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
新·侦探社第一次集体夜间行动。目标：探查千草神社及附近巷道，寻找可能与凶杀案或“异常”相关的线索。
明天放假，学校的人很早就走光了，校舍只剩下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我们约好午夜零点在教学楼后方的自行车棚集合。太早了容易被巡夜的保安撞见。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没人管我，无人在意我是十点回去还是凌晨两点回去。佐佐木秋吉不知用了什么理由——他的家庭状况我从没问过，他也不提。大概也是“没人管”那一类的吧。爱田四季则是一副“天大地大，新·侦探社最大”的架势，大概就算有人管，她也会翻窗出来。
放学后我先回了趟公寓，小睡一会儿补充体力，醒来后换了深色的方便活动的衣服。我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像个准备去偷东西的。挺好。我把手机充满电，然后吃了点东西就坐在床边清空大脑……行动前不要想太多。想太多手会抖。
我到的时候，爱田四季已经到了。她站在自行车棚的阴影里，双手叉腰，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驮着壳的蜗牛——如果蜗牛的壳是荧光色的话。她还穿着校服，腿还露在外面……这种温度下简直反人类。浅色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扎眼。她看到我，举起一只手，大幅度地挥了挥。
「晚上好晚上好～夏乃同志！月黑风高，正是调查的好天气！」
我拉上连帽衫的帽子，尽量让自己融入夜色。对她点了点头，没接话。
佐佐木也到了，他站在车棚的另一个角落，和爱田隔了大概五辆自行车的距离。校服外面罩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他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
人到齐了。三个人。零度的夜风。
爱田四季蹲下身，把挎包往地上一放——那包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里面装的东西比看起来重得多。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地上摊开。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用大概五种颜色的荧光笔画满了标记。
「好了，同志们！」她蹲在地上，用手指点着地图，声音压低了但依然带着那种上扬的、藏不住的兴奋，「计划变更！经过本社长缜密分析——」
「你上次缜密分析的结果是在走廊里对着空气罚站了半个小时……」
「那是在热身！」她完全不受影响，继续用手指戳着地图，「我们今晚要兵分两路，但目标一致——刺探“异常”的核心区域！」
她用笔尖点着地图上千草神社的位置。
「这里，案发现场附近，古老神社，传闻中的灵异热点，肯定是重点中的重点。」
然后，笔尖又移到稍远处的莲光寺。
「这里，神宫家的寺庙，本地法事的重要地点，住持可能对区域的“气场”有敏感认知。而且………」她眨眨眼，露出一丝狡黠，「寺庙晚上比神社更晚关门，适合本社长发挥“外交特长”去进行一些非正式访谈。」
「所以，我，爱田四季，将独自前往莲光寺，进行“友好”的信息交流。」
她特意强调了“友好”二字，但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要去撬别人家锁。
「而你们两位……」
「夏乃助手，秋吉助手，组成神社调查小队。理由如下：第一，夏乃助手观察力不错；第二，秋吉助手……」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的佐佐木，「他对“某些气息”可能比常人更敏感。你们俩搭档……嗯呃，完美！」
「你自己分的工，嗯呃什么嗯呃……」我说。
她根本不给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记住，我们的主要目的不是今晚就破案——当然，如果破了更好——而是搜集一切可能与案件、与这片区域“异常”相关的线索和……感觉。保持Line联系，有任何发现或遇到危险，立刻在群里发消息或打电话。如果感觉不对，立即撤离，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从她嘴里说出来，信服力大概等于零。一个在十二月穿超短裙的人，没有资格说安全第一。
她站起身，把地图塞进挎包外侧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我们行了一个大概是从某部动画里学来的两指敬礼。
「Take action！」
然后她转身，朝莲光寺的方向迈步。步伐轻快得像去参加派对，浅色头发在昏暗的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如果我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我可能会以为她是个深夜出来遛狗的普通高中生——虽然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遛狗。
