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意识一点点回归,格蕾丝——或者说,已经成为“格蕾丝”的凯文——艰难地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我这是怎么了……”
她喃喃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阿狼回头的那一刻,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像是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一切,记忆在那一帧戛然而止。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去抓住当时的细节——阿狼的眼神、少女松开自己衣角的手——可无论怎么回想,那段记忆就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算了,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凯文用手撑着地面,试图撑起身体。但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她软的和烂泥一样,更别说站起来,而这一次,他居然毫不费力地就站了起来。
然而站直的瞬间,一股古怪的感觉便从身体各处涌了上来——四肢的重量不对,重心不对,连脚掌踩在地面上的触感都不对。就好像穿的鞋忽然小了两号,又好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套不合身的衣服里,哪哪都别扭。
她没有太在意。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
可是才踏出第一步,那股违和感就被放大了数倍,再也无法忽视。落脚时膝盖打弯的幅度不对,迈步时两条腿之间的距离不对,连手臂摆动时的惯性都让他觉得陌生。
凯文终于停了下来,眉头拧在一起。
她低头,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
手摸到肩膀时,一缕头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腰际,又越过腰,一直拖到了臀部。他扯了扯那缕头发,头皮传来被拉扯的轻微刺痛。是真的,长在自己头上的。
‘我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她疑惑地松开头发,双手继续往下摸索。然后手停在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上。
软的。
‘……我为什么会有胸?’
她的脑子短暂地宕机了一瞬,然后鬼使神差地捏了捏。一股酥麻的触感瞬间从那个位置炸开,像是被闪电劈中了天灵盖,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嘶——这个感觉是怎么回事?!’
疑惑已经快要冲破天际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慌乱地继续往下摸,越过腰腹,然后——
‘不对。’
手僵住了。
‘我的(convulsive)(seizure)怎么不见了?’
那个从她记事起就伴随着他的东西,那个每天早上都会第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她最熟悉的器官,不见了。
完蛋了。
她已经意识到出大事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音一出口,自己就愣住了。那是一道悦耳的女声,清脆如银铃相击,带着一点点未消散的沙哑。不是他的声音。但他对这道声音无比熟悉。
这是格蕾丝的声音。
凯文的脑子嗡了一下。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身高不对、头发不对、胸口不对、下面不对、声音不对。一个荒诞到令人窒息的事实摆在他面前,可他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知道出大问题了。他要赶紧离开这里,回到村子,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中打定主意,他迈出了第二步。脚才落下,脚尖就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翻了两圈,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他蹲下身,双手在地上一阵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她捡起来,用手掌在上面摩挲着,那是是一本书,一本没有名字的书。
‘这是格蕾丝的那本无名书!’
她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站起身来,步伐越来越快。此刻他的全部心思都只有一个——出去,回村子,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注意到,随着她每一步落下,身体和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加速融合。她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高正在悄然缩短,原先只是纤细的身形,此刻正一寸一寸地向着更加娇小的方向缩去。脚步越来越快,身子却越来越矮。之前是少女,现在……正在变成萝莉。
不过就算察觉到了,此刻的她大概也不会在意。
几分钟后,一道微弱的光芒在前方浮现。那是洞口的亮光。平时这段距离他只需要走上几十步,可此刻的凯文却跑了好一阵才冲到跟前——步子实在太小了,小到他无意识地踉跄了好几次。
她冲出洞口,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意还未来得及蔓延开来,眼前的景象便先一步撞进了他的瞳孔。
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倒塌的房屋像是被巨兽踩过一般七零八落,木梁断裂,石墙倾颓,碎瓦片散落一地。农田被大片大片地掀翻,泥土翻卷着露出丑陋的根系,混在泥土里的不止是杂草,还有别的、她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另一种更难闻的气味,甜腻的,腐坏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尸体。
那些残缺不全的、姿态扭曲的村民的尸体。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愤怒、恐惧、绝望。有人到死都握着农具,有人还保持着护住孩子的姿势,有人面朝着村子的方向,似乎是想跑回去报信。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具只剩下一半身躯的灰色巨狼身上。阿狼的半个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从中间撕开了,内脏和血液早已干涸发黑。那颗巨大的狼头歪倒在地面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残留着极度的恐惧,还有一丝卑微的、让人心碎的哀求——像是临死前还在向他求饶。
