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泉在客厅守了一夜。
这件事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因为推着轮椅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像是坐了一整晚都没有合过眼。
“你该不会一晚上没睡吧?”我问。
“龙不需要每天睡觉。”她说,语气平静。
“但你昨天也没——”
“我去买早餐。”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你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等等,我——”
门已经关上了。
我对着紧闭的门叹了口气。
这个人,不,这条龙,照顾人的方式就是“你待着别动,所有事情我来做”。
虽然很感动,但也有点想吐槽。
我推着轮椅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公园。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树梢,草坪上还有露水的痕迹。
一只灰色的鸟从窗前飞过。
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普通的鸟。应该是。
昨天那个能量波动,一整晚都没有再出现。
可能是我想多了。
2.
南泉买完早餐回来,我们沉默地吃完了豆浆油条。
“今天上午继续练习。”她收走碗筷的时候说,“下午我要出门一趟。”
“出门?去哪儿?”
“调查。”她说,“昨天你感觉到的东西,我想确认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腿——”
“轮椅可以出门。”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那个东西的目标如果是我的话,你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不是更危险?”
南泉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有道理。”
“我当然有道理。”
“不要得意。”她面无表情地收拾完碗筷,“上午训练,下午一起出门。现在去练你的外放。”
训练比昨天顺利了不少。
我的掌心已经能稳定地放出淡蓝色的光芒,虽然还不能像南泉那样做出水珠开花的精细操作,但至少不会把整杯水都泼出来了。
“进步很快。”南泉站在旁边看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你昨天说的那个能量波动,还记得它的特征吗?”
“灰色的,水属性的,很淡。”我说,“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
“如果它今天还出现,你能定位到它吗?”
我闭上眼睛,展开感知领域。
五米。十米。十五米。
二十米。二十五米。
窗外。公园。老槐树——
“那边。”我猛地睁开眼睛,指向窗外,“老槐树的方向。”
南泉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到窗边,银白色的眼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没有。”她说,“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我感觉到了。”我说,“很淡,但确实在那里。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南泉眯起眼睛,右手微微抬起,掌心隐隐有蓝色的光芒流动。
“我来把它逼出来。”
“等一下……”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一道水箭已经从她掌心射出,直奔老槐树的树冠。
下一秒,什么东西从枝叶间窜了出来。
灰色的。不大。
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朝着我们的窗户冲过来。
南泉挡在我面前,左手雷光炸响。
“雷。”
黄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对准了那个灰色的影子。
“等等”我喊了一声,但来不及了。
雷光脱手而出。
那灰色的影子在空中猛地一折,堪堪避开了雷电的直击,但翅膀还是被擦到了一点,发出一声尖锐的——
“哇啊!”
……叫声?
南泉的攻击顿了一下。
那个灰色的影子失去平衡,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一头栽进了我们阳台上的花盆里。
砰。
花盆碎了一半。
“……”南泉。
“……”我。
一只灰色的鸟。不对,不是普通的鸟。它比普通鸟大一圈,羽毛是深灰色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泽。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是黑色的,但瞳孔里隐约有一圈淡灰色的光晕。
此刻它正四仰八叉地倒在泥土里,翅膀还冒着烟。
“就是它。”南泉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你待在后面。”
“南泉,它刚才叫了一声‘哇啊’,正常的鸟不会这样叫。”
南泉没有理我。她走到阳台,伸手就要去抓那只鸟。
就在这时,那只鸟突然开口了。
“饶命啊少主大人!”
……哈?
3.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坐在轮椅上,盯着茶几上那只被五花大绑,准确地说,是被南泉用水绳捆成粽子的灰鸟。
南泉站在我旁边,双臂交叉,银白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那只鸟蹲在茶几上,羽毛乱糟糟的,翅膀上还糊着一层水渍,看起来可怜极了。
“再说一遍。”南泉冷冷道,“你是谁。”
“小的名叫阿青。”那只鸟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居然出奇地清亮,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是雨鸦一族的。”
“雨鸦。”南泉的表情微变,“传闻中隐蔽能力最强的妖怪之一。”
“没错没错!就是我们!”阿青的语气一下子得意起来,“连您这样的龙大人都很难发现我们,对吧?”
南泉的眼神更冷了。
阿青立刻缩了缩脖子。
“少主大人——”它转向我,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您没事真的太好了!小的奉命在此守护您已经三天了,昨天您感知到小的时候,小的吓了一跳呢!”