现在，只剩下我和佐佐木秋吉。
爱田一走，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我们彼此几乎算陌生人，唯一有的算得上是联系的东西是黄前艺子。而这个名字此刻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谁都没有意愿去主动触碰。我不愿意。我想他也不愿意。
「走吧。」佐佐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率先朝着千草神社的方向迈步。我默默跟上，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通往神社的路在夜晚显得格外漫长和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作伴。佐佐木走得很稳，但背部始终微微绷着。他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或者看向路边某些阴影角落。他没有解释他在看什么，听什么，我也没问，都只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神社的鸟居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轮廓——两根粗大的立柱，上面是横梁。
鸟居是神域的入口。跨过鸟居，就是从人的世界进入神的世界的界限。这是爱田之前发给我的“千草神社背景资料”里写的。她想得很周到——在决定夜探神社之前，她已经查了这座神社的基本信息，整理成文档发在群里。千草神社，主祭神不明，创建年代不明，社格不高，香火稀薄。
我们从侧面潜入。没有走正面的参道——太显眼了，在月光下一览无余。我们绕到神社东侧，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年久失修，有几根柱子已经歪了。佐佐木先翻过去，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我紧随其后，撑住栅栏顶部，翻腿过去，落地时脚底踩碎了一片枯叶。咔嚓。响得刺耳。啊……又是这样。
整个神社区域笼罩在寂静中，接近拜殿时，脚下的砂石路变成了石板路，一种莫名的寒意侵袭过来，比单纯的夜风更刺骨。
「小心点。」佐佐木忽然低声说，脚步放得更轻。他微微蹙眉，看向神社入口的鸟居，又看了看侧面的树林。
我环视着，就在目光经过鸟居下方的阴影时，我心头毫无征兆地一跳，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掠过皮肤。直觉。爱田说的“第三只眼睛”。我猛地停住，迅速看向鸟居柱子后方——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柱子后面的阴影浓得像墨汁，大概能藏下一个人，或者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是错觉吗？还是夜风穿过木结构的缝隙？
我收回视线，继续走了两步，然后在围栏根部蹲下——是因为刚才余光扫到了地面的什么东西。
「这里有痕迹。」我蹲下身，用手机屏幕的最低亮度照过去。在调到最低的微光下，在泥土和腐叶间，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大小不一，朝向杂乱，新旧难辨，但其中一个似乎比其他的要清晰一点，鞋底花纹……波浪形加直线，像是常见的运动鞋。
「还有其他人来过。」我低声说。警察？警察才不会走这条路——他们勘查现场时应该走的是正门参道。我用眼睛观察着四周的环境，除了我们刚才走来的路，神社后面还有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向更深的树林，另一头则连接着我们来时经过的巷道区域。
「脚印朝向树林……」我指了指那条小径入口的缝隙，「要不要进去看看？虽然黑，但如果有线索……」
佐佐木望向黑黢黢的树林深处，迟疑了一会儿，眉头皱着。
「树林范围不小，晚上进去风险大，容易迷路。」他顿了顿，又说，「也可能错过其他地方的线索。」
也是。夜晚的小树林不是开玩笑的。没有照明，没有方向，地面可能有坑或者树根，踩错一步就能崴脚。而且如果我们两个都进了树林，神社正面的情况就完全不知道了——万一有人来，我们就是被人瓮中捉那什么。爱田不在，没人支援，如果把两个人都锁进一个高风险区域，出了事就全完了。
「那……分开一下。」我用手指了指自己，再指指小径，「我沿小径进去一段，不深入，主要查看边缘区域有没有什么新的痕迹。你往巷道方向巡查，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危险物品，或者…人」
「嗯。」
「保持手机联系，有任何不对劲立刻通知对方，然后退回这里汇合。不要自己处理。不要逞强。」
