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最后一缕橘光沉进楼宇缝隙,屋内暖灯自动亮起,柔化两道少女身形的轮廓。
我银发还未敛去,霜气温顺内敛,没有丝毫攻击性,侧头看向身侧沉默失神的砚汐。她指尖反复摩挲手腕那枚冰蓝抑痛发圈,指腹一遍遍蹭过金属纹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偏执念想,从黄昏隐忍到入夜。
我太懂她没说出口的心思。
机构发放的抑痛配饰,不止能弱化女体骨痛,神崎凛那日隐晦说过,此物最大用处,是降低透支生命力塑形的碎裂痛感。
是给执念未消之人,最后一次私会少年自己的机会。
“想试一次,对不对。”我率先开口打破寂静,语气平静,没有劝阻,没有说教,只是平视她泛红的眼眸,直白戳破她心底念想,“想透支生命力,换回沈砚。”
砚汐身子猛地一颤,垂在膝头的手死死攥紧裙摆,柔软棉质裙料被捏出褶皱,鼻尖瞬间发红。她不敢抬头看我,声音轻得像晚风一吹就散,满是卑微胆怯:“我知道伤身,知道会内脏刺痛、声带撕裂,可我就想……做一天沈砚。”
不用以砚汐的身份被所有人接纳,不用适配女生的体态声线,不用看着镜里全然陌生的少女,就简简单单,做一回原本的自己。
“我不求长久,只求一夜。”砚汐抬眼,冰眸裹着水光,字字哽咽,“就今晚,我想以男生的身份,和你待一晚。天亮之后,我乖乖做砚汐,好好配合外勤出勤,好好接纳女体,再也不贪恋过去,再也不执拗变回少年。”
这是她最后的贪心。
仅此一夜,告别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沈砚,好好和自己的少年时代道别。
我敛去周身银霜,身形转瞬复原,变回平日里利落清朗的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冰蓝碎发,指尖触碰她微凉肌肤:“代价我清楚,透支生命力,事后高热卧床三日,脏腑持续性灼痛,声带破损一周无法正常说话,就算有抑痛配饰,拆骨重塑依旧是剐蹭级痛感。”
每一条后遗症,神崎凛都在报告单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温和变身,是逆改固化骨相,是以寿命、健康为筹码,赌一场限时重逢。
“我不怕疼。”砚汐摇头,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四年我什么疼没熬过来,比起一辈子失去自己,一夜碎骨,太便宜了。”
她看向我,眼底带着讨好般的忐忑:“知予,你会不会不想看见沈砚了?毕竟现在,砚汐才是合规、安稳、不会随时反噬出事的模样。”
从前她怕变回少女被我嫌弃,如今,她怕仅剩的少年模样,被我刻意舍弃。
我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痕,力道温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我从来不怕沈砚出现,我只怕,你再也不肯让沈砚出现。”
“要做就做。”我起身拉开客厅空间,清空地面杂物,让出空旷场地,转身看向她,“我守着你,全程给你渡守御魔力稳压痛感,最大限度护住你的脏腑,天亮之前,我陪沈砚好好过完这一夜。”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砚汐眼底终于亮起细碎光亮,是这两日宿命宣判后,第一次展露真切的期许。
她抬手握紧手腕冰蓝发圈,指尖发力催动体内火系魔力逆行。
不同于以往顺势形变的酸胀,这一次,是骨肉强行逆向剥离的剧痛。
屋内白桃魔力骤然狂暴翻涌,空气温度急速攀升,砚汐直直跪坐在地面,脊背瞬间绷紧,骨节错位的脆响细碎刺耳,从肩骨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唇色一瞬惨白如纸,牙关死死咬紧,脖颈青筋隐隐凸起,原本柔和圆润的肩线,被迫受力收紧、骨骼重新削尖。
