我们有客人了！」
槽！被发现了。我暗骂一声，但没动。躲已经没意义了。这时候跑的话，更难看，而且这个女生大概率会追上来。我干脆从树后走出来，两只手插着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一点。
「抱歉，我只是路过。」
那个男生也看了过来，眼神瞬间充满敌意。和之前跟在黄前艺子身边的样子截然不同。
亚麻发女生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真的是蹦蹦跳跳——不是比喻，她两只**替着跳，头发一弹一弹的。
她凑得很近，我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深棕色，偏黑。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我，从头发丝到鞋尖，每一寸都不放过。
「嗯嗯~来自中国的转学生，佐藤夏乃学姐。日语不错但带有奇怪口音。身高在女生中偏高，体型偏瘦，站姿放松但重心稳——练过舞蹈或者武术？对当前情况有基本的观察和判断力，没有立刻逃跑或尖叫，心理素质不错哦~啊，刚才在偷听我们说话吧？对凶杀案感兴趣？还是……对“我们”感兴趣？」
「你是不是脑壳有包？」
她眨了眨眼，笑容更盛。
「中文？听不懂哦……」她歪着头，双手合十放在脸侧，「不过语气猜得到，大概是在吐槽我吧？没关系没关系，我是爱田四季，一年E班，新·侦探社社长，现在多了一个助手——那个，佐佐木秋吉。」她指了指脸色阴沉的佐佐木，「以及，潜在的第二个助手？或者说，客户？」
侦探社？就他们俩？装疯迷窍……我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你们在调查黄前艺子的案子？」我直接问。
「Bingo！」爱田四季打了个响指，「看来夏乃学姐也很在意嘛。毕竟……黄前艺子是学校里少数对转学生释放善意的人，对吧？」
她连这个都知道？她的话简直像刀子，直直刺向我不愿触碰的真相。我看了佐佐木秋吉一眼，他依然沉默。
「我只是好奇罢了。」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而且，我可能知道一点……和这个案子或许有关的事情。」
爱田四季的眼睛瞬间亮了，虹膜后面像点了一把火。
「哦？说说看！」
我简要说明了十二月五号晚上看到的，以及后来听说的“金城旭日”。没提弥奈青空拉走我的事。有些事是我的私人物品，暂时不需要交出去。
爱田听得津津有味，佐佐木秋吉则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呼吸有些急促。
爱田四季摸着下巴，眼睛滴溜溜转。
「线索又多了一条呢。虽然都是间接的，但间接证据多了也会变成直接证据——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某本侦探手册上写的。」她把手从下巴上移开，转而指向我，「而且……你很有做侦探的潜质嘛！观察力合格，胆子也够，最重要的是……」她凑近，带着蛊惑，「你也觉得这学校无聊透顶，对吧？」
她说对了。这句她说对了。
「欢迎加入我们的调查团！」爱田四季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虽然你看起来有点……唔，喜欢扮猪吃老虎？不过很好！多样性是团队力量的源泉！」
「我没说要加入。」
「但你心里已经同意了。」她笑了，像狐狸。一只毛色鲜亮的、在雪地里追兔子的小狐狸。「不然你刚才就可以转身走掉，或者用那套糊弄的说辞来糊弄我。可你没有。」
她说得对。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没有直接答应。我不想给她那个满足感。
「我们需要情报。」佐佐木秋吉突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语气不算友好。
爱田快速交代了他们的怀疑，语速快得像是怕我会在她说一半时转身离开。
「金城旭日的失踪了，不是普通的休学或转学，没有通知，没有告别；艺子学姐可能和此事有关；神乐坂等人与此有关联但缺乏证据……」
「现在……需要你来靠近神乐坂那个女人！继续套取关于金城和那晚谋划的具体信息。你已经踩了她一次线，她没动你。这种暂时的安全是有保质期的。在保质期内，你能从她嘴里撬出多少东西，全看你的本事。当然，要小心。」
「可以。」
「还有……」爱田狡黠地笑了笑，「神宫川子学姐，还有弥奈青空学姐，夏乃学姐都有过接触？别撒谎，我知道你们是一个班的。」
「应该？算不上接触。」我皱眉，「很难接近。两个都是。」
「神宫家是经营寺庙的。」爱田四季竖起第二根手指，「喏——那边的“莲光寺”，就是她家。寺庙和神社，在有些事情上，消息可能比普通人灵通。特别是……涉及到不寻常的死亡或者传说的时候。另外——」
她停下来，确认我在听。我在听。
「弥奈青空最近总是戴着一条奇怪的黑色羽毛挂饰，你有注意到吗？」
羽毛？
好像是吧……她书包上面确实有些晃来晃去的东西。不过太多了。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爱田说的羽毛。
「还要拜托夏乃学姐多多调查哦～」
「我试试。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这就够了！」爱田显得很满意，「那么，欢迎正式入社，佐藤夏乃同志！」她用了“同志”这个词，还是中文发音。tóng zhì——发音怪异但努力。不知道她从哪学的。
我扯了扯嘴角。佐佐木秋吉抬头，眼神带有不情愿的接纳。我能理解。对他而言，这个调查可能是私人的，是我这个“外人”不该插手的。但现在他应该需要帮手，哪怕这个帮手是他不想要的。
「保持联系。」爱田晃了晃手机，要了我的联系方式，建了一个三人群。
我加入了。没什么正式仪式，甚至我连社团名都懒得记。但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尽管各自目的未必相同）的临时同盟就此形成。
此后的日子，我的“日常”里嵌入了“非日常”的侦探社活动。学校、语言学校、打工之外，多了观察、打探、分析和秘密集会。我在走廊里和神乐坂擦肩而过的次数变多了——不再是巧合，是制造巧合。我在午休时故意尖起耳朵，听神宫川子和别人说话（她很少和别人说话）。我开始注意弥奈青空书包上的挂饰——怎么这么多……她是批发商吗？——里面确实有根黑色羽毛。