“你叫我什么?”我指了指自己。
“少主大人啊!”阿青理所当然地说,“您是渝家最后的血脉,自然是我们雨鸦一族的少主大人!”
最后的血脉。
这个词我已经听南泉说过一次了。但从另一只妖怪嘴里听到,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哪边的?”南泉上前一步,挡在我和阿青之间,“渝家的守护者是——”
“是您,南泉大人。”阿青飞快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您的大名在我们妖怪圈里可是如雷贯耳。两百年的白龙,雨雷双属性,当年和渝家主家一战……”
“够了。”南泉打断了它,“说重点。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阿青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虽然被绑着,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回南泉大人,是渝家分支派小的来的。”它说,“渝家主家……已经没有了。但分支还在,虽然只剩一位老大人了。老大人感应到少主大人的血脉觉醒,特命小的前来暗中守护。”
分支。老大人。
我看向南泉。她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渝家的分支?”她问,“在哪里?”
“老宅。”阿青说,“在西郊的山里。分支的主家……已经被灭了,只剩老大人一个人。”
又一家被灭门。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你说的老大人,叫什么名字?”南泉问。
“渝守拙。”阿青说,“按辈分来算,是少主大人的堂叔公。”
堂叔公。
我还有亲戚在世?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带我们去。”我说。
阿青和南泉同时看向我。
“少主大人,您现在——”
“现在就带我们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南泉,你不是说下午要出门调查吗?那就去这里。”
南泉看了我几秒,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
“……好。”她说。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阿青。
“先把他放了。”我说。
南泉一挥手,水绳消散。阿青立刻抖了抖羽毛,整个人,不对,整只鸟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多谢少主大人!多谢南泉大人!”它在茶几上蹦了两下,“那个,南泉大人,小的是自己鸟,下次能不能不要上来就用雷……”
“你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活该。”南泉面无表情地说。
阿青委屈地闭上了嘴。
我看着这一龙一鸟,突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可能会很热闹。
4.
出发之前,阿青说要教我一个东西。
“少主大人,您昨天能感知到小的,说明您的能量感知能力已经很强了。”它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脑袋看我,“但光能感知不够,您还需要学会隐藏自己。”
“隐藏?”我看向南泉。
南泉点了点头。“她说得对。你现在的能量波动太明显了,稍微有点感知能力的妖怪都能发现你。”
“可是我不会啊……”
“所以小的来教您!”阿青挺起胸脯,虽然一只鸟做出这个动作有些奇怪,“这是我们雨鸦一族特有的能力,叫‘雨隐’。”
“雨隐?”
“对!顾名思义,就是像雨一样融入环境中。”阿青挥了挥翅膀,“把自己体内的自然能量波动降到最低,和周围的自然能量同频共振,从而达到隐身的效果。”
听起来很厉害。
“可我不是雨鸦。”我说。
“这倒是个问题。”阿青歪了歪头,“雨隐是我们雨鸦一族的种族天赋,人类能不能用……小的也不太确定。”
“试试看。”南泉说,“反正也不会有损失。”
于是,我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跟着阿青的引导开始尝试。
“少主大人,您先感知一下周围的自然能量。”阿青的声音难得认真了起来,“不是别人的,是环境本身的。空气中的水分、泥土里的湿气、树叶上的露珠,这些都是自然能量的一部分。”
我闭上眼睛,展开感知领域。
这一次,我不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能量波动,而是去感受整个环境的能量分布。
空气中的水分。确实有。淡淡的、分散的、无处不在。
“接下来,试着把您自己体内的能量,就是那片‘水’,和外界的能量调到同一个频率。”阿青说,“就像……就像两杯水倒在一起,分不清哪杯是哪杯。”
我把意识沉入体内。
那片淡蓝色的、庞大的“水”。
把它从身体里引出来,不是外放攻击,而是——让它和外界融合。
像是把一滴墨水滴进一盆水里,让它慢慢扩散、稀释,直到完全看不见。
淡蓝色的光芒在我身上闪了一下,然后
暗了下去。
“成了成了!”阿青激动地在扶手上跳了起来,“少主大人您做到了!”
