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的时候”,是圣诞前一天。周六。
我提着日菜准备好的纸袋——里面是洗干净叠好的衣物、一些容易保存的食物、常用药品,还有一份包装好的圣诞礼物——按照地址找到了凉风阳葵暂住的那栋小公寓。位置在靠近城市边缘的住宅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公寓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
出发前,我特意绕路去了常去的书店。那家店位置隐蔽,在商业街背后的小巷里,熟客不多,是我偷偷采购小说和漫画的秘密据点。最近在文库TOP榜看到的:《明明是外星人却穿越到了克苏鲁世界》发售了,我惦记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买。
推开店门,门上挂着的铜制门铃发出响声。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收银台后有个店员在低头看书。我轻车熟路地走向靠里侧的书架,心跳微微加速——每次来这种地方都有种做坏事的感觉,毕竟我要维持的是文学少女形象。
果然,新书就在那里,封面闪闪发亮,画风华丽得让人脸红。我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我发现书架前还站着一个人。
看起来年龄和我差不多。纯黑底色的衣服上两道红色条纹十分醒目,鸟羽毛领像刚从角色设定里的珍禽身上取下来一样,头上有超夸张呆毛,那根呆毛翘得简直违反了物理定律。她手上正拿着那个小说,左看右看。
cosplay?我悄悄打量她,试图辨认是哪个角色,但没认出来。
……可能是某个小众作品吧。
我没多想,从她旁边小心地抽出我要的小说,迅速走向收银台。
排队结账时,我前面站着一个女生她脚边放着一个购物篮,里面堆了好几本厚厚的书。好奇心驱使下我偷偷看了一眼书名:《倭姬命世记》、《宝基本纪》、《吉礼原町灵异事件录》、《民俗学与象征》、《生死边界的神社信仰》、《都市传说与地方恐慌》……
又是对这些感兴趣的人啊。
……最近好像总是遇到这种对怪力乱神着迷的人。难道大家都这么需要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How much?」
轮到那个女生结账了。过程貌似不太顺利……我等了好半天。店员报出总价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默默数了数钱包里的纸币,才递过去。然后提着满满一袋书离开。
「一共820円。」店员对我说。
我付了钱,把小说小心地塞进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
按响阳葵公寓门铃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我按了一次,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又按了一次,这次听到了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条缝,凉风阳葵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她看起来比记忆里瘦了一些,穿着干净的灰色居家服。头发扎在脑后,好像刚睡醒,又好像根本没睡。
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脸上那种混杂着期待和紧张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变成毫不掩饰的失望。
「樱木希那?……怎么是你。」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小阳葵,好久不见。」我努力展现出最友善的表情,毕竟是受日菜所托。
「长高了呢。最近怎么样?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她没回答,只是侧身,把门完全打开。
「请进。」
房间不大,标准的单身公寓。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里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杂乱。榻榻米上铺着深蓝色的毯子,矮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网页窗口,有些看起来是论坛,有些是新闻网站,还有些……是诡异的黑色背景配上红色文字,看不清楚内容。旁边摆着几本摊开的参考书和笔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翠绿。
只是整个房间有种……凝固的感觉。太安静了,像是时间在这里流得特别慢。
「打扰了。」我在玄关脱了鞋,走进房间,把纸袋放在矮桌旁。
「日菜让我带些东西过来。」
阳葵点点头,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她还好吗?」
「日菜很担心你。」我斟酌着用词,「最近学校事情多,又有那个案子……但她一直惦记着你。」
凉风阳葵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哦。」
这种冷淡的反应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日菜为她做了那么多,换来的就是一个“哦”?