「嗯。」佐佐木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我们分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握手机，屏幕上是Line群的界面，爱田在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新消息：『莲光寺方面军抵达！侧面居所灯亮着，有人在。准备执行“偶遇”作战。祝我好运～(￣▽￣)～*』后面跟了一个意义不明的颜文字。
我把手机调成震动，握在左手里，右手空出来。然后转身，踏上那条通往树林深处的狭窄小径。
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五十米，很快，我在一棵粗大的榉树下发现了——一片地面上的落叶有被剧烈搅动的痕迹，附近的几丛低矮灌木枝条被折断，断面还很新。
没有血迹，没有明显的衣物纤维，但这里的混乱与周围相对自然的落叶层形成了对比。
……有人在这里跌倒、挣扎过？还是动物？从折断的灌木粗细看，需要不小的力道。至少是中型犬以上。或者是一个人。
我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一点浮叶，下面的泥土颜色略深，仿佛被什么液体浸湿过后又干了，但无法确定是什么。我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照片，记录下位置。照片效果一定很差，只靠最低亮度的屏幕光勉强补一点光。但总比没有好。爱田以后可以把它们放大、调亮、分析——她喜欢干这个。
再往前，小径开始分岔，前方更加幽暗难测。我停下脚步，决定遵守约定。不继续深入。这些发现已经值得汇报了。
我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加警惕了。因为现在手机里存了照片，身上有了情报。从“什么都没有的人”变成了“有什么的人”，心态就变了。
我钻出小径入口的树丛，重新回到拜殿侧面。佐佐木还没有回来。我躲在阴影里等待，同时留意四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拇指放在电源键上随时可以按亮。
大约五分钟过去了。这五分钟里我想了很多——比如佐佐木那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比如爱田的“偶遇”作战进行得怎样，比如那个鸟居下面的注视感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的脑子在黑暗中自我恐吓。然后我听到脚步声。从巷道方向传来的。
佐佐木的身影从巷道方向出现，他来到汇合点，看到我，微微松了口气，右手不自觉地探入了外套口袋，好像握紧了什么东西。
「怎么样？」我们几乎同时问。
我先简单说了树林边的发现，并把手机屏幕调亮了一档，给他看了照片。
然后，他摇了摇头，用口型对我说：「暂时……没有。」
没有？没有什么？是指没有“异常”，还是没有“危险”？我猜是前者。看来他没有发现具体的“存在”。
我们继续绕着拜殿缓缓探查。光源扫过木质廊柱、塞钱箱、摇铃的绳索。一切都安静得过分，只有脚踩在砂石上的细微声响。佐佐木偶尔会在某处停留稍久，闭上眼睛，然后又沉默地摇头。
我们走到狛犬旁。这对狛犬是千草神社最显眼的特征之一——左边阿形，嘴巴张开；右边吽形，嘴巴闭合。石雕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粗糙，狛犬的卷毛纹理已经模糊。佐佐木在这里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清那是一根羽毛——纯黑色的，看起来轻飘飘的。
他捏着羽毛，没有像探测器那样挥动，而是将它紧紧握在掌心，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艰难的努力。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这里……」
「有残留的……很强烈的痛苦。不甘心。还有……“停留状态”。」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最近，可能不是……」他又看了看手中的黑羽，翻过来，覆过去。羽毛本身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颜色，那个形状，轻飘飘地躺在他掌心。「但……很浓，像渗进了地里。」
他先把羽毛放回口袋，然后手还在口袋里多停留了两秒。
「我试着“祈愿”……想看到更多，或者感受得更清楚……」
「但、但不行。力量……很微弱。只能捕捉到最强烈的情绪碎片，而且……很模糊。」
【祈愿】
他提到了这个词。虽然他说得很含糊，但我大概明白了。这根羽毛赋予了他一种抽象的、受限制的“祈愿”之力。但显然代价不小，效果也难以控制。
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它……有时候会回应我。有时候不会。即使回应，也往往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答案。」
我没有追问细节。他愿意透露这些，已经是一种有限的信任。至少，在调查这件事上，我们站在了墙的同一侧，共享着一些超乎常理的认知。