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冰蓝色发丝褪去色泽,回归利落黑色短发;眉眼柔线收拢,下颌重新拉出少年独有的锋利棱角;纤细少女身形收窄拔高,肌理褪去柔感,变回清瘦挺拔的少年体态;软糯少女声线撕裂震颤,一点点扯回从前低沉清冽的少年音色。
腕间发圈泛出淡蓝光晕,弱化三成骨痛,却挡不住生命力飞速流逝的虚耗。
我即刻抬手铺开双层霜色守御屏障,柔和霜气源源不断渡入他经脉,中和逆行魔力带来的内伤,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身形,不让他瘫倒在地。
短短数十秒逆向形变,漫长得像熬完一整个四季。
白光敛去,尘埃落定。
熟悉的少年立于暖灯之下。
黑发利落干净,眉眼清俊冷淡,骨节分明的手掌,偏瘦挺拔的身形,连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都是刻在我记忆里,十七岁合租初见时,沈砚原本的模样。
没有魔力伪装,不是临时幻化,是赌上健康,实打实归来的少年。
沈砚大口喘着粗气,额前布满冷汗,浑身脱力,抬手扶住我的小臂稳住身形,指尖依旧发凉,喉间沙哑喘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脏钝痛。他抬手握拳,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少年手掌,眼眶顷刻通红。
好久不见,自己。
“回来了。”我望着他,眼底情绪翻涌,轻声开口。
沈砚抬眼看向我,眼底积压多日的委屈、绝望、自卑尽数崩塌,上前一步,毫无顾忌伸手紧紧抱住我,力道极大,像是抱住此生唯一的救命浮木。少年清冽气息包裹周身,彻底取代两日以来清甜的白桃少女香气。
“我回来了,知予。”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是久违的男声,“我是沈砚。”
短短四个字,耗尽他四年积攒的所有执念。
夜里晚风拂窗,屋内氛围安静易碎,所有人都默认砚汐才是余生常态,只有我们二人清楚,沈砚从未心甘情愿退场,只是败给了宿命。
我抬手稳稳回抱他,掌心轻轻拍抚他后背,替他舒缓魔力逆行后的体虚:“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这一夜,公寓褪去所有适配女生的柔软物件,回归往日合租少年公寓的模样。
沈砚体虚乏力,走路脚步发飘,我陪着他从客厅走到阳台,靠在护栏边吹风。夜色城市灯火璀璨,街边情侣并肩行走,此刻的我们,终于和普通同龄男生挚友别无二致。
不用遮掩身形,不用惧怕路人抓拍,不用强行贴合女生言行,不用自卑异类身份。
沈砚拆开柜子里仅剩的橘子硬糖,剥开糖纸放入口中,甜味压下喉间腥甜,他侧头看向我,眉眼舒展,露出多日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原来男生吃糖,不用刻意收敛神态,这么自在。”
往日吃糖,指尖纤细、神态温婉,旁人都会夸赞少女乖巧好看。可只有他知道,只有以沈砚的模样吃糖,才是取悦自己,不是取悦世人眼光。
夜半凉意渐重,晚风刺骨,我心口契约印记无端发烫,连日魔力躁动残留未消,心绪不受控微动。
来不及压制,淡银色柔光瞬间裹住周身。
身形柔化、肩线收薄,利落短发疯长垂至腰际,冷调银发蓬松柔软,眉眼褪去所有硬朗棱角,变得清透易碎,肤白唇淡,一身极简霜纹守御战衣贴合身形,周身浅淡凉霜气息漫开。
不过瞬息,我化作银发少女形态,毫无预兆,就近落在阳台栏杆边。
原本平视的视线骤然变低,少女体态纤细温婉,晚风掀起银发边角,脖颈线条干净脆弱,眼底还残留着原本男生的温润,两种气质相融,干净又破碎。
不过无心失控变身,却直直撞进沈砚眼底。
他原本松弛的身子瞬间僵住,握着糖纸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呼吸骤然停滞。
过往四年,一直都是他化作少女、被动承受异类目光,一直都是他看着我自在做男生,克制心动、隐忍欲望,时时刻刻自卑退缩。