但我忍住了。
「这里面有生活用品……还有这个……」我从纸袋里拿出那个用粉色包装纸包好的小盒子。
「喏——是圣诞礼物。」
「谢谢。麻烦前辈跑一趟。」
「不麻烦。」
唉……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阳葵,你姐姐她……如果你能……哪怕给她回个信息也好嘛。」
「你才不懂……有些事情……不是回个信息就能解决的。」她的声音很小。
「我是不懂。」我承认。
「但我知道你姐姐现在很累。她也只是个高中生……小阳葵,你也稍微……体谅一下她好吗?别那么任性。」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语气里带上了淡淡的指责。但我没收回,也不想收回,只是看着她,等待回应。
「前辈说得是。」她居然点了点头,「我是任性。所以姐姐不用再管我了。这些东西……」她看了一眼纸袋,「谢谢,但以后不用送了。我会照顾自己的。麻烦前辈了。」
啧。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我胸口发闷。
……算了,我说再多也没用。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我这个外人说再多漂亮话,也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礼物还是拆开看看吧……我陪着她挑的。」
阳葵“嗯”了一声,没有动作。
我知道该走了。待在这里也只是让气氛更尴尬。我起身走向玄关,穿鞋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走了。」
「圣诞快乐,阳葵。」
没有回应。
我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合拢的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像是叹气的声音。
……
走出公寓楼时,天色已经变了。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挂满了彩灯和圣诞装饰,玻璃窗上喷着白色的“雪花”,扬声器里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铃儿响叮当》、《圣诞老人进城啦》,还有各种流行歌手改编的版本。
街上人很多。手牵手的情侣,甜腻得像是融化的太妃糖。
有点……羡慕……
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是身边没有人——父母在家等我,朋友会发来祝福,明天我还有家庭聚会——而是,另一种孤独。
……我也想要那样的圣诞节。
不是和家人例行公事般的聚餐,不是礼貌性地交换礼物,不是扮演任何角色。而是真正特别的、心跳加速的、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和负担的——像那些街边拥吻的情侣一样,沉浸在只属于两个人的、带着粉色泡泡的……
恋爱般的圣诞节。
谁都可以啊……只要是真心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人。不用多么帅气,不用多么优秀,只要能看到真实的我并且接受那样的我。我也可以不听话不懂事,可以任性,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
两个人一起逛街,一起吃饭,在挂满彩灯的树下交换礼物,在寒冷的夜里分享同一杯热饮,然后笑着说“Merry christmas”。
啊……好幼稚。
「希那。」
我停下脚步。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声音不大,混在圣诞音乐和嘈杂人声里,几乎听不清。但我确实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嗓音。
我转过身,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圣诞夜的前奏,街上挤满了人。
然后,我看到了她。
隔着流动的人潮,站在对面街角的路灯下。穿着浅米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深红色的围巾,黑色的长发不像平时那样顺直,发梢微微向内卷。她手里没有提东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静静地看着我。
青木冥。
和平时的她完全不一样。不是那身古板的制服,不是那种拘谨又古怪的姿态。她站在那里,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她朝我走来,步伐比平时快一点点。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比平时近一些。
「一个人?」她问我。声音好像少了些平时的沉闷,多了点……轻快?不,不完全是轻快,更像是某种压抑着的雀跃。
「嗯。」我点点头,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出来……办点事。你呢?」
「随便走走。平安夜……街上很热闹。」
语气很平常,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今天说话时,尾音比平时稍微上扬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那种上扬。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街角的咖啡店音响正好切换到一首舒缓的老式情歌,低沉的男声唱着关于雪夜和重逢的歌词。
「要一起吗?」
她突然说。
「反正都是一个人……不如、不如一起。今天……是平安夜。」她眼神平静地看着我,但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我能看见口袋布料轻微的起伏。
我应该拒绝的。和青木冥一起过平安夜?这不在我的任何计划里,也不符合我对“理想圣诞约会”的想象。
但看着她的眼睛——今天好像特别清澈,少了那些让人不安的深邃和窥探,反而多了一丝……期待?——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我点头的瞬间,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但她的眼睛确实亮了一点点……是街灯的反射吧……
于是我们就真的开始“约会”了。
没有明确的计划,没有目的地,只是并肩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她走在我左侧,不像平时那样跟在身后。而且今天,她的步伐和我的出奇地一致,我们几乎是在同一频率上迈步,偶尔肩膀会轻轻擦过。
我偷偷看了一眼我们之间的空隙。大概…一个拳头?不,半个。或者更少。
「你的围巾。」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歪了。」
嗯?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伸出手,很自然地帮我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她的手指很凉,擦过我下颌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她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整个过程很快,快到我几乎来不及反应。
