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了。
楼上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像是那个走来走去的东西突然定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堂屋里六个人谁都没有动。
方邬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楼梯，手已经开始发酸了，但他不敢放下来。弹幕还在刷，他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只觉得屏幕上的文字像一群受惊的鱼，在画面边缘疯狂游动。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是二十秒，方邬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多久。
然后潘龙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楼梯的方向。
方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楼梯的拐角处，大约在第六七级台阶的位置，墙壁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黑暗——黑暗是均匀的、没有质感的。那是比黑暗更暗一点的东西，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有人把一块黑色的布剪成了人的形状，贴在了楼梯拐角的墙上。
方邬把镜头对准那个位置，调整了一下焦距。
画面清晰了一点。
那是一只手。
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有些长，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只手只露出了大约一半，剩下的部分藏在拐角的墙壁后面。
有人在楼梯上，躲在墙后面，探出一只手，抓着扶手。
方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镜头往上移了一点，又稍微放大了一下镜头。
手的主人还没有出现，但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同时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放开扶手。
弹幕已经开始疯狂滚动，但方邬没有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楼梯拐角处那片比黑暗更暗的阴影上。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抓握，而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消失了。
堂屋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方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身后陈晨细微的、克制住的呼吸声。苏苑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苏晓的衣角，清雅把手搭在苏苑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就在方邬以为那个东西已经走了的时候，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出现了一张脸。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墙壁后面探出来的。先是一小截额头，灰白色的皮肤，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然后是一只眼睛，瞳孔很深，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到瞳仁和眼白的界限。
那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不是恐惧，不是敌意，甚至不是警惕。那只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好奇。纯粹的、不带任何判断的好奇，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到某种她听说过但从没见过的东西。
方邬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它可怕，而是因为它太正常了。
在这个长满青苔、荒废多年的村子里，在这个灰尘会自己飘起来、纸会自己碎掉的房子里，有一双正常的、好奇的孩子的眼睛，从楼梯拐角处看着他们。
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那张脸又多露出了一点。能看到整只眼睛了，还有鼻子的一侧，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的位置几乎没有肉，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一层薄薄的纸糊在骷髅上。
但她的眼睛是活的。
那双眼睛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楼下的六个人，然后停在了苏苑身上。
苏苑蹲在地上，仰着头，和那双眼睛对视着。
“你好？”苏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只胆小的猫说话。
楼梯拐角处的脸没有回应。那双眼睛从苏苑身上移开，看向方邬手里的手机，盯着那个发光的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缩了回去。
脸消失了。楼梯拐角处又只剩下那片比黑暗更暗的阴影。
潘龙轻轻吐了一口气，正要说话——
那张脸又探出来了。
这次比之前多露出了一些，能看到整张脸了。瓜子脸，尖下巴，嘴唇有些干裂，脸颊上有几道淡淡的灰痕，像是被脏手抹过的。她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发梢打了结，有些地方还粘着碎屑。
她歪着头，看着苏苑。
苏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呀？”苏苑问。
楼梯上的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苏苑脸上移开，又看了看方邬，看了看清雅，看了看陈晨和潘龙，最后落在了苏晓身上。
苏晓站在最后面，没有蹲下来，也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手电筒垂在身侧，平静地看着楼梯上的女孩。
女孩盯着苏晓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不是突然出现，也不是犹豫不决——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中间，脚掌完全落下之后才迈出下一步。她的布鞋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鞋底几乎磨平了，鞋面上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袜子。
她每走一级，身体就多露出一点。先是两条细瘦的腿，碎花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然后是腰身，碎花裙子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用一根布条系着，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走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
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蹲在堂屋地面上的苏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苏苑比她矮，女孩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苏苑身上。
然后她跳了下来。
两只脚同时离开台阶，落在堂屋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落地的瞬间，碎花裙摆扬了起来，带起一小片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散开。
她站在离苏苑大约两米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蜷着。
女孩歪着头，看着苏苑。
苏苑没有站起来，保持着蹲着的姿势，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平齐。
“你好呀。”苏苑又说了一遍。
女孩这次开口了。
“你们是谁呀？”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软糯，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在这个布满灰尘、死寂一片的堂屋里，那个声音像是突然点亮了一盏灯。
但它也让方邬的后背又凉了一次。
因为那个声音太正常了。太鲜活了。像是一条清澈的溪流流过一片干涸的河床，让人先是感到欣慰，然后才意识到——这片河床已经干涸了太久太久，不应该有任何水流经过。
“我们是路过这里的人。”苏苑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
“囡囡。”
“囡囡，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女孩摇了摇头。
“不是一个人呀。爸爸妈妈在家，三叔在外面，二叔公在他自己家里，舅舅在楼上，爷爷在家里。”她掰着手指数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纠正自己，“不是一个人。”
苏苑的笑容没有变，但方邬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
“那……你爸爸妈妈现在在家吗？”苏苑问。
女孩转头看了一眼堂屋深处的那片黑暗，像是在确认什么。
“爸爸在。”她说，然后皱了皱眉，“妈妈……妈妈今天不太舒服，在楼上休息。”
方邬的手指在手机上微微收紧。楼上。他们刚才听到脚步声的那个楼上。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但方邬把手机稍微偏了一点，不让屏幕上的字影响他的注意力。
“囡囡，”苏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女孩看向苏晓。她盯着苏晓看了几秒，然后歪了一下头，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很奇怪。
“一直住在这里呀。”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这里是我家。”
“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苏晓问。
女孩想了想。
“洗怜村。”她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对，是喜怜村。我写过的，但是那个字好难写，每次都写不好。”
她说“写过的”时候，方邬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八仙桌下面的地面——那些碎成几十片的黄褐色纸屑还散落在地上。
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地上的纸屑。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困惑，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她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捡那些纸屑。
苏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别碰”。
女孩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苏苑，又看了看地上的纸屑，然后把手缩了回去。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小，但方邬注意到了。她的退让不是因为她害怕苏苑，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好像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来村里的人”不太一样。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女孩问。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个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的人，在找到答案之前，先把自己的底牌藏好。
苏苑正要说话，苏晓抢先了一步。
“我们是想来看看这个村子。”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介意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女孩歪着头，又盯着苏晓看了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介意呀。”她说，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种轻松，“但是你们不要乱跑哦，有些地方不能去的。”
“哪些地方不能去？”方邬问。
女孩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指了指堂屋右边的那个卧室。
“妈妈的房间不能去。”她说，然后又指了指楼上，“舅舅看书的时候也不能上去，他会不高兴的。”
她说完这两条“规矩”之后，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还有三叔在的田里，天黑之后不能去。”
“为什么？”潘龙忍不住问。
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因为三叔天黑之后就不认识人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不认识的人去那里，会被当成兔子的。”
堂屋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方邬想问她“当成兔子”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出口。他看到陈晨的脸已经白了，潘龙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只有苏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囡囡，”苏晓说，“你能带我们去找三叔吗？”
女孩歪着头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个请求合不合理。
“现在？”她问。
“对。”
女孩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呀。”她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们，“但是你们要跟紧我哦，不要自己乱走。虽然这里不大，但是还是有点绕的哦？”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出去。
碎花裙摆从门框里消失的时候，方邬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三千。
弹幕铺天盖地，但他只看到了其中的一条。
“这个女孩说的三叔，是活人吗？”
方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握紧手机，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了堂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