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卧室,走进厨房。
厨房还是那个样子。灶台、碗柜、空荡荡的桌面。潘龙之前发现的那个没有灰尘的地面还在那里,两块巴掌大的区域,光秃秃的,像两只脚站过的位置。
陈晨蹲在灶台前面,把手伸进灶膛里,掏出了一把灰烬。
灰烬是黑色的,细得像面粉,从他指缝间簌簌地漏下来。他把灰烬放在掌心里,凑近了看。
灰烬里混着一些细小的、没有烧尽的东西。
头发。
很短,很细,微微卷曲,在黑色的灰烬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棕色。
陈晨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灰烬轻轻放回了灶膛,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掌。
方邬看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问。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女孩抱着被子下来了,被子摞得高高的,挡住了她的脸。她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苑赶紧跑过去,帮她接住了最上面的两床。
“谢谢姐姐。”女孩从被子后面露出脸来,笑了笑。
她把被子放在八仙桌上,拍了拍手。
“一共三床。二楼那个客房里有两张床,可以睡四个人。剩下的两个人可以睡在堂屋里,把桌子搬开就行。”
方邬看了看那三床被子。被子很旧,被面是那种老式的红花布,花色已经洗得发白了。被子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他伸手摸了一下。
被子上没有灰尘。或者说,灰尘被拍掉了,但拍得不干净,还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细密的灰色粉末附着在布面上。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晒了很久的太阳但永远晒不透的味道。
苏晓也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没有说话,但方邬看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走吧,我带你们上去。”女孩抱起一床被子,往楼梯走去。
其他人也抱起了被子,跟在女孩后面。
二楼比一楼更暗。
走廊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侧各有一个房间。靠左边的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筒的那种白光,而是一种暖黄色的、摇曳的光,像是蜡烛或者油灯。
“那是舅舅的房间。”女孩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他在看书,不要打扰他。”
方邬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门缝下面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门的那一边走过,挡住了光源,然后又走开了。
但没有脚步声。
靠右边的第一扇门是开着的。方邬瞥了一眼——是一个小小的卧室,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个布娃娃。
和女孩抱下来的那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不,就是同一个。女孩把它放在了床上。
方邬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有两个布娃娃?还是那个布娃娃自己走回来了?
他没有时间去想。
走廊尽头是第二个房间,门开着。女孩走进去,把被子放在其中一张床上。
“就是这里啦。”她说,“有两张床,你们自己分吧。”
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分别靠着左右两面墙,中间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破了,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落满了灰,更可惜的是,这床两个人睡都算挤。
苏晓把被子铺在其中一张床上,拍了拍枕头。
“我们睡这里。”她说。
很明显,她是想男女各一张床。
方邬看了看陈晨,又看了看潘龙。
这三个人,无论哪两个都能挤一张床,但是就是不能三个人一起睡,哪怕是横躺也有点困难。
女孩想了想:“堂屋也可以睡的呀,把桌子搬开就行。或者你们可以睡在楼梯口,那里也有一块地方,就是有点冷。”
方邬看了一眼潘龙。潘龙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他没有反对。
“你们三个挤一张也有点困难吧?我们男的去睡堂屋就行。”方邬说。
女孩把被子分好之后,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个布娃娃,歪着头看着他们。
“你们晚上不要乱走哦。”她说,“尤其是不要进舅舅的房间。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知道了。”苏苑点点头,虽然想问为什么晚上还在看书,但她还是闭上了嘴。
女孩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还有,”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如果晚上听到楼下有人说话……不要下去。”
“为什么?”方邬问。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
“因为那些不是人呀,是来抓小孩的怪物,大家都那么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他们在房间内聊着天,和水友一起吹水,很快到了晚上,他们便把直播关了。
因为二楼有床睡,而堂屋没有,所以她们决定把三床被子都留给男生。
方邬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手里抱着那床旧被子,后背贴在墙壁上。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一块木头,吸饱了水分,沉在河底,一动不能动。
“下去吧。”他对自己说。
他们下楼了。
女生们留在了二楼的那个房间里,把门关上了。方邬、潘龙、陈晨在堂屋里把八仙桌搬到了墙角,把被子铺在地面上,分了三个位置。
他们决定好由堂屋的人来守夜,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们就马上全速跑回车上,先溜再说,哪怕真的被迷魂也比在这强。
守夜的顺序是方邬先守,然后陈晨,最后潘龙。潘龙说他睡不着,可以不用安排他守夜,方邬看了他一眼,说“你睡”。
潘龙躺下了,裹着那床旧被子,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陈晨也躺下了,但他没有睡。方邬看到他躺在被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小铃铛,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方邬坐在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门板,手电筒放在膝盖上,面朝堂屋。他的手边放着苏晓刚刚塞给他发那把小瑞士军刀。
其他人都睡下了。
堂屋里很暗。方邬还坐在门口,手电筒还亮着,但他歪着头,靠在了门框上,眼睛闭着。
他睡着了,很奇怪,他并不想睡的。
陈晨想叫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翻身坐起来,身体也动不了。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听到了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
不是堂屋的门——是外面,村子的方向,更远的地方。很多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那些声音说的不是完整的句子。
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囡……囡……”
“乖……回……来……”
“吃……饭……了……”
陈晨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动,但动不了。
那些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突然停了。
安静之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的。
女孩的声音。
她在说梦话。
“妈妈……我不走……”
陈晨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他不明白,这里隔音应该不至于那么不好吧?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又能动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方邬不在门口了。
潘龙的被子是空的。
陈晨的手在发抖。
他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堂屋里慌乱地扫了一圈。
没有人。
只有墙角那张被搬开的八仙桌,和地上散落的被子。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
楼梯上方的黑暗里,有一个人影。
很小。
穿着碎花裙子。
站在楼梯的最高一级,面朝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陈晨的手电筒光照到那个身影的时候,那个身影歪了一下头。
然后开口了。
“你怎么醒了呀?”
女孩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陈晨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
“其他人呢?”他问。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
“他们去找你了呀。”
“找我?我就……在这里。”
女孩摇了摇头。
“那不是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天真。
“那个不是你。”
陈晨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从堂屋外面传来的。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踮着脚尖走路,绕过了墙角,朝门口走来。
陈晨缓缓转过头。
门缝外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个身影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