眼前的一切像滔天的巨浪一样狠狠拍进她的双眼,冲垮了她所有强撑的镇定。而那些凝固在死人脸上的表情——愤怒、恐惧、绝望——和阿狼那双带着恐惧与哀求的眼睛,又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脏。不是致命伤,但每一刀都疼得他喘不上气来。
“扑通。”
凯文靠着石壁,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眼部周围的肌肉开始酸胀发涩,身体已经开始分泌泪水了。可直到最后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来。
像是身体在拒绝给他哭泣的权利。
她的眼眶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死气,干涸地、空洞地望向眼前这片废墟。眼睛里倒映着满目疮痍,却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她终于慢慢站了起来。和当初在母亲墓前跪着的格蕾丝一样,她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身体一歪,一个踉跄——
但格蕾丝有凯文扶着。
而此刻的凯文,没有人扶。
她沿着石壁旁那条碎石遍布的小路,身体失去平衡后顺着坡度直直滚了下去。尖锐的石头刮破了衣服,划开了皮肤,剧烈的疼痛从全身上下各个方向同时炸开,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血珠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挥发了,像是被空气本身吞噬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凯文自然注意到了这点。
但她并不在意。
他艰难爬了起来,朝着那片废墟走去。现在她只在意一件事。
为自己所爱的人们,搭建最后的安身之所。
她从坍塌的屋梁下刨出邻居家最小的孩子和他年轻母亲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拂去他们脸上的尘土,把孩子的身体轻轻放进母亲早已僵硬的手臂里。他为那个总爱给他塞野果的大叔找到了压在最底下的妻子,把两个人并排放在一起,又翻出衣柜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新衣,笨拙地替大叔换上。他蹲在废墟边,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为断肢的老人缝补残缺的身体,手指被扎了无数次也没有停。他走进自家半塌的厨房,蹲在灶台前,用仅剩的食材做出父亲生前最爱吃的饭菜,端端正正地摆在父亲身边。他翻遍了整个村子的废墟,找到母亲最喜欢的那种小野花,摘来满满一捧,一朵一朵地放在母亲已经冰凉的手心里。他拖着姐姐的身体走过半个村子,把姐姐、姐夫和他们小小的孩子安置在了一棵大树下,让树的阴凉遮住他们的脸,又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那个最小的小人儿身上。
她不停地挖,不停地搬,不停地缝,不停地做。渴血昏迷过,腹中空空饿昏过,在挖掘中被掉落的碎石砸伤过,可他每次都在醒来后,一声不吭地重新站起来,继续做。
因为这是“他”——凯文,作为村子的一份子、父母的儿子、姐姐的弟弟、每一个人的朋友——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了。
黑暗中。
一群黑色的幽灵在游荡。它们是被净化后残留在世间的恶念,没有记忆,没有面孔,只有一点点残存的意识。它们只知道两件事:杀掉那个杀了自己的人,还有,留在人间。
所以它们每天都会去侵蚀那个杀掉自己的人。它们钻进她的身体,啃噬她的精神,一层一层地往深处钻。可当它们终于钻透了那层外壳、触碰到里面的东西时,它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杀掉自己的那个人,好像对它们很熟悉。
她的记忆里,有好多好多关于它们的东西。
那个女人的笑容,那个孩子的哭闹声,那个老人粗糙手掌的触感,那个男人浑厚的笑声。那么鲜活,那么完整,像是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某个最深的角落里,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
那是它们留存于世的唯一方法。
于是它们改变了计划。不杀她了。控制住她,每天只吃一点点记忆,一天吃一个笑容,一天吃一个声音,这样就能在这世间留得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有那么几次事情,差点就它们放弃了这个计划。
那是凯文埋葬完村民的第二天。她因为渴血而昏迷了过去,整个人倒在废墟边,一动不动。它们照例涌了上去,打算继续一点点蚕食那些珍贵的记忆。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它们触碰她的精神,一股强悍到无法想象的力量猛地从她身体深处炸了出来。那力量带着灼热的气息和压倒性的威压,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把它们从她的身体里拍飞了出去。
它们惊恐地钻进阴影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后它们看见了。
女孩的头顶冒出了一对带着形似闪电的血色的纹路的龙角。她的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口中的犬齿正在变长变尖,刺破了下唇,渗出的血珠瞬间挥发。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从她肩胛骨处破体而出,带起一阵腥风。一条细长的白色龙尾从尾椎骨的位置生长出来,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带来凌冽的风息。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朝着森林深处飞去。翅膀扇动的气流卷起地上的碎石,发出猎猎的响声。
它们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以为自己再也没了活下去的希望。可半天之后,她又飞了回来,落在一开始昏迷的地方,摆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
它们这才明白——那是身体的本能接管了她。那个龙化的身体自己飞去找吃的了。
它们心安理得地重新钻了回去,继续附着在她身上,继续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精神,啃食着“他”的记忆。
反正她不会反抗。反正她欠它们太多太多。反正这具身体、这些记忆,本来就是她用来赎罪的。
(为什么不反抗,凯文不知道这是恶念以为是村民的灵魂,格蕾丝只告诉了他关于灵魂的事,还有他对这件事已经大概猜到谁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