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玛利亚带着魔法协会的会长回来了。
推开门,她便看见洛西安和神父面对面坐着。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钟楼的钟声,听到开门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看了过来,随即同时起身。
“安东尼会长,好久不见。”神父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旧识的随意。洛西安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安东尼的目光已经越过他们,落在了床上那个被封印的女孩身上。他没有寒暄,径直开口:“格伦神父,直接说事吧。”
神父侧开半步,露出身后安静躺着的少女。夕阳从窄窗漏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的脸几乎没有血色,呼吸轻而浅。“这个女孩身上有魔法回路,但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需要请你来认定一下。”
安东尼沉默了一瞬。魔法回路——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身上有这种东西。那不是靠天赋或勤奋就能拥有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命运的东西。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十年,城里每一个魔法师他几乎都认识。眼前的女孩,他从未见过。他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床边,将手指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一丝魔力探出,随即被封魔术挡了回来,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神父:“把封魔术解开。”
“抱歉,”神父说,“这个不行。”
安东尼皱起眉。神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两个多小时前,她失控过一次。情绪波动刚起来,封印就开始不稳——我们三个人同时施了镇静术才压下去。就是因为出了这事,我重新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这才发现她的回路不对,让玛利亚去请你。现在她刚稳定下来,解开封印,她体内淤积的那些负面情绪会一起冲出来。到时候你来不及探查,我也来不及救。”
安东尼看了看床上那个呼吸轻浅、睫毛微颤的少女。她的睫毛在夕阳里投下极细的阴影,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那我用精神力。”
神父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卷轴递过去。卷轴边缘磨得有些起毛,显然被用过不止一次。“先把这个用上。她精神里淤积了大量负面情绪,和你没有接触过,不会对你留情。”
(神父是神职者本身就有圣光保护,所以这些对他没用)
安东尼展开卷轴,咬破指尖按上阵纹。淡金色的光纹沿着手臂爬上,在太阳穴处隐没。他将手重新按在女孩额头,指尖微微收紧,将意念压成极细的一缕,穿过封魔术的缝隙探了进去。
封魔术像一层厚重的壳,将她的魔力牢牢压制在体内。他的意识顺着那股被压制的魔力缓慢前行——魔力被封印堵住了所有出口,只能在回路中沿着固定的方向流动。他便循着这流动往下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魔力淤积,越往里走,魔力流动的脉络越清晰,像是所有被压制的水流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汇聚。
然后他触到了。她的心脏——不是普通的器官,而是整条回路的绝对核心。意识探入的瞬间,周围的魔力结构骤然改变了形态。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回路走向。结构、纹理、能量转化的方式,全都在心脏这个核心处被重塑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不可能。
他活了这么久,只在文献里见过这种回路结构。那不是天赋高就能拥有的,那是被某种力量彻底转化过的回路——从内到外完全改变了形态。魔女化,五百年才出现一次。半魔女,一千年一次。而眼前这个女孩的回路已经完全转化,身体却没有跟进,停留在半魔女状态。这种事,连文献里都少有记录。
(魔女化的前兆可以由本人感知到,这就是为什么玛莎会写信封印书的原因)
他压下眼底的震动,重新闭上眼睛,又仔细探了一遍。比第一次更慢,更谨慎。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尖从她额头上缓缓抬起,脸上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他只说了回路发生了极为罕见的变异,关于魔女化的判断被他咽了回去。眼前的情况太过特殊,在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贸然说出口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魔力储存量六阶,精神力五阶,魔法师等级只有一阶。她的魔法回路发生了变异。和我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这种变异极为罕见,你们神职者认不出来很正常。”
他正准备收回探查的精神力,指尖微微一顿。在精神力即将抽离的瞬间,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极浅极淡,藏在回路最底层,像是一根被埋在最深处的丝线。是诅咒。他意外地顿住,顺着那道痕迹多探了一层。
片刻后,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皱得更深了。
“还有一个发现——意外碰到的。她的身体里有一道诅咒。极其精密,覆盖了她的整个生长机能。这会让她无法长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磨损处。
“这道诅咒的基底不是恶意的。它原本是一道祝福——极强的祝福。但被人扭曲过。不是被破坏,是被拧了一下,翻转了方向。具体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留下的,我看不出来。只知道能把祝福扭曲到这个程度的力量,不是寻常魔法师能做到的。”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床上的少女。封魔术的光纹已经重新隐入她体内,看不出任何痕迹。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看向安东尼。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冷静克制,多了一种放了很久、终于要交出去的东西。
“安东尼会长,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魔法回路。”
“我们的体系和你们不同。神殿的圣光术能净化、能封印、能治愈外伤,但教不了她怎么使用魔法。她的回路已经变异了,这意味着她需要一个真正的魔法师来引导她。不是随便一个魔法师——是能在她失控的时候压得住她的人”
他抬起眼睛。“这个人,只有你。”
安东尼没有接话。神父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件掂量了很久的事从手里慢慢放下来。
“你钻研了一辈子魔法。你的术式构型,你对魔法回路的那些理解,都在你脑子里。你的学生们都很出色,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接住的。”
他顿了顿,说起了另一件他知道的事。
“你的血脉等级不高,寿命有限。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多言。但你的知识——你花了一辈子打磨出来的那些东西,不应该跟你一起埋进土里。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那是你替后来的人攒下来的。如果它们能被带往更高处,才算真正活过。”
(道德绑架罢了)
他伸手指向床上安静躺着的少女。夕阳又往下沉了一些,光线从金色慢慢转向橘红,落在她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攥着什么东西。
“她魔力储存量六阶,精神力五阶,回路已经发生了极为罕见的变异。她只有一阶,是因为她还没开始学。她的底子已经铺好了——比任何人都厚。她需要一个老师,把她领进那扇她还没推开的门。”
他看着安东尼,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安东尼会长——你愿意收她做学生吗?”
安东尼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安静躺着的少女,沉默了很长时间。神父的话他听进去了。不是因为血脉——他收学生从来不问出身。他只是在想刚才探到的那些数字,那条千载难逢的回路变异,那个被扭曲的祝福。还有那句“你的知识不该跟你一起埋进土里”。
他这辈子都扑在魔法上。从老师手里接过那几本翻得起毛边的笔记开始,他就没停过。老师血脉不好,天赋也不好,一辈子困在三阶,到死都在翻书。后来他替老师往前走,走得很远,教了几十个学生,但没有一个能接住他最核心的东西。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不是不着急,是说了也没用。他只是偶尔在深夜合上笔记的时候会想,如果这些东西跟着他一起没了,他该怎么去见老师。
现在眼前躺着一个孩子。她的起点不是低——是太高了。千载难逢的半魔女化,落在一个被封印和诅咒压着的女孩身上。如果老师在这里,大概已经坐下去开始教了。
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神父看了洛西安一眼。洛西安开口:“世界树终端记录的名字是格蕾丝·奥维丝丽。但她自己说,格蕾丝是她妹妹的名字。”
至于现在怎么称呼她,他们还没定。那个属于她的名字——洛瑟琳——此刻还安静地躺在玛莎留给凯文的信中,没有其他人知道。
安东尼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这个还没定下名字的孩子在心里放了一下。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等她醒了,带来见我。”
(一想到会长要教一个“傻孩子”我就想笑)
(男主离开时间带女主离开时间还剩: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