我睁开眼睛,看向南泉。
她正看着我,银白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你真的变淡了。”她说,“从能量的角度来看,你几乎……消失了。”
“真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感觉都没有。
“真的。”南泉走过来,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但我还能触碰到你,说明这不是完全隐身,只是能量层面的隐藏。”
“这就是小的刚才说的,雨隐用在人类身上只有一半效果。”阿青解释道,“我们雨鸦可以做到完全隐形,连身体带能量一起消失。但少主大人是人类,只能做到能量层面的隐藏。不过在这个圈子里,这已经非常够用了。”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淡蓝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从能量感知的角度来看,我确实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会持续多久?”我问。
“以您这个能量量……”阿青歪着脑袋估算了一下,“大概一两个小时吧。如果需要更长的时间,可以多次施放。”
一两个小时。
够了。
5.
出发的时候,南泉推着我的轮椅,阿青蹲在我的肩膀上。
这只雨鸦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被雷劈的事情,正得意洋洋地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西郊的山里,大概要四十分钟车程。”南泉看着手机地图,“打车去。”
“不用打车。”阿青突然开口,“老大人住的地方没有路,车开不进去。到了山脚下只能走。呃,只能靠南泉大人推轮椅进去。”
南泉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我们在山脚下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面前是一条碎石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就是这条路。”阿青从我肩膀上飞起来,在前面带路,“往前走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南泉推着我,踩着碎石路往前走。
轮椅的轮子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推得非常稳。南泉的手臂有力而平稳,像是在推一辆购物车一样轻松。
“南泉。”我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我说,“谢谢你没有拦着我。”
身后沉默了一瞬。
“我拦不住你。”她说,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看起来温温软软的,骨子里比谁都倔。”
我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没错。”
“我当然没错。”
阿青在前面飞着,偶尔回头看一眼我们,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6.
老宅比我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它藏在山谷深处,被一片竹林包围着。青砖灰瓦,门楣上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纹样。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石阶上爬满了青苔。
但门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是虚掩着。
南泉推着我穿过院子,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阿青从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门框上,轻轻叫了一声。
“老大人,少主大人来了。”
门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进来吧。”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天井漏下来的一束光照在地面上。
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他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具体的年龄。满头白发,皮肤像是风干的树皮,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亮。
“渝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但清晰,“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您是……堂叔公?”
“堂叔公?哈哈。”老人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按辈分算没错。你就叫我叔公吧。”
我看了南泉一眼。她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但银白色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叔公。”我转向老人,“阿青说,您一直派人保护我?”
“阿青?”老人看了一眼门框上的雨鸦,“哦,你说小青啊。是啊,你血脉觉醒的那天,我就感应到了。派了小青去城里找你。这孩子虽然笨了点,但雨隐用得还不错。”
“什么叫做‘笨了点’!”阿青在门框上不满地跳了一下,“老大人您太过分了!”
老人没理它,目光越过我,落在了南泉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秒。
“你是……龙泉井的那位?”
南泉微微点头。“渝守拙先生,久仰。”
“我才是久仰。”老人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两百年的白龙,渝家主家的守护者。你……和画像上不太一样。”
“画像?”南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主家祠堂里有你的画像。”老人说,“但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你。你来主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南泉没有回答。
我在轮椅上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浮现。
南泉很少出现在渝家主家。她虽然是渝家的守护者,但并没有经常履行守护的职责。
那她为什么现在会在我身边?
“叔公。”我开口了,“您知道些什么?关于我家的……关于灭门的……”
老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表情。
“我……”他张了张嘴,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
“有封印。”南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笃定,“有人在你的记忆和言语上施加了封印。关于渝家主家灭门的事情,你想说也说不出。”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我试过无数次。”他说,“每次想要说出那天的真相,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这具老骨头,已经没有办法和那个封印对抗了。”
“谁干的?”我问。
老人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嘴唇翕动了几次。
“不能说。”他终于放弃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有些东西……躲不掉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
天井的光线又偏了一些,照在老人的膝盖上。
我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被封印着,所有人都躲躲藏藏,而真相就像那束光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微凉。柔软。
南泉。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我们慢慢来。”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7.
临走的时候,老人让阿青跟着我们回去。
“小青跟在你身边,多少能帮上点忙。”他说,“而且他鬼精得很,有什么风吹草动能提前知道。”
“老大人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闭嘴。”
阿青乖乖闭了嘴。
南泉推着我往外走,轮椅碾过石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南泉大人。”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泉停下脚步。
“渝家……就只剩她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拜托你了。”
南泉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
轮椅继续向前移动。
我回过头,看见老人坐在藤椅上,阳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影子。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们,直到我们消失在竹林深处。
阿青蹲在我的肩膀上,难得安静了。
“阿青。”我叫它。
“少主大人?”