这是他第一次,以完整少年之身,直面我的魔法少女形态。
银发如雪,眉眼温顺,是独属于我的、干净易碎的少女模样。
积攒数年的隐忍、暗恋、克制、求而不得,在此刻全线破防。
沈砚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眼底褪去温润平和,染上少年藏不住的燥热克制,连耳尖、脖颈都爆红一片,脚步不受控制朝我走近。透支生命力本就感官极度敏感,加上心底执念堆叠数年,他彻底守不住底线,彻底破戒。
“知予……”他男声沙哑发沉,音色发颤,目光死死落在我银发眉眼、纤细肩头,慌乱又失控,“别维持这个样子看着我。”
我愣在原地,指尖攥紧衣角,下意识想收敛魔力变回男身,却被他快步上前抬手拦住。沈砚掌心滚烫,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失控后的占有欲,眼底情欲与自卑交织,混乱不堪。
“我忍不住。”沈砚低头,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呼吸急促,坦白自己全线失守,“我原本打算今夜什么都不做。可你变成这样,我扛不住。”
他隐忍四年,变身无数次被我看见、被我包容,日夜暗恋煎熬,看着我身为男生坦荡自在,他始终克制不敢越界。可此刻身份互换,少年视角望向我的少女形态,温柔易碎,专属魔力适配,宿命般契合,直接击溃他所有防线。
阳台晚风静止,我抬眼看向泛红隐忍的少年,语气青涩认真,顺势开口,说出心底斟酌许久的话:“沈砚,趁着今夜你是完整的自己,要不要摆脱*****毕竟之后你只能女性身份活着?”
从前是他自卑不敢,如今是他失控不舍,立场彻底互换。
沈砚浑身发抖,深埋在我肩头,心动、贪恋、自卑、惶恐撕扯心神,欲望已然破戒,灵魂依旧胆怯。他贪恋此刻双向少女、一霜一火的宿命适配,贪恋少年身可以坦荡相爱,却又怕天亮梦醒,落差碾碎彼此。
“我想。”他不再嘴硬退缩,低声坦诚,声音满是克制的哽咽,“我从很早以前就想,可我怕。怕天亮变回砚汐,连喜欢你,都变得不合常理;怕我拥有过一次极致相爱后,更恨这具注定女性的肉身;怕你只是一时心软,迁就今夜的我。”
他破戒动心,却依旧不敢奔赴。
我抬手银发下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泛红侧脸,霜气温柔抚平他脏腑痛感,语气笃定至极,没有半分敷衍:“不是迁就,是双向愿意。不管我是男生,银发少女,不管你是沈砚,砚汐,我都心甘情愿。”
沈砚闭眼深呼吸,眼底欲望尽数压下,最后还是偏执选择退让,抬手抱紧我的少女身形,鼻尖埋入银发之间,嗓音沙哑妥协:“那来吧。”
他破了心动的戒,却守住最后分寸,舍不得潦草相爱。
我任由他牢牢抱住。二人折返卧室,屋内只开床头一盏暖小夜灯,光线昏暗柔和,弱化他透支生命力后的惨白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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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就会变回去,是吗。”沈砚伸手攥住我的袖口,不肯松手,语气满是不舍,经历过今晚破戒心动,他更舍不得告别男性身份。
“天亮魔力时效散尽,不可逆。”我躺下身,侧身面向他,坦诚告知结局,“太阳升起,沈砚准时落幕。”
一夜限定,过期清零。
沈砚轻声应声,往我身侧靠近几分,靠着我的肩头安心闭眼,小声呢喃:“那就慢一点天亮,好不好。”
让我的少年,多活片刻,让他好不容易破戒的心意,多留存片刻。
长夜极尽温柔,霜气整夜环绕在沈砚周身,替他止疼护脉,留住这转瞬即逝、来之不易的少年时光。
我看着少年熟睡的眉眼,心底只剩绵长酸涩。
我可以随心切换男女身形,随时和自己相见,可沈砚想见自己一次,要碎骨、要耗寿、要赌上三日卧床剧痛,才换来短短一夜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