「………谢谢。」
我的脸有点热,低下头,假装在看路边橱窗。橱窗里摆着一只巨大的泰迪熊,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橱窗的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微微偏着头。
我没有去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还停留在我脸上……不过不是平时那种直勾勾的、让人不适的凝视。
然后我们又重新并肩往前走。这次我们的距离比刚才又近了一些……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她真的在慢慢靠过来?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刚好亮起来。我们停下来等。对面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当地某个偶像团体的圣诞特别节目,几个穿着圣诞主题服装的女生在唱唱跳跳。
「你喜欢这种吗?」她忽然问。
「什么?」
「偶像。你一直在看。」
「啊……」我有点意外她会问这个,「还行?偶尔关注。你呢?」
「我知道了。」她直接忽视我的问题,「她们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是在舞台上嘛。要给大家带来欢乐的。」
绿灯亮了。我们继续走。
我们经过一家热饮摊,浓郁的巧克力香气飘过来。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摊位上冒着的热气,又转头看我。
「要喝吗?」
「啊?好啊。」
她买了两杯热巧克力,递给我时,很刻意地避开了手指接触,只是把纸杯稳稳地放在我摊开的手掌上。
我双手捧着纸杯,小口喝着。甜腻的温暖从喉咙滑下去,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我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的脸。透过那层薄雾,我看见她还在看着我。
中央广场,那里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至少有五六米高,挂满了彩球、铃铛和星星灯,树顶是一颗闪亮的银星。树下聚集了不少人,有拍照的,有跑来跑去的小孩,还有几个街头艺人在表演。吉他手弹着一首改编的《Last Christmas》,歌手的声音很温柔,在冬夜的空气里缓缓飘散。
「好累……我想坐坐。」
她点点头。我们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捧着已经喝掉一半的热巧克力,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天色完全暗下来,广场上的灯陆续亮起,圣诞树上的彩灯也闪烁起来。
「今天……」我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很好。和你一起。」
——她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敲击,节奏很轻快。我看着她的手。指甲是圆弧形的。
我以前没注意过。
「那个…今天谢谢你。」我说,「陪我……逛了这么久。」
「是我要谢谢你。」她的声音像故意放得很轻,「愿意陪我。」
「都一样好吧……」
我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
「青木同学。」
「嗯?」
「你平时……就之前的平安夜都怎么过的?」
她想了想。
「在家。」
「不和朋友一起出去吗?」
「外面魔物太多了。」
「……」
「不过今天……想出来。」
「怎么,魔物被消灭了?」
「寂寞了。」
「这样啊……」我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一点,「我也是。」
「真的?」
「怎么说……虽然看起来挺热闹吧,但其实也就是那样。每年都差不多。」
「每年都差不多……不好吗?」
「呃呃…也不是。」我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啊,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少了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少了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不是缺了什么具体的东西,是一种感觉。
「大概……」我斟酌着用词,「大概是少了一个……特别的人吧。」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矫情。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不是!我是说……就是……那个……」
「我懂。」
「欸?」
「嗯。」她点点头,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凉了。」她说,指了指我手中的杯子,语气恢复成平常的那种,「我再去买一杯。」
然后,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岔开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最后只是说:「不用啦,多谢。」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和平时不同——平时和她在一起的沉默,总带着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被打破的不安。但此刻,却有种奇异的舒适感。
坐了一会儿,她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透明的亚克力封口袋,里面装着什么。
「给你。」她说,把封口袋递到我面前。
透过它,我能看见里面装着的……是一张白色的、方形的纸片,纸片上有一个清晰的、鲜红色的唇印。
欸?欸欸欸欸欸?!
「这……这是什么?」
「唇印。」
「我、我知道是唇印……」我有点语无伦次,「但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她歪了歪头,表情认真得可怕。
「礼物。」
「哪有送唇印当礼物的啊?!」我差点喊出来,「而且这这……这是你的……?」
「嗯。」
「………」
「用安全的口红印的。不会掉色,也不会沾到别的东西。」
不是这个问题好吧!!!谁会在平安夜送别人自己的唇印啊?!这算什么?行为艺术?还是什么奇怪的仪式?什么脑回路?!
「我、我不能收这个。」我把封口袋推回去,脸烫得能煎鸡蛋,「这太…太奇怪了。」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为什么奇怪?」语气好像是真的疑惑。「唇印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一样。有意义的。」
指纹也很奇怪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但我该怎么解释?说“普通朋友不会送这种东西”?说“这看起来像某种变态的纪念品”?还是说“我完全无法理解你的逻辑”?
