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屋的时候,女孩把包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布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块。暗红色的肉块在灰白色的布面上显得格外刺眼,有些肉块上还带着白色的脂肪,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先放着,等会儿再烤。”女孩说,把布重新包好,推到桌子的一角。
方邬看了一眼那些肉块,把目光移开了。
“囡囡,”苏晓走到女孩旁边,“你刚才说要借打火石?”
“对呀。”女孩点点头,“舅舅那里有打火石。我们去借一下,很快的。”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们。
“舅舅不喜欢人多,你们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方邬看了一眼苏晓。苏晓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方邬说。
女孩推开门走了出去。
六个人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堂屋。
舅舅的小楼在村子的另一头,离女孩家大约七八分钟的路程。女孩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早上去田里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还是很稳。她抱着布娃娃,布娃娃的裙摆从她手臂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方邬注意到她走的路线和昨天不一样。她没有走那条窄巷,而是绕了一条更远的路,经过了几栋他们没有见过的房子。那些房子比村子里的其他房子保存得好一些,墙壁没有坍塌,屋顶的瓦片也基本齐全,但门窗都关着,门板上贴着发黄的封条。
封条中间被撕开了。
每一扇门都是。
方邬没有说。
陈晨也注意到了。他放慢了脚步,落在队伍的最后面,眼睛盯着那些被撕开的封条。封条上的字他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种封条——政府贴的,用来封锁村子。封条被撕开,说明有人从里面打开过门。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过。
他也没有说。
女孩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面停了下来。
这栋楼比村子里的其他房子都要高一些,外墙刷过一层白色的石灰,但石灰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头。楼前有一块小小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从空地延伸到门口。
“就是这里啦。”女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外面等我,我进去拿打火石。”
她走上台阶,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楼梯,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
女孩走了进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上了楼梯,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六个人站在门外的空地上,谁都没有说话。
方邬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栋楼拍了一圈。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降到了一千多,弹幕的刷新速度也慢了下来。
“这栋楼看起来比其他房子好”
“但是窗户都是黑的,里面好像没人”
“女孩的舅舅住在这里?”
“她刚才说舅舅不喜欢人多,让他们在外面等”
方邬把镜头对准二楼的窗户。
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缝隙。但有一扇窗户不一样——那扇窗户的报纸破了几个洞,洞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阳光,是暖黄色的、摇曳的光,像是蜡烛或者油灯。
方邬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把镜头移开了。
楼上传来女孩的声音。
“舅舅~我来借打火石~”
声音不大,但从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在空地上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没有人回应。
过了几秒,女孩又说话了。
“舅舅?你醒了吗?”
还是没有人回应。
方邬和陈晨对视了一眼。陈晨的手已经伸进了背包里,攥住了那个小铃铛。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短,只有一个字。
“嗯。”
方邬的后背一凉。
那个声音不是女孩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但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情绪,听不出年龄,甚至听不出是不是人发出的。
楼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舅舅,你不要老是不说话嘛。我带了朋友来,他们想见你。”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方邬以为不会再有回应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见。”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方邬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那个说话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和女孩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和所有人的说话方式都不一样,结巴如陈晨,也不会这么说话。
女孩从楼上跑了下来,脚步声急促地踏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像是一连串的小鼓点。她推开门,手里拿着两块黑色的石头——打火石。
“舅舅说他不想见人。”她跑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点歉意,“他就是这样,脾气古怪。你们不要介意。”
“不介意。”苏晓摇了摇头,说道。
女孩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苏晓面前,把打火石举起来给她看。
“借到了。我们回去吧。”
她说完就往回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像是急着回去生火烤兔子。
方邬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二楼的窗户里,那盏暖黄色的光还亮着。
但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
窗帘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在看着他们。
方邬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窗帘的缝隙太窄了,只能看到一小片黑暗,和黑暗中一个模糊的、更暗的轮廓。
那个人形的轮廓。
方邬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
直播间的人数又涨了一些,弹幕开始刷新的内容。
“舅舅为什么不愿意见人”
“那个‘嗯’和‘不见’你们听到了吗”
“那个声音不像是从二楼传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女孩跑出来的时候,她的布娃娃换了一个”
方邬低头看了一眼女孩怀里的布娃娃。
还是那个布娃娃。红色的小裙子,被缝住的眼睛。
没有换。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陈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脸色还是那么白。他的手从背包里拿出来,手里攥着那个小铃铛,铃铛没有响,但他一直在转它,用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地捻着。
“陈晨。”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声音很低。
陈晨抬起头。
“你查过个人吗?”苏晓问。
陈晨摇了摇头。
“资料里……没有提到个人。只说了……留魂祭……需要全村人。”
“那他还活着吗?”
陈晨又摇了摇头。
苏晓没有再问。
她加快脚步,走到了苏苑旁边,伸手拉住了苏苑的袖口。苏苑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邬走在最前面,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女孩的背影。
女孩的碎花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打火石在她手里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女孩说舅舅在看书。
昨晚他们经过舅舅的房间时,门缝下面有光。今天他们来的时候,二楼的窗户里也有光。
舅舅一直在看书。
看了一整夜。
他不睡觉吗?
方邬没有问。
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或者说,没有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