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慢慢沉落，暖白日光褪成灰调暮色，乌云再度聚拢楼顶，整栋公寓楼气压低沉，无风闷燥。
加纳陆那条预警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沈砚心底拔不掉。
他捏着手机指尖泛白，反复默读那句「高阶蚀念魔物盯上火系契约心魔」，原本稍有松动的心绪，瞬间跌回谷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魔魔物的恐怖。
普通黑雾魔物伤人肉身，心魔魔物专攻人心，放大心底最深的自卑、愧疚、自我憎恶，撕扯契约者神志，强制触发失控变身，任由魔物借身体作乱。
而他的心魔，直白又致命：憎恶异化躯体，厌恶身为男性却必须变成少女的自己，认定自己不配拥有友情，不配被温知予善待。
“它知道我最怕什么。”沈砚把手机扣在茶几，肩膀微微发颤，周身淡白桃花香开始不受控浮动，气息紊乱，“之前小巷遇过一次低阶心魔黑雾，我差点当场失控，在街边完整变身，被路人围观。”
那是他藏了许久、从未说出口的恐惧。
比起战斗受伤、机构抓捕，他更害怕神志失控，在温知予面前毫无防备变成砚汐，褪去所有男性外壳，彻底暴露自己破碎怪异的一面。
我坐在侧方单人沙发，保持安全社交距离，不靠近、不触碰，只轻声安抚：“屋内魔力屏障稳定，我关好了全屋门窗，隔绝外部黑雾气息，它进不来。”
话音刚落，客厅落地窗骤然蒙上一层浅灰雾霭。
不是室外降雨水雾，是蚀念魔物独有的、轻薄黏腻的灰色心魔雾，顺着窗框缝隙，悄无声息渗透进屋。
雾气温和无攻击性，却精准缠上沈砚周身。
下一秒，沈砚瞳孔猛地涣散，眼底清明快速褪去，被灰暗空洞覆盖。
心魔入侵，直击神志。
耳边凭空响起细碎、蛊惑的低语，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字字戳心：
【你是异类。】
【你披着男人的皮囊，骨子里就是怪物。】
【温知予包容你，只是同情你，等他看清你完整的少女模样，一定会嫌弃你、抛弃你。】
“闭嘴……别再说了。”沈砚抱头低头，指节死死抠住头皮，浑身剧烈发抖，小臂青色魔力纹路尽数亮起，泛出刺眼冷光，“不是的……我不是怪物。”
魔力暴走毫无征兆。
居家长袖布料下，骨骼开始细碎响动，是昨夜雨夜那种拆骨重塑的痛感，肩线快速收窄，腰身柔化，短发发根快速泛出浅冰雾色，后颈刚修剪干净的碎发，飞速生长垂落。
不是完整变身，是最煎熬、最狼狈的半变身状态。
保留男性轮廓眉眼，身形、肤质、发色、魔力纹路全部偏向砚汐，半男半女，割裂扭曲。
宽大黑色居家服撑不住身形变化，肩线微微崩开，细腻白皙的锁骨露出一截，往日淡松木香气彻底消散，浓烈白桃花香铺满整间客厅。
他慌忙抬手捂住脖颈，拼命压制魔力，想要强行把身形压回男性模样，青筋浮起，脸色惨白冒汗，疼得唇色发白。
强行逆转变身，比顺其自然变身痛百倍。
“沈砚！稳住神志！”我立刻起身，不敢贸然抓他肢体，怕触碰加剧他应激抗拒，只能出声唤他名字，拉回他涣散意识，“看着我，是我，温知予。”
同步双线跳转澜境科创办公区。
监控大屏调出公寓楼栋楼道录像，加纳陆提前篡改过半画面，抹去沈砚雨夜归家痕迹，可顶楼住户入户盲区画面，依旧留有疑点。
神崎凛指尖定格画面角落一抹白色纱影，眉眼冷沉，语气笃定：“这户同住人员，绝对有火系契约者。”
加纳陆手心一紧，假意分析画面：“光影反光而已，片区最近黑雾反光频繁，没必要锁定普通合租住户。”
“上级限时结案，我没得选。”神崎凛收起平板，拿起外勤门禁钥匙，起身拎起魔力探测仪器，“傍晚六点，我亲自上门复核，规避加纳你的外勤疏漏。”
包庇到了临界点，神崎凛即将亲自登门，双重危机压顶。
公寓客厅。
心魔低语愈发刺耳，沈砚意志力濒临崩塌，半变身状态愈发明显，眼尾慢慢染上少女独有的淡粉肌理，眼底蓄满生理性泪水，羞耻、疼痛、绝望叠加爆发。
“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他哽咽出声，脊背佝偻，彻底不敢抬头看我，“知予，别看我这个样子，求你别看……我好恶心。”
他最怕的一幕终究来临。
没有雨夜战斗时耀眼强大的砚汐形态，只有狼狈割裂、半男半女、丑陋失控的自己，完完整整暴露在十二年挚友眼前。
他已经能预想，我眼底即将出现的嫌弃、疏离、后退。
我快步上前，把控分寸，没有搂抱、没有打量身形，只掌心贴住他肩头衣物，隔着布料稳住他晃动的身体，声音放得极轻、极稳，一字一句击穿心魔杂音：
“我不看别处，我只看你眼睛。”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沈砚。心魔说的都是假话，我不会走，不会嫌弃你，从来不会。”
这句话精准戳破心魔执念。
沈砚涣散的眼眸微动，指尖颤抖抓住我袖口布料，力道死死攥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浮木。这是秘密败露后，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我，主动寻求依靠。
灰色心魔雾霭微微变淡，身上冰雾发色慢慢暗沉，暴走魔力逐渐回落，割裂的身形开始缓慢复原。
可危机并未解除。
楼栋楼下传来皮鞋利落脚步声，节奏沉稳，辨识度极强——是神崎凛专属外勤步伐，已经抵达单元门口。
同时窗外树梢，青色风雾盘旋，许千寻风系传音入耳，直达客厅二人耳畔，语气急促：【神崎凛带高精度探测仪上楼，三分钟到门口，他魔力未稳，极易被探测锁定！】
外有冷面管理者上门核查，内有魔力未褪、体态异常的沈砚，心魔余毒未消，危机闭环成型。
我垂眸看着攥紧我袖口、满眼惶恐的沈砚，心底友情安稳滚烫，看向他少女化眉眼的悸动藏于深处，念头坚定。
我既要护住他的友情，也要护住他藏起来的全部自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