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走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走得不快,但步幅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苔较薄的地方,像是对这条路的每一块石板都了如指掌。碎花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着,布鞋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噗、噗、噗,有节奏地回荡在窄巷里。
方邬跟在她后面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准女孩的背影。他把曝光调高了一些,因为巷子里的光线已经暗得不像话了。
弹幕在刷。
“她走得好快,完全不用看路”
“这是她家当然不用看路”
“但是她好像知道我们在后面跟着,一次都没有回头”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影子”
方邬是看到影子了的,虽然有点淡,但还是有的。
清雅走在方邬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潘龙和陈晨走在一起,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潘龙的脚步比平时重,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苑走在苏晓前面,一只手往后伸着,拉着苏晓的袖口。苏晓没有甩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苏苑牵着。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靠得更近了,有些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墙壁上的青苔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甚至厚得像一层绿色的绒毯,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和某种说不出来的甜腻味道。
方邬的鼻子皱了皱。那个甜腻的味道不太对,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在某一天突然停止了腐烂,然后就这么搁在那里,既不消失也不变化,只是静静地散发着最后的余味。
女孩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她拐弯的时候没有减速,身体微微一侧就过去了,像是一条鱼穿过水草。方邬跟上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弯比看起来要急得多,巷子几乎是折了一个九十度的角,墙根处有一块石头被磨得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从这里经过,鞋底把石头表面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过了弯,视野突然开阔了。
是一片田地。
不是方邬想象中的田地——不是那种整齐的、被精心照料的农田。这是一片被遗弃了很久的土地,田埂还在,但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杂草从田里长出来,高的地方已经齐腰。有些地方长出了小树苗,细细的树干在风中轻轻摇晃。田地的尽头是一片树林,树林的边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冠很大,枝叶却稀稀疏疏的,像一个头发掉光了的老人,只剩下几缕灰绿色的毛发搭在光秃秃的头皮上。
女孩在那棵歪脖子树前面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面对着那棵树。
方邬在离她大约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来,把镜头对准她。潘龙和陈晨跟上来,站在方邬身后。三个女生也到了,苏晓松开苏苑的袖口,走到方邬旁边。
“三叔就在这里。”女孩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方邬把镜头从女孩身上移开,扫向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没有人。
只有一棵树,一片杂草,几块散落的石头。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像一根根弯曲的手指,紧紧抓着地面。树干上缠着一些干枯的藤蔓,藤蔓已经死了,但还挂在树上,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邬把镜头拉近,仔细扫过树下的每一寸地面。
没有人。
“三叔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女孩看了看树下,又说了一句。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干枯的树枝,放在歪脖子树的树根旁边,然后站起来,退了一步,像是在给什么人让出位置。
方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镜头对准女孩面前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杂草,几片落叶,几块石头。
但女孩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那片空地,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专注的表情,像一个在等大人说话的孩子。
“外面的味道?嗯,确实会有点香香的。”女孩对着树下说话,而后转过头,看着方邬,眼睛眨了眨,“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外面的味道了。”
方邬的手指在手机上微微收紧。
他想问“三叔在哪里”,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三叔不存在,那女孩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捡树枝,对着空气转述一个不存在的人说的话。这本身就够诡异的了。
但如果三叔存在,而他看不到呢?
哪种情况更可怕?
“三叔说今天没有兔子。”女孩又转回去,继续对着那片空地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明天再弄嘛,今天有客人来,你陪陪他们嘛。”
她停顿了一下,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然后她笑了。
“三叔说他可以陪你们一会儿,但是他不能离开这棵树。”
“为什么?”潘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女孩看了潘龙一眼,又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
“因为这棵树是他的。”她说,语气理所当然,“他走了树就没有人看着了,树没人看着可不行。”
“树为什么要看着?”陈晨小声问了一句。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树里有东西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然后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女孩又看向树下,歪了歪头,而后看向他们。
“你们有点没礼貌欸,三叔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嘛,三叔说话总是小小声的,也不怪你们。”
她又转过头,对树下说:“三叔,我都说过很多次了,你大点声说话啦。”
方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一眼苏晓,苏晓没有给他任何提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树,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
“我们是来玩的。”苏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她走到方邬前面,蹲下来,和女孩平视。
“我们是来和你玩的,也和三叔玩。”
女孩看着苏苑,歪了一下头。
“三叔他不会玩游戏。”
“没关系,我们站着聊聊天就行。”苏苑笑了笑,“三叔喜欢聊什么?”
女孩又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叔说他什么都不喜欢聊。但是他愿意听。不过为什么你们不直接和三叔说话啊,传话很麻烦的说。算了,毕竟三叔说话很小声嘛。”
方邬注意到陈晨在后面慢慢蹲了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了那个小铃铛,攥在手心里,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在动。
弹幕已经不知道在刷什么了,方邬没有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女孩身上。
女孩站在歪脖子树前,面对着那片空地,偶尔歪一下头,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她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撒娇,对着空气转述那些她“听”到的话。
而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泥土,杂草,几片落叶,和一棵歪脖子树。
苏晓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歪脖子树的另一侧,蹲下来,看着树根旁边的一个地方。
“囡囡,”她说,“三叔平时站在哪里?”
女孩指了指树根旁边的一个位置。
“就在这里呀。”
苏晓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土。
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有一片被踩得很实的泥土。不是野草被踩倒的那种实,而是被反复踩踏了很多年、泥土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那种实。那片泥土上没有长杂草,周围的草也比别的地方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长不出来。
苏晓伸出手,在那片泥土上轻轻按了一下。
“欸?姐姐你要动那里要说啊,都把三叔吓到了。”
“抱歉。”苏晓皱了皱眉,而后像他们道歉。
泥土是硬的。但不是干燥的那种硬——是湿润的、致密的、像陶土一样被反复挤压过的硬。
她站起来,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方邬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升起一个念头——那片泥土的形状,像是一个人的两只脚并排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泥土都记住了这个形状。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三叔说你们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但是太阳下山之前要回去。”女孩说,声音把方邬从那个念头里拽了出来。
“为什么?”清雅问。
“因为太阳下山之后,树林里就会有别的东西了。”女孩说,语气平静,“三叔说他晚上要看着树,顾不上你们。”
“什么东西?”潘龙的声音有些发紧。
女孩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
“就是别的东西呀。”她说,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情,“每个村子都有别的东西的,你们村子没有吗?就像……有怪物来抓小孩。不过你们都是大人,应该不会被抓吧?”
没有人回答。
方邬不知道自己村子的晚上有什么东西。但他突然觉得,回去之后,每天晚上走在路上,他可能都会想起这句话。
女孩又在歪脖子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三叔说他要去忙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方邬问。
女孩想了想。
“你们想去看二叔公吗?他应该在家。”她顿了顿,“但是他有点凶,你们不要怕,他只是看起来凶,其实人很好的。”
她说完就往回走了,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步子,碎花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着。
方邬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踩得很实的泥土,和树干上一道很深的勒痕。勒痕的位置大约一人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绑了很久,勒进了树皮里,又被人解开了。
但树皮已经长回去了,把勒痕包在了里面,只剩下一条深深的缝,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方邬转过头,跟上了队伍。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四千,弹幕铺天盖地,他只看到了其中的一条。
“那棵树下面是不是埋着什么东西?”
方邬没有回答。
他握紧手机,跟着女孩走进了另一条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