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里回来的路上,女孩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轻快。
方邬跟在她后面,手机举在胸前,镜头一直对着她的背影。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歪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偶尔会回复他们,有时又像见到朋友,很开心地笑。
弹幕已经不再刷“她是不是在和空气说话”了。刷了太多次,连观众都习惯了。
回到堂屋的时候,女孩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先坐一下,我去看看妈妈好点没有。”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移,在二楼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六个人站在堂屋里,谁都没有坐下。方邬把手机从自拍杆上取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清雅把那袋干粮放在八仙桌上,拉开拉链翻了翻,拿出几瓶水分给大家。潘龙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方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四分,不怎么吉利的数字。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堂屋的窗户很小,窗框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按照这个光线,外面至少已经像是傍晚六点的样子了。
“趁天还没全黑,我们……”方邬说了一半,停了一下,“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同意。”潘龙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急切,“这个地方,我总觉得……不是久留的地方。”
清雅没有表态,她看了一眼苏晓。苏苑站在苏晓旁边,一只手拉着苏晓的袖口,眼睛看着楼梯的方向——她在等女孩下来。
陈晨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个小铃铛,嘴唇微微动了几下,然后开口了。
“回去的路……那条迷魂路……”
他说话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但这次不是因为结巴,而是因为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迷魂路怎么了?”方邬问。
陈晨抬起头,看了方邬一眼。
“天黑之后不能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潘龙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陈晨把铃铛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几页,把屏幕朝向潘龙。屏幕上是一个老论坛的帖子截图,标题已经看不清了,但正文里有一行字被陈晨用红线标了出来——“入夜后勿行迷魂路,路中有客,客不留人。”
“这是我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的。”陈晨说,声音很低,“发帖的人说……这是他老家那边的说法。迷魂路白天只是让人绕路……多走几圈总能出去。但太阳下山之后……路就变了。”
“变成什么?”潘龙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晨摇了摇头。
“没有人说得清楚。因为走过的人……没有再回来过。”
潘龙的脸色变了。
“那是迷信。”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都是网上的人瞎编的。”
陈晨没有反驳。他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闭上嘴的话。
“那个叮咚鸡俱乐部的网友……他家就住在附近那个县。他出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走的路……或许和我们来的路,是同一条。”
没有人说话,因为这里出入能称得上路的,好像就只有那条。
方邬的脑子里闪过那条路——两侧的槐树、树干上缠着的红布条、突然重新规划的导航、站在树下的人影、消失之后又从后视镜里出现的身影。
如果那些东西在天黑之后还会出来……
“而且就算我们现在走,”苏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走到村口天已经黑了。从村口到停车的地方,还要经过那片槐树林。”
她顿了顿。
“你们记得那些红布条吗?”
陈晨点了点头。
“槐树缠红布……是镇东西的。那片林子里……有东西。白天它们不出来,但晚上……”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清雅想了一下,说:“那我们能不能在村口凑合一晚?不进村,也不走回去,就在车旁边……”
“没有帐篷。”方邬打断了她,“我们只带了干粮和应急物品。在露天的地方过夜,如果半夜有什么东西从林子里出来……”
他又停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在认真地考虑“树林里有东西”这件事。一天之前,如果有人跟他说这种话,他会觉得那个人脑子有问题。但现在,他站在这个青苔满墙的荒村里,站在这个灰尘会自己飘起来的堂屋里,他觉得什么都可能发生。
“我们在车里睡?”潘龙说,“两辆车,六个人,挤一挤……”
“你确定?”苏晓说,“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外面贴近看进来,我们什么都挡不住。”
潘龙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方邬揉了揉太阳穴。回去——迷魂路天黑不能走。村口——没有遮蔽,槐树林里有东西。车里——没有隐私,挡不住任何东西。
哪个选项都不安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
女孩还没有下来。
“也许……”方邬说,声音有些犹豫,“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一晚?”
潘龙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疯了?”
“你还有其他选择吗?”方邬看着他,“回去的路不能走,村口和车里更不安全。这里至少有个屋顶,有墙,有门。”
“这里也有‘东西’!”潘龙压低声音,“楼上有个‘妈妈’,楼下有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二叔公’和‘舅舅’……”
“但她在这里。”苏苑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苑站在苏晓旁边,一只手还拉着苏晓的袖口,眼睛看着楼梯的方向。
“囡囡在这里。”她又说了一遍,“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不也好好的吗?”
没有人回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女孩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裙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两只眼睛被黑色的线缝住了,线脚密密麻麻,像是缝了很多遍。
“你们怎么还站着?”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们,“坐呀。”
她走到八仙桌旁边,把布娃娃放在桌面上,然后爬上椅子,坐好,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方邬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囡囡,”他说,“我们想在这里住一晚,可以吗?”
女孩眨了眨眼睛。
“住在这里?”
“对。有空房间的话……”
“有呀。”女孩点点头,“舅舅旁边的房间是空着的,很久没有人住了,不过你们六个人住那里,会有点挤吧?”
“这倒不用担心。比起这个……不会打扰你爸爸妈妈吗?”苏苑问。
女孩摇摇头。
“不会的。爸爸妈妈说过,有客人来要好好招待。你们在这住说不定他们也很开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重复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话。方邬注意到她说“爸爸妈妈说过”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她没有看向楼上,没有看向右边的卧室,只是平平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过的话。
“那就打扰了。”方邬说。
他看了一眼苏晓。苏晓微微点了一下头。
潘龙没有再反对。他靠墙站着,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去给你们拿被子!”
她抱起桌上的布娃娃,跑上了楼梯。脚步声在二楼响了几声,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些拖拽东西的声音——被子的布料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邬趁这个时间,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堂屋扫了一圈。弹幕还在刷,他没有仔细看,只瞥到了几条。
“真的要住在这里?”
“那个布娃娃的眼睛为什么被缝住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女孩从来没有叫过她妈妈”
“她只说‘妈妈’但是从来不喊”
方邬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趁她还没下来,”苏晓的声音很低,“我们看一下那两个房间。”
她指了指左边的厨房和右边的卧室。之前他们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没有仔细看。
“会不会有点不太好?额,还是确认一下吧……”清雅说着,但想了想现在毛毛的地方,突然又有点在意。
方邬点了点头。潘龙和陈晨留在堂屋里,清雅和苏苑跟着苏晓和方邬,先走进了右边的卧室。
卧室的话。一张木板床靠着墙壁,床上铺着被褥,床单的褶皱很自然,像有人睡过之后没有整理。床头放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
苏晓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硬纸板,纸板已经发脆了,边角碎成了粉末。苏晓小心翼翼地把相册拿出来,放在床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已经模糊了,不是被水泡过的那种模糊,而是相纸本身在慢慢消失——像是时间把她的五官一点一点地擦掉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婴儿的脸还能看清,很小,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站在田边。男人的脸同样模糊,但身形还能辨认——很瘦,肩膀很窄,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
第三张照片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老人的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两个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痕。
苏苑翻到第四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全家福。
所有人站在一起——年轻女人、瘦削的男人、轮椅上的老人、还有一个苏晓他们在之前的照片里没有见过的人——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所有人的脸上都被黑色的马克笔画了叉。
粗重的、用力的、反复描过的叉,像是画叉的人在生气,或者在手抖。
只有一个人没有被画。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她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条麻花辫,歪着头,对着镜头笑。
是囡囡。
方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谁画的?”苏苑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
苏晓把相册合上,放回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