我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啊……对她来说,这大概真的只是“有意义的礼物”吧。就像她相信幽灵存在,相信预言会成真一样。在她的世界里,送唇印可能就和送一张贺卡一样正常吧。
「……好吧。」我叹了口气,接过那个小小的封口袋。摸着里面鲜红的颜色。
「谢谢…」
我把它塞进包的最深处,和今天刚买的小说放在一起,决定回家就把它藏在抽屉最底层,永远不再拿出来。
青木冥看着我收起礼物,嘴角又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我努力不去想那个唇印……但它的存在感太强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急匆匆地穿过广场,几乎是横冲直撞地拨开人群,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跑来。在悠闲漫步、享受节日氛围的人群中,这种仓皇的速度显得格外刺眼。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他跑动的姿势很用力,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撞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但头也不回,继续往前冲,转眼就消失在对面的街角。
那个身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认识的人,但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姿态——仓皇,狼狈。
「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但心里的不安又悄悄浮了上来。
不,别想了。今天是平安夜。
我转头看向青木冥,她正好也转过头来看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对我露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微笑。
……也许这样也不坏。
即使她送了十分变态的礼物。
我们重新走进熙攘的人群。她走在我身边,我感觉她在慢慢靠近。我没有躲开。
这个平安夜,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翻身了。大概……六次?七次?数到后来就懒得数了。因为不管怎么翻身,脑子里的东西都不会跟着翻过去。
脑子里有什么在转。
不是思考。思考是需要方向的。这个没有方向。像洗衣机最后一分钟的脱水程序,把什么东西都绞在一起。
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她递给我热巧克力时,手指避开我的手指的样子。
她说“要一起吗“的时候,口袋里那只攥紧的手……
为什么要记这么清楚啊……这些事情,记清楚了又能怎样。不会有任何人来检查我的记忆,不会有考试问我“平安夜那天她是怎么看你的”。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记。就像有人在拿笔往我脑子里写,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冰冰凉凉的,贴着发烫的脸颊。这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但也不到要死要活的程度。就是……不舒服。
平安夜……一起逛街……分享热饮……送礼物……坐在圣诞树下……我把这些词在脑子里排成一排。
唉……这算什么啊。
我试着给这些事情分类。是平常的事,还是不太平常的事。想不出答案。和日菜一起出门的时候,不会这样。和青空她们出去玩的时候,也不会这样。甚至以前偷偷在脑子里排练过的那些——那些画面,在事情结束之后就会乖乖消失,像被擦掉的铅笔痕迹。
是因为她太奇怪了吗?
一定是吧。一定是这个原因。因为对方奇怪,所以我也变得奇怪了。被传染了。就像感冒一样。
可是……
她哪里奇怪了?
她给我买热饮。她帮我整理围巾。她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转头看我一眼……这些事情里,有哪一件是奇怪的?这不就是,很普通的,一起逛街吗?
所以。
奇怪的其实不是她。
是我?
我又侧过身……枕头被压出一个凹坑,刚好卡住我的耳朵……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凌晨两点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比平时响,比平时更让人心烦意乱。
可我很清楚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清楚得让人想捂住耳朵。越是清楚,越觉得烦。
我伸手捂住脸。手心也是烫的。闷闷地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叹气还是呻吟的声音。
……完了。
几个小时前,我和青木冥分别。电梯门合上之前,我一直看着她。直到那一条缝越来越窄,窄到只能看见她的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手指——最后什么都没了。
……什么鬼。
我吓得猛地坐起来,没有开灯的打算,但手已经伸向了床头柜。拉开抽屉——那个透明的封口袋就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不像我。
我把它拿出来。
封口袋很小,大概只有名片大小。透过透明的塑料,能清楚地看见那张白色的方形纸片,和纸片上那个鲜红色的唇印。不是敷衍地亲一下的模糊印子,而是完整的、清晰的、能看出唇形的……
我凑近了一点。
……很漂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差点把封口袋扔出去。我把封口袋塞回抽屉,用力关上。
躺下。
……三秒后,我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我又把它拿出来了。
这次我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把封口袋举到灯下,仔细地看。纸片是那种很厚的和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唇印的颜色是那种很正的红,不是那种偏橙或者偏粉的,而是像……像什么呢,我想起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口红广告,说是“复古正红”,大概就是这种颜色吧。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种颜色。
……她用的口红是这个颜色的啊。
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但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盯着那个唇形看。
她的嘴唇……原来是这个形状的。上唇的唇峰很清晰,中间那个小小的凹陷弧度很漂亮;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整体是那种很标准的弓形……她涂口红的时候,一定是沿着唇线很认真地描的吧,因为边缘特别整齐,没有一丝溢出来的痕迹。
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嘴唇。
在学校里,她总是坐在教室的另一端,偶尔转过头来看我——我觉得那是在窥视,让人不舒服的窥视——但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的五官。至于嘴唇是什么形状,眼睛是什么颜色,睫毛有多长……
不知道。没注意过。不想注意。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她的唇峰是这个弧度……
她的唇形是这个样子……
她的口红是这个颜色……
“唇印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一样。有意义。”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义?
