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沧南湖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6/12 17:52:53 字数:3644

“然后呢?”

钟大奎躺在竹椅上,双腿大开,一左一右搭在两个板凳上,整个人摆成一个姿势不雅的“人”字,左手蒲扇赶着飞虫,右手捧着半个西瓜,瓜瓤中央一根勺子豪迈地戳着。

木白倚着树干,手里捧着另一块西瓜,略微有些出神,看到好友懒洋洋的样子,似乎有些不满:“什么然后?”

“然后当然是,你和她去哪玩了,关系进展如何啊……”钟大奎把蒲扇搁肚子上,狠狠地挖了一大块最靠中央最鲜嫩的塞进口里,舒服的直扭,像头幸福的猪。

“什么……什么也没去啊,什么关系进展……”木白讷讷,“我们刚碰到,连朋友都不算吧。”

钟大奎突然含混地呛了一下,有红色的汁水从口鼻里同时窜出来,身体弓的像个虾米,不停地咳嗽打嗝,脸上既是痛苦又是快乐,一副想笑却做不到的悲愤。

“你撞邪啦?“木白丝毫没有搭手的准备,慢悠悠地吃西瓜。

咳嗽声稍歇,小院里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声带嘶哑,任谁都能听出满溢的快乐。

钟大奎一边笑一边还在咳嗽,木白闭着眼睛连连点头:“好吧好吧我就是不敢搭话,不敢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芳龄几何可曾婚配,若未曾许人便考虑一下小生我可否?你以为都是你这样见一个就要搭讪的淫贼啊!”

木白狠狠地瞪了钟大奎一眼,一调羹凿在西瓜上。

“可是……可是……你总得问她是谁吧……”钟大奎笑的头有点发晕,瘫倒在竹椅上,“你就算只想交个朋友,连怎么找她都不知道还交个屁啊……”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木白脸上看不出多少恼羞,反而眼神有点呆。

“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许久之后,木白慢慢挖着西瓜,闷声嘟囔。

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钟大奎已然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月色下竟有那么些潇洒,不过一开口就破功了,掸了掸前襟,满脸得意洋洋:“小爷可不像你,今晚可是有约在身呐。”他拍了拍木白肩膀,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了。

木白一言不发,只是手下加重了力道,西瓜被刮的不见红瓤。

其实严格来说,那天晚上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东西,事后又觉得好像只是一片空白,直到他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如此盯着一个姑娘看实在是不妥,退后一步点头致歉,转身离开。

又一次在脑中勾勒女孩的样貌,发现一向脸盲的自己居然记的很清楚,既然如此,日后再遇到时便会认出来的吧。对于能否再见到她,木白有着莫名其妙的信心。

日常不过是上课。

从前闲暇时木白总是被钟大奎拉着满城跑,每次出去玩都被硬拉着走上半天,钟大奎振振有词地说提前好好踩点,将来有了女友才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吃喝玩乐。木白不以为然。如此他们也算吃遍了各种犄角旮旯里的小店。钟大奎犹爱校门口那家面筋摊,刷上麻油撒上芝麻,烤的外酥里嫩,吃上三串晚饭就算打发了。

如今钟大奎的努力居然真派上了用场,上课之外的时间都不见踪影,想来正牵着姑娘的手四处溜达。

没了这活宝,木白的本性彻底暴露无遗,不上课就窝在小院里看闲书,神话志怪、演义杂谈,无不涉略,就是不看正经书。这样看来他俩其实是一样的懒散。社会上总有人批评国教学院的部分学生作风闲散而管理不甚严格,木白深以为然,却一切如旧。

有时木白从埋首的书堆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被树叶切碎的阳光,从鸟鸣与和风中,他偶尔会很骚包地感受到些许寂寥与忧伤。

这天木白提着一布袋的书从图书馆回来,一尾鸣禽在树梢叫的婉转,便跟了一路,最后拐到了湖的对岸。这里是隔壁学科的教学地。

国教学院分为“律科”与“书文”两个学科,二者教学区域大约以沧南湖的某个中轴线为界。后者供木白这种没有律术天分却有志于学的年轻人进修,入学标准全国统一,全国上下一视同仁;而前者只收修行天才,旨在为国家培养高端战力。

哪个少年没梦想过修行呢?坊间传说修行到极致便可凌虚蹈空,眼神杀人,或者呼风唤雨,力劈山岳,学过相关学科木白当然知道这些过于夸张了,却也心向往之,偶尔感叹于自己的平凡,用着微弱到只能点灯的微末律术。

忽地湖边一声闷响,那傻鸟只是住了嘴,探头探脑,并不飞走,稍后水珠雨一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才惊叫一声振翅飞走。木白伸手挡在书上,心里暗骂了一句。沧南湖面平坦广阔,正是律术施展的好地方,总有无聊的律科学生炸湖玩,每每弄得莲叶折枝,湖鱼肚子朝上死的一片一片。木白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想着待会儿要是路过炸湖的那人就在背后悄悄瞪他一眼。

下了林间小路,湖畔步道上依稀残留着水迹,木白抬头,看到一袭黑裙。脚步未停,木白在脑海里努力比对着那晚的记忆,好像还真是那人。

不会真这么巧吧?她也是国教学院的?这是个机会吧?打个招呼问个名字?木白脑子里各种念头横冲直撞,额角血管突突的跳,头疼的老毛病隐隐有发作的征兆。

就在木白经过女孩背后时,女孩若有所感,回头道:“喔,是你呀。”

木白立正转身抬起右手,像个突然僵硬的提线木偶:“你好。元节晚上,清江边,我们见过的。”

女孩笑了:“我记得啊。”

熟悉的眉眼。这一瞬间木白心里无数念头风一样刮过,却又好像空空如也。

二人来到湖心亭,木白小心翼翼地选了个自认为不会唐突的距离坐下。

“你是隔壁书文的吧?听说我们律科在你们那里名声可不怎么样,倒是很少见到你们来附近。”女孩偏腿坐下,膝上放着刚从木白那里借来的书,。

“其实也说不上名声好不好。”木白挠挠头,从袋子里摸出一本旧书,黑封皮,皴裂得像网布的干涸河道。指尖轻抚书面上那带着古意的花纹,木白的表情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往事书?”女孩瞥见书名,轻轻地笑。

木白不好意思地笑了:“名字有点唬人,其实也只是三个孩子一座城的故事。”

“看过?”

“看了好几遍,作者不写了,所以这个故事没有结尾,我在故纸堆里翻找印证,拼凑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一开始我总是怨作者惫怠,可是接下来的剧情是天下征伐兄弟操戈,英雄迟暮美人自尽,倒还不如不写出来。一遍遍看那三个孩子在一座城里胡天胡地,就好像那个世界的时光在不断重复那几年。”木白回过神,看女孩听的认真,不仅赧然,“不好意思,尽说这些无聊的东西。“

女孩摇摇头:“感觉会是个好故事。“

木白的心突突直跳:“那我先把这第一本借你吧。”

“那你呢?”女孩换过膝盖上那本。

“看了那么多遍,从哪里开始都差不多了。“

除了时常的翻书声,这一方小天地就此安静下来,二人坐在一条长凳的两头,湖风悠然来去。只见过两次面,居然坐在一个屋檐下看书,这事梦一般不真实。可木白狂跳的心平静了下