「继续吧。」
我们又仔细检查了神社里的其他角落。绘马挂上零零散散挂着几块褪色的绘马板，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有一块比较新的，大概是近几个月挂上去的，我凑近看了一眼——正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鸦，背面写着“希望一切恢复正常”。字迹很稚嫩，像是小学生写的。或者是有人用左手写的。
没有更多发现。真正的秘密，或许藏在更深处。
群里，爱田发来消息：
『莲光寺关门了，但侧面居所亮着灯。本社长正在尝试与一位出来倒垃圾的僧人“偶遇”并进行亲切交谈。对方是个光头大叔，看起来四十多岁，对我半夜出现在寺庙门口这件事表现出极大的困惑。戒心很重。戒心很重。不过！在聊了三分钟垃圾处理的心得之后，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下面跟了第二条：
『“那片地方的清净需要时间恢复。”原话！我问他“那片地方”是指哪里，他没理我，转身就回去了。哦还有！在转身之前，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听得不太清，好像是“羽毛沾血，不祥之兆”。我追问，他拒绝解释。直接关门。关门的声音很重。啊啊啊…不过这句话和我们的“羽毛”线索对上了！！』
羽毛沾血，不祥之兆。
我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和所有已知的碎片放在一起。佐佐木的黑色羽毛。弥奈青空书包上的羽毛挂饰。现在再加上一个僧人的警告……
我回了她一条：『神社这边有发现。回来说。』
爱田秒回：『了解！(｀・ω・´)ゞ』
大约一小时后，我们在神社入口附近约定的地点与爱田汇合。这个时间比我预期的晚，爱田大概是在路上观察什么或者又和什么别的人“偶遇”了。她过来的时候看着有点儿累，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佐佐木靠在鸟居的柱子上，依旧沉默。
「如何如何？」
爱田还没走到我们面前就开始问，语速还是快的。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原来那个鼓鼓囊囊的包里装的是这些——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和佐佐木简要复述了情况。我还提到了在鸟居下那瞬间的被注视感。
爱田在本子上飞快记录。写字的姿势很扭曲——本子搁在膝盖上，蹲在鸟居旁边的石阶上，借着她手机屏幕的光，字迹估计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发的消息看到了吧。莲光寺的僧人说“羽毛沾血，不祥之兆”……而且，刚刚那个莲光寺的僧人，不是普通僧人。我查了莲光寺的官网——那个人叫角田什么的，是住持的师弟，专门负责处理“特殊法事”。什么叫特殊法事？就是横死的、自杀的、不明不白死的人的超度……」
她把笔往本子上一敲。
「羽毛粘血……他不是说“血不祥”，而是说“羽毛沾了血所以不祥”。羽毛本身是中性，一旦沾了血，性质就变了。黑色的羽毛沾了血——你们想想，佐佐木在神社后面捡到的羽毛，有没有可能是“沾过血”的？现在看不出来，可能是因为被雨水洗过、被风吹过，血迹早就没了。但如果羽毛本身承载过“沾血”的那一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神社残留的痛苦情绪……」她看向我和佐佐木，表情难得地严肃了大概两秒，「很可能就是案发时或者案发前后留下的！至于那个“停留状态”……」
「会不会是凶手事后回来查看现场？或者……是其他有“兴趣”的人，比如，另一个“获羽者”？或者可能是……无意中卷入的普通人？」
她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开始将我们零碎的发现拼接起来。
她合上本子，在寒夜里呵出一口白气。
「看来这里真是个交汇点啊……而且还存在着其他“异常”关注者。」
「那么……」
「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能切开所有迷雾的刀！」
我们站在古老的神社前，仿佛站在一个由悲伤、秘密和超常力量编织的蛛网中心。
调查才刚刚开始，但方向似乎逐渐清晰——尽管每一条可能的路径都显得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今天先到这里。」爱田搓了搓冻僵的手，「回去整理思路。下一步，我们需要更主动。一是继续对神乐坂施压；二是寻找其他可能的“获羽者”或知情者；三是……尝试用更直接的方式“触发”某些东西。」
她看向我，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害怕吗？」
害怕？或许有一点。但此刻这种与同伴共同面对未知与超常的感觉，竟让我感到清醒和踏实。至少，我在行动。至少，我不再是那个纯粹的旁观者。
我对上她的视线。
「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