“那个封印……你能感觉到吗?”
阿青歪了歪头,沉默了会儿。
“感觉不到。”它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但老大人说的应该是真的。他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说过,等找到少主大人,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您。但现在他什么都说不了。”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会解开的。”南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什么?”
“封印。”她说,“总有一天会解开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银白色的睫毛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南泉。”
“嗯。”
“你以前……真的很少来渝家吗?”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嗯。”她说,“我答应过你祖上守护渝家,但我更多的时间在龙泉井里修炼。只有在渝家遭遇重大危机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那我小时候……你见过我吗?”
南泉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见过。”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你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你父亲把你抱起来,你哭得很凶。”
我愣住了。
“你当时……”
“我在井里。”她说,“我听到了你的哭声。但我没有出来。”
“为什么?”
她再次沉默了。
轮椅继续向前,碎石路在轮子下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因为我当时觉得,没有必要。”她终于说,“你只是摔了一跤,不是你父亲求我保护你。所以我没有出来。”
风从林间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那你后来为什么出来了?”我问,“我是说,这次。车祸之后。”
南泉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松开轮椅的把手,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银白色的眼睛仰视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因为你在ICU里说梦话。”她说,“你说‘妈妈,不要走’。”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想出来。”
风穿过竹林,吹起她银白色的长发。
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远处的树枝上,背对着我们。
“就因为这个?”我问。
“就因为这个。”她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你现在还觉得……没有必要吗?”
“不。”
一个字。干脆利落。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
“那我呢?”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你觉得我有必要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把我的手握进了她的手心。
微凉。柔软。
就像那天晚上在ICU里一样。
“你是我的契约者。”她说,“这就足够了。”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有必要”都更有分量。
8.
回到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青落在阳台上的一棵盆栽上,那盆被它砸烂的花已经被南泉清理掉了,换了一个新花盆,种了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薄荷。
“今晚你睡阳台。”南泉对阿青说。
“什么?!阳台?!”阿青炸毛了,“南泉大人您不能这样对待盟友啊!”
“你是鸟。”
“雨鸦不是普通的鸟!我们是高贵的——哎呀!”
南泉已经把阳台的门关上了。
阿青隔着玻璃门叽叽喳喳地叫着,但南泉完全无视了它。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今天累了吧。”
“还好。”我说,但确实有点疲惫。坐车、上山、下山,再加上雨隐的练习,身体和精神都有点吃不消。
“洗澡,睡觉。”南泉做出了决定,“明天继续训练。”
“好。”
她推着我去了浴室,帮我放好热水,把毛巾和换洗衣服放在我能够到的地方。
“需要帮忙吗?”她站在门口问。
“不、不用。”我赶紧说,“我自己可以。”
“那我在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门关上了。
我坐在轮椅里,看着浴缸里冒着热气的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一个雨鸦。一个分支的旧宅。一个什么都说不了的叔公。还有南泉——她说她听到我的梦话就出来了。
那句“妈妈,不要走”。
我确实说了。我记得那个梦。梦里的母亲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笑着,伸手摸我的头。我想抓住她的手,但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浴室的镜子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用手指在镜子上画了一道线,露出里面的自己。
十九岁。坐在轮椅上。淡蓝色的眼睛。
父亲,你把这些都藏起来,不让我知道。
但你还是没藏住。
因为命运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人力——或者龙力——可以阻挡的。
我闭上眼睛,沉入热水中。
水包裹着我,温热的、柔软的、安全的。
就像那天晚上南泉的能量包裹着我一样。
真好。
第四章 完
下章预告: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实战。”
南泉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水凝成的剑。
阿青蹲在冰箱上,兴奋地扇着翅膀:“少主大人加油!今天的目标是打到南泉大人的衣角!”
我看着那把闪闪发亮的水剑,又看了看自己指尖冒出的淡蓝色小水珠。
“那个……南泉。”
“嗯。”
“你是认真的吗?”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然是认真的。”
下一秒,水剑已经抵在了我的喉咙前三厘米处。
第五章 「水与雷的初步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