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错身避开行人，河边步道人流如织几乎无处下脚，不见她怎么移动，却总能走在人群中唯一的缝隙中。店家们铺门大开，架上各式各样姹紫嫣红的顶棚，商品一直摆到街心去，灯火沿着清江铺出了两里地。
街上少见独行者，大多拖家带口，或者是同行者三两。女孩黑发黑裙，不过十六七岁，该是不甘寂寞的年级，却走的脚步缓缓，河面映着连缀的灯火，流光落在眼底，没什么表情。路人大多忙着看花船逛小摊，有的注意到了女孩，大多会愣一下。
眉眼轻佻的公子哥领口插上折扇，跟着女孩走了一段，摇唇鼓舌说了不少漂亮话，女孩没有皱眉也没有笑，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懒得做，只当他不存在，很快公子哥没了兴致，拔出折扇抖开来，转头去找下一个。
女孩有些累了，或者说，已经厌倦了不停地在拥挤的人群里寻出缝隙。她寻了一处画廊坐下，双手交叠，河水在脚下反复拍打沙石，落在心里舒缓熨帖，连市井里的叫卖都掩盖不住。
河上几艘花船微微摇晃，一片荷花灯从船畔流过，有才子挥着折扇即兴作诗，豪迈大笑，笑声里仿佛是梦中的黄沙金甲铁马冰河。对岸是一样的街市，挤着一样满满当当的人，热闹而又疏远，像是海上的幻境。
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块木雕，女孩捏着红绳把它拎起来，晃晃悠悠，线条呆板，眼睛傻愣愣地望着女孩。女孩听说最近这种“木枭”很是流行，偌大一个清江里居然一度买断了货，摊子上遇见便顺手买了，可看起来不过是一块粗糙的木头。女孩瞪了它一眼，眼角微微上挑，又扑哧一声笑了。
扑通一声，花船旁有个年轻人失足落水，被同伴手忙脚乱地拉起来。他惊魂未定地坐在船头，浑身湿透，掩面而走，被同伴狠狠地嘲笑了好一会儿。
女孩背靠柱子，望着江面出神，木雕老老实实地躺在裙面上。汗味儿和脂粉气混成难以描述的味道，时隐时现地撩拨嗅觉，黏糊糊地挥之不去。人声鼎沸，却越来越遥远，世界和自己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水体，呜呜哝哝的听不真切。
她的眼中突然映出了流光溢彩，水面上闪动着彩色的光辉，那是天空的倒映。缀着星芒的漆黑夜空泛起波纹，像是阳光下的湖水倒悬在了天穹，扭转蜿蜒、相互交织，铺满了整片天空。惊呼声四起，人们纷纷驻足仰望，女孩们的头压在男孩们的肩上，每一双眼瞳都烨烨生辉。
女孩微微张唇，无声赞叹。
又一阵小风吹过，带着湿气与温热，驱散了那些粘腻的气味。她无端想象着草原上的大风摧茎折花而过，黄花草叶纷扬，青涩微辣的气息送到鼻尖，她没来由地生出逃离的念头，又忍不住去看。
她抬起头，灯下男孩一身浆洗至微黄的白衣，和一张脸，明明是偏清秀的眉眼，女孩却觉得有些莫名的傻气。
走过长长的石板路，木白来到大门前，不远处的面筋摊围了三圈人，老板一脑门油汗，正忙的手舞足蹈不亦乐乎。从没见老板生意这么好过，此时再回去吃食堂总感觉有些不值得，木白左右看了看，跟着人群向前走。
人群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挪着，木白在空隙间穿行。
目之所及无不是人，笑闹声和揽客声灌入耳朵，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让他有种要迷路的强烈感觉。街角茶楼里一阵叫好声差点掀了屋顶，说书先生施施然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抄起折扇便要再讲，木白听了好一会儿，肚子空瘪，略有不舍地离开。
寻了一处不怎么红火的摊子，买上两块馅饼，木白啃着啃着，发现自己随着人群来到了江边。挤过某个胖大叔的腋窝，木白差点把嘴里连同胃里的饼都吐出来，手忙脚乱地钻出人群，趴在栏杆上死狗一样地喘气。
平日里木白也没少和钟大奎来江边闲逛，大多是刚从某个不起眼的小铺里出来，带着满腹的食物，散步消食。清江说是江，倒不如说是稍宽点的河，两岸是密铺的红砖路，足足有十丈宽，连缀着开了两里地的茶楼饭馆和商铺。
木白这趟出来是找吃的，又隐约觉得自己的期待不仅于此。当着女孩的面吹捧钟大奎，欣赏他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却强颜欢笑的囧样？想想就好了，真做了怕不是好些日子不得安生。再者说狡猾的大奎也没打算告诉木白行程，找人和找东西一直是木白的死穴，茫茫人海，不迷路就算幸运。
今夜是成年人难得的放松，情侣们集体狂欢的由头，可对于木白来说还是一样的江边步道，只是多了好几倍的人。荷花灯成群飘过，随着江水起伏颤颤巍巍，看起来似乎随时会倾覆。他循着荷花灯向下游走了一段，停下脚步，下巴压着小臂倚在栏杆上，望着江水发呆。
汗湿味和浓郁的脂粉味渐渐淡了，辨不出来源的市井声如水般包裹而来，木白的上下眼皮渐渐不能控制地相互亲近。
他被赞叹声惊醒，仰头看到了灵动的彩色线条漫天交织变幻，发自内心地笑了。
很多年后他在另一片天穹之下驻足，看着天际飘摇绚烂的色彩，四周雪原苍茫，每年足足有六个月的时间不会有阳光恩赐这片大地。当地人以裙摆来形容这种自然现象的的虚幻与美好，而他却想到了那晚的另一篇夜空，夜空下的相逢。
晚风吹拂，意外的清爽与温柔，让他想起旷野，黄花匍匐，漫山遍野地盛开。木白下意识地低头，看到一双深紫色的眼瞳，那双眼睛眼角眉梢微微上扬，倔强而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