虽然我们只有三个人（爱田坚持称我为“第三位正式社员”，尽管社团申请表都没填），活动时间也不固定，但社团运行还算得上顺利。至少没出什么大乱子。
我们分工合作。爱田负责整合信息和制定脑洞大开的计划，以及用她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语气在Line群里发长篇大论的分析（虽然十有八九不靠谱，但总能歪打正着引出点新东西），佐佐木负责跟踪和记录可疑人物——这个活最适合他，他可以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站很久，跟个木桩子一样。我则利用课余时间，去接触一些可能知情的边缘人物。
比如，神宫川子。
……莲光寺吗？
我注意到，她课本的扉页上印着某个寺庙的徽章——莲花的变形图案；还有一次，我偶然听到她和弥奈青空吵架，弥奈在哭，在质问：「小川你明明知道什么对不对」，而神宫川子只是冷冷回了句「知道又怎样，我什么都要给你报备吗？烦死了，关你屁事」。然后转身就走，留弥奈一个人在那里。
我打算从神宫那里打开突破口。不是因为我有把握——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是一种直觉指引着我。
那天在图书馆。放学后，图书借阅室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我正好在找关于本地民俗传说的书。借口是语言课作业。这倒不是假话，语言课确实留了关于“地方文化调查”的作业。她也在同一个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一册一册地滑过去。
我站在她旁边，故意让书架的间距把我们的距离压缩到一个无法忽视彼此的程度。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我不着急。她也不着急。空气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最近大家都不太安宁啊……」我开口。
她没接。手指继续翻动书页。但速度明显慢了。她在听。
「特别是弥奈同学……总想找人一起。」
神宫川子闻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弥奈青空啊……啧…真是受够了。自己胆小，还非要拖着别人一起不安生。」她顿了顿，又生硬地补充，「不过最近的事情……确实让人不舒服。」
那句话是突然补上的。我能听出她对弥奈青空那种长期纠缠的不满。但如果她真的只是烦，为什么要补那句“确实让人不舒服”？是不是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什么？
我鼓起勇气，向她请教关于千草神社“地缚灵”的传说是否有什么典籍记载。
她瞥了我一眼，或许是因为话题涉及她家寺庙相关的领域（后来才知道莲光寺和千草神社在法事活动上偶有合作），她竟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简短地说了几句：「地方志里可能有零散记载。大多是无聊的怪谈。几百年前的闲话，被一代代人添油加醋。现代人死了变成地缚灵？可笑。」
我顺着她的话问：「那神社的巫女会不会知道些什么特别的？」
「巫女？那个总想偷懒的千草？除了抱怨香火不够和窝在社务所打游戏，她能知道什么？」她停了一下，又她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半个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我一个她不打算负责的情报：「不过……最近寺里接收的、在附近去世的人的后续法事……确实比往年同期多。父亲提过一句，说“那片地方的‘气’有点乱”。」
去世的人比往年多。不只是黄前艺子一个人。还有别人。“气”有点乱——这是宗教人士的说法。用普通人的话来说，就是那片地方不对头。死的人多了，氛围变了，连寺庙的住持都能感觉到。
我的心跳在加速。但脸上的表情必须维持在“民俗学兴趣”的档位上。
「那、那最近附近的乌鸦，是不是多得有点不正常？我住的地方附近也经常看到。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她冷哼了一下，「乌鸦多是因为冬天食物少，垃圾也没好好分类。蠢货太多了，连最基本的垃圾分类都做不好，乌鸦当然越来越多了。」
她抱起选好的几本书，夹在身侧，姿态已经进入“准备离开”的频道，「千草神社……哼，一个没什么香火的破神社，以前还有点灵验，现在？脏东西可能聚了不少。」然后她仰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怎么，你也想去参拜？求个学业顺利？还是……求个平安？」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了，立刻板起脸，「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你没别的事的话，我要走了。」
我回了一个笑。我是真心觉得她的嘲讽也不让我感到讨厌。
「谢谢。」我真诚地道谢。
她没再理我，转身就走，步伐很快。
但她透露的信息很有用。
情报要带回侦探社。这是规矩。爱田听我说完，兴奋得手舞足蹈：「神社！灵异地点！你看，果然和超自然有关！秋吉助手，你的羽毛也是在那边捡到的对吧？」
她转头看向佐佐木。
佐佐木沉默地点了点头。
羽毛？又是羽毛。黑色羽毛。神社附近散落的黑色羽毛。佐佐木捡到的，弥奈青空书包上挂着的，可能是同一种来源的羽毛。
爱田已经把线索串联起来了，她画了一张粗糙的思维导图，把“千草神社”“黑色羽毛”“‘气’乱”“凶杀案”等等用乱七八糟的箭头连在一起。画工简直是写意派，但逻辑是通的。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在地理上都指向同一个地点。千草神社。或者说，千草神社周边。
那里像是一个漩涡的中心，所有事情都在往那个方向旋转。
爱田拍板决定，「下一个调查重点——千草神社！尤其是晚上！」
这人对于“晚上去危险的地方调查”这件事有一种让人不安的热情。她用手机查了日历，选定了日期。
于是，我们的第一次集体行动，定在了十二月二十四日，零点。爱田说，某些东西在特定的时间可能会更活跃。
而且刚好放假，可以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