哪种意义?
她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我?她为什么觉得这是“有意义”的礼物?在她那个奇怪的、相信幽灵和预言的和别人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等等。
我为什么要去理解她的逻辑?
这不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的行为艺术吗。就像她之前说的那些疯话,就像她赖在我房间不走的夜晚——所有这些,不都是她“不正常”的表现吗?我为什么要在凌晨两点,对着她送的唇印发呆,试图去理解它背后的“意义”。
因为。
因为——
青木冥——
那个怪人。那个疯子。
我果然是被她传染了吧。
跟踪我,偷看我,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赖在我房间睡过觉……
讨厌死了。
真的讨厌死了。
我握紧手里的封口袋,纸片隔着塑料传来轻微的硬度。
如果……如果她对我的那些“奇怪”的行为,并不是因为她脑子有问题,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因为我这个人?因为我这个叫樱木希那的人?
不要。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开始回想……
从最开始,她“跟踪”我的时候——不是,不是跟踪,是“一起回家”,是她主动提出的那个请求,那时候她是什么表情?她是怎么看着我的?
那是“变态”的表情吗?
或许不是。
往好处想,那或许是……紧张?
还有那些“观察”……
是“监视”吗?
确实是。
至少从我的角度来说,是。
但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有人花那么多时间去注意另一个人的细节?为什么会有人把另一个人的习惯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会在发现对方走神的时候,不是生气,而是小心翼翼地提醒,然后在被甩开之后,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电梯口等我?
因为……因为什么呢?因为在意?因为非常非常在意?因为在意到即使被甩开、即使被当成疯子、即使被躲着,也还是想要靠近,还是想要待在这个人身边?
我脑子里又开始自动播放今晚的画面:
她坐在我旁边,侧脸被圣诞树的彩灯映得忽明忽暗。她看着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
我当时没有细想……
那不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
我确信。
那是……那是……
那是…看着喜欢的人的眼神?……因为漫画里画的…就是这样……那种眼神,我曾经还在镜子前试着模仿过。但我做不到。无论怎样模仿,都像高光点错了位置。我想,大概只有真正喜欢上谁的时候,眼睛里才会自然地被画上那些东西吧……
“喜欢”……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炸开,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封口袋。
唇印。
独一无二的。
就像指纹一样。
有意义的。
她说的“意义”,该不会是——
“我喜欢你”的那种意义吧?
天哪……
我把封口袋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感觉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不是的,冷静,冷静一点,樱木希那,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这只是你自己的脑补而已!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送了个奇怪的礼物!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开始胡思乱想……
可是……
她看我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不是平时那种“又要应付她了”的感觉,不是“这人好麻烦”的感觉,而是……而是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那样看着我、用那种柔软的眼神就好了。
如果……
等等。
我为什么要有这种想法?!
……绝对是因为我太寂寞了。一定是。一个人太久了,所以才会对身边出现的任何人产生依赖。这是心理学上说的。叫什么来着。吊桥效应。不对,不是吊桥效应。反正就是那种,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错觉。
错觉。对。是错觉。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盯着手里的封口袋,盯着那个鲜红的唇印,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但这团乱麻的每一根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想起她在我家的夜晚。她和衣而卧,姿势规规矩矩,像是怕冒犯到我。但她的眼睛总是追着我,那眼神有……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发现她的心思?
害怕我会推开她?
害怕失去靠近我的机会?
所以她才用那些奇怪的话来掩饰,用那些神神叨叨的言行来伪装,用一个“预言”作为借口强行待在我身边?
那这么说来……那个可怕的死亡预言就是假的咯?那只是她用来掩饰的借口?
因为如果不用这些做掩护,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我?因为如果直接说“我喜欢你”,她害怕我会拒绝?
因为——
因为她喜欢我……?
太好了。
是这样吗……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太好了,原来你不是疯子。
太好了,原来你那些让人困扰的言行,背后是这样的心情……
不,不不不,太糟糕了……这种事情……
好累。
这样想来想去真的好累。
而且……想再多也没有用。因为……因为我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我无法确认任何事。因为我不是她,我进不去她的脑子,我只能站在自己的脑子里,对着自己造出来的幻影,一遍一遍地猜……
猜对了怎样。
猜错了又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凌晨两点十三分,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而且,我不想让它慢下来。
我想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呢?
不知道。
但至少,至少我想让她知道——昨晚我很开心。不是那种“有人陪所以不无聊”的开心。
而且……我也想知道……
她,开心吗?
和我一起逛街,她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