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还有多远呀,我好累呀。”
“诶不是,我背着你还累呀?”
凯文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没停。他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三天前自己为什么要说“跟我回家”这种话。
三天前。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把还在睡梦中的少女轻轻拽了出来。她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头白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翘在头顶,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嗯?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去,面前摆着一只小巧却略显粗糙的石碗,碗里盛着凯文刚煮好的面饼疙瘩汤。汤冒着热气,面疙瘩在浓白的汤里浮浮沉沉,上面还漂着几片凯文在林子里顺手采的野葱,香气就是打这儿来的。
“快吃吧,这是我用自己的干粮给你煮的的早餐。”凯文蹲在篝火旁,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侧头看她,“吃完我想问一下,从最开始我就想问的那些问题。”
“嗯呢,谢谢大叔!”
少女捧起碗,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喝了一大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她吃得眉眼弯弯,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满足的轻哼。
凯文看着她这不亦乐乎的吃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这小家伙,昨天那个哭成泪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今天倒是满血复活了。他忽然觉得,昨天救下她,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片刻后,少女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汤汁,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凯文。
“吃完啦!大叔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铁定告诉你。”
“好,那我问了。”凯文放下手里的树枝,转过身来面对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吗,让我想想……”少女歪着头,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到肩侧,她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眼睛,随后展颜一笑, “格蕾丝。嗯,我叫格蕾丝,我妈妈叫玛莎。”
“格蕾丝吗……”凯文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很可爱的名字。”
“嘿嘿,妈妈给我起的。”格蕾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显然对这个夸奖很是受用。
“对了,”凯文话锋一转,“昨天你说你是血族,血族是什么?”
“血族吗?”格蕾丝用食指点了点下巴,努力回忆着,“我记得好像是大陆西边猩红血域里的,以吸食血液为生的种族来着。”
凯文挑起了眉毛:“你自己都不清楚吗?你自己不就是血族吗?”
“我吗?我也不知道呀,我以前也是人类来着。”格蕾丝老老实实地摇头,然后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看见大叔你的第一眼,我就想扑在你身上吸血……而且妈妈告诉过我,只有血族才会有这种吸血欲望来着。”
凯文沉默了一瞬,想起了一个困扰他的问题:“我记得村里长辈以前给我们讲的故事里说,血族咬了人之后都会把别人变成同类。为什么我没有变?”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格蕾丝有些抱歉地绞着手指,“妈妈只告诉了我血族住哪儿和他们的习性来着,其他的都没有告诉我”
“好吧。”凯文没有再追问,他把最后一个问题抛了出来,“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诶?”格蕾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解地歪头看他,“可是……我昨天不是把自己卖给大叔了吗?跟着大叔回家肯定是可以的呀。”
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好的主意,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比起回家,我更想教大叔认字!还有教大叔魔法!然后……然后大叔陪我一起去找我妈妈来着!”
这回轮到凯文愣住了:“啊?你妈妈?可是你妈妈不是被你……”
“你说这个呀。”格蕾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又重新扬了起来,只是这回的笑里多了一层轻柔的东西,“妈妈确实被我杀掉了来着。不过妈妈已经成为了魔女,而魔女是不会真正死亡的——她们的灵魂是会前往魔女之都。”
凯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你昨天哭成那样,还把自己卖给我了……”
“嘿嘿,没反应过来嘛。”格蕾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吐了吐舌头,但很快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双异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凯文,“不过,我把自己卖给大叔这件事,不是假的哦。”
凯文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少女,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嘴角浮起一个无奈又温和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收拾东西出发吧。等这一切结束后,我就陪你去寻找那所谓的魔女之都。”
“嗯呢!谢谢大叔!”格蕾丝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异色的眼睛亮得像是篝火里跳出来的火星子。
然而,才离开山洞不到半个小时,身后就传来了少女软绵绵的声音。
“大叔,我脚疼,能不能背我呀?”
凯文回头看去,就见格蕾丝蹲在地上,两只手揉着自己已经发红的脚踝,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无辜,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就像一只被丢弃在路边的小猫。
凯文叹了口气,却还是笑了笑,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蹲下来,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来吧,我背你。”
“嘿嘿,谢谢大叔!”
格蕾丝立刻眉开眼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他宽阔的后背,两条纤细的胳膊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凯文本以为这不过是路上的一段小插曲,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背,除了睡觉吃饭的时间,直到抵达目的地之前,少女基本就没下过地。
五天后。
到达村口的凯文终于把格蕾丝从背上放了下来。少女的双脚刚落地,他自己倒是身形一晃,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接连几天的负重赶路加上时不时的失血,就算是他这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身板也有些扛不住了。
还好格蕾丝反应快,一把就扶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焦急。
“大叔你没事吧?”
凯文稳了稳身形,缓过劲来,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女孩,无奈地伸出手,屈起食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小笨蛋?”
格蕾丝捂着额头,眼神飘忽,小声嘟囔: “那是人家太累了嘛……”
“那趴在我背上咬着我的脖子吸血的又是谁呢?”凯文挑着眉毛看她。
格蕾丝的脸腾地红了,脑袋越埋越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人家饿了嘛……”
看着眼前委屈巴巴的少女,凯文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伸手帮她轻轻揉了揉刚才被自己弹过的地方,力道很轻,像是在揉一片花瓣。
“好啦好啦,没怪你。走吧,跟在我身后,看我怎么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嗯呢。”格蕾丝乖乖地点头,伸手轻轻拽住了他衣角的一小片。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凯文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家里人脸上的表情。然而推开家门,屋里却空空荡荡的,厨房的灶台里还着饭菜,说明母亲他们才离开不久。
凯文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块用来记录时间的木板,上面已经刻出了第七道划痕。他算了算日子,转身对格蕾丝说:“走吧,今天是阿狼进村的日子,妈妈他们应该在那边,我们去看看。”
他自然而然地拉起少女的手,带着她出了门,往山上走去。
走了没多久,前方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开阔的场地上,村民们正围着木车忙碌着。一头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的灰色巨狼正安静地站在车前,身上套着特制的挽具,身后的木车上已经堆满了刚装好的肉类。它甩了甩蓬松的尾巴,正准备启程。
“阿狼!”
凯文扬声喊道。
听到这声呼唤,那头名叫阿狼的巨狼回过头来。它那双琥珀色的狼眼先是对上了凯文熟悉的面孔,然后,往他身后微微一偏,看到了那个躲在凯文背后、只露出半张脸的白发少女。
在它的感知中,那根本不是什么少女。
那是一头人形的巨龙。
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它的四肢百骸。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四条腿便齐齐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它把巨大的头颅深深埋进前爪之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哀鸣——那是魔兽对更高位存在本能的臣服。
“嗷呜——”
带着精神冲击的吼声在山林间炸开。周围的村民们只是觉得这声嚎叫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并没有什么异样——这声音凯文从小听到大,早就习惯了。但格蕾丝从来没有听过魔兽的吼声,更别说是这种饱含着恐惧与臣服意志的精神冲击。她手腕上那枚临时的封印术式本就薄弱,在这股力量的震荡下,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
凯文感觉到那只揪着自己衣角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心中一紧,刚要转过身去看发生了什么,一只纤细的手已经从他的后背穿了进去,从前胸透了出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就已经倒了下去,意识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