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看着门外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手电筒的光在发抖。
那个身影歪了一下头。
然后——
陈晨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被子里,浑身是汗。被子被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堂屋里很暗,只有门口的位置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潘龙坐在那里,背靠着门板,手电筒放在膝盖上,面朝堂屋。
“你醒了?”潘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你做噩梦了。一直在说梦话,但是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陈晨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全湿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有温度的,是活人的温度。
“几点了?”他问。
“快五点了。”潘龙说,“我们叫不醒你,方邬守了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再睡一会儿吧。”
陈晨摇了摇头。他不想再睡了。
他躺回被子里,但没有闭上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潘龙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脑子里全是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那个不是他。
那个东西不是他。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直到天色慢慢亮起来。
方邬是第一个被光线刺醒的。他从被子里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破了几个洞,洞里的光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
“早。”他说,嗓子有点哑。
陈晨还坐在门口,手电筒已经关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了,但精神还好。
“睡得还好吗?”方邬问。
陈晨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睡不着,看你睡前很紧张的样子。”
“后来……睡着了。”陈晨说,“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方邬没有再问。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直播。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两百多人。
“终于开了”
“昨晚怎么黑了一晚上”
“你们没事吧”
“我们以为你们出事了”
方邬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勉强。
“昨晚信号不好,没开播。我们现在在喜怜村的第二天,一切正常。”
弹幕显然不相信,但方邬没有继续解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女孩从二楼走下来,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碎花裙子,但颜色不一样了,这一件是浅蓝色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小花。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麻花辫比昨天整齐了一些。
“你们醒啦。”她站在楼梯中间,歪着头看着堂屋里的三个人,“我给你们留了早饭。”
方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囡囡,你给我们留了什么早饭呢?”
女孩指了指桌面。
“粥和咸菜呀。”
方邬低头看着桌面,有几碗粥在上面,很稀,上面有些咸菜。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哦?”女孩叉着腰,一脸骄傲。
方邬抬起头,看了陈晨一眼。陈晨也闻到了,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潘龙没有反应。他坐在被子上,两只手撑着地面,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粥……看起来并没有让人有食欲。
“你们不吃吗?”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们。
“我们……等她们下来一起吃。”方邬说。
女孩点点头,没有追问,自己拿了一碗喝了下去。
二楼传来开门的声音。苏晓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敲了敲身后的门。几秒后,清雅和苏苑也走了出来,三个人一起下了楼。
苏苑的脸色不太好,白得像一张纸。她下楼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苏晓的衣角,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
“没睡好?”方邬问。
苏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苏晓替她回答了:“她半夜醒了一次,说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陈晨问。
苏晓看了女孩一眼。女孩坐在椅子上,两只腿晃来晃去,正在低头玩布娃娃的裙子,好像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楼下有人说话。”苏晓说,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叫人。”
方邬的后背一凉。
“我也听到了。”他说,“半夜的时候。很多人的声音,从村子方向传来的。”
陈晨没有说话。他当然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那些声音,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但他没有说。
“那是怪物呀。”女孩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女孩抬起头,手里的布娃娃被她放在桌面上,两只被缝住的眼睛朝向天花板。
“我不是说过了吗?晚上会有怪物来抓小孩的。但它们很笨,哪个小孩会被他们抓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不过它们不敢进来,因为爸爸妈妈在家。”
她说“爸爸妈妈在家”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件绝对不可能出错的事情。
方邬没有追问。
“囡囡,”苏晓走到女孩旁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今天能带我们去找二叔公吗?”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
“可以呀。但是他有点凶,你们不要怕。他只是看起来凶,其实人很好的。”
她说完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们。
“你们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不吃的话会饿的。”
方邬看了一眼苏晓。苏晓微微摇了摇头。
“我们吃过了。”方邬说,“在你下来之前。”
女孩没有怀疑,点了点头,说了句“那留着之后再吃吧。”,推开门走了出去。
六个人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堂屋。
巷子还是昨天的巷子,青苔还是昨天的青苔,但光线不一样了。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进来,穿过破败的屋顶和墙壁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那些光柱落在青苔上,青苔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翠绿,看起来没有那么阴森了。
但方邬注意到一件事——他们的影子很长,很长,像是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才会拉出的长度。他看了一眼天空,太阳确实在东边,位置不高不低。但他记得现在才早上七点多,七点多的影子不该这么长。
女孩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了下来。
这栋房子比女孩家小很多,只有一层,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的椽子和苇箔。大门还在,但门板已经变形了,关不严,门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手。门楣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字,墨迹已经洇开了,看不清是什么。
“二叔公就住在这里。”女孩说。
她走上前,推开了那扇变形的门。
“二叔公~我来借刀咯~”她朝屋里喊了一声,语气和昨天在堂屋里说话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种撒娇的味道。
屋里没有人回应。
女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可能还没起。你们进来吧,没关系。”
她走了进去。
方邬跟在她后面,跨过门槛。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洞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他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内的陈设。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碗柜,一张床。
桌上放着一把刀。
不是菜刀,也不是水果刀——是一把很旧的、刀身窄长的刀,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生了锈,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柄头上刻着几个字,看不太清。
女孩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把刀。
“二叔公,我借走了哦。”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然后她转过身,把刀举起来给方邬看。
“这把刀可好用了。杀兔子的时候一刀就……”
她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
“不对,不是杀兔子。兔子抓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方邬的胃缩了一下。
“囡囡,”苏晓走进来,站在方邬旁边,“二叔公在哪里?”
女孩指了指那张床。
“在那里呀。他还没起呢。”
方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床上什么都没有。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单被拉得很平,没有褶皱。但枕头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和女孩家卧室里枕头上的压痕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头曾经枕在那里,枕了很久很久,久到枕头记住了那个形状。
方邬盯着那个压痕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二叔公,”女孩又对着空荡荡的床说了一句,“我带朋友来玩了,你不要凶他们哦。”
她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然后她笑了。
“二叔公说他不凶人。但是他说话不算数的,他每次都说不凶人,但是每次都板着脸。”
她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在空中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什么人的手。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人好啦。刀我借走了,用完还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二叔公,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们走了。”
她走出门的时候,方邬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从床的方向传来的。
只有一个字。
“好。”
方邬猛地转过头。
床上还是什么都没有。被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还是放在被子上面,枕头上还是那个浅浅的压痕。
但床单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床单上出现了一道褶皱,从枕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床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上坐起来了,床单被带起来,皱在了一起。
方邬退了一步,几乎是撞着门框出去的。
女孩已经走远了,碎花裙摆在巷子的拐角处晃了一下,消失了。
方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晨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那个小铃铛。潘龙站在更远的地方,背靠着一面墙,眼睛看着地面,嘴唇在微微发抖。
苏晓走出来的时候,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走过方邬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刀柄上刻着日期。”
方邬没有听清。
“什么?”
“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着日期。”苏晓说,“六年前的。”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跟上了女孩。
方邬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年前。
他想起陈晨查到的那些资料——喜怜村的“留魂祭”发生在什么时候?他没有问过。但他突然觉得,不管是什么时候,那把刀上的日期一定和那个时间对得上。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机,跟了上去。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降到了两千多,弹幕的刷新速度也慢了下来。
“那把刀上刻着什么日期?”
“二叔公到底在哪里?根本看不见啊”
“女孩在跟谁说话?”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女孩拍手的时候,那个声音不对劲”
方邬没有注意到。他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太多了。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村子。
但他知道他走不了,他也不打算说,不能让其他人太害怕。
所有灵异事件,诡异的事情,全都是人的心理妄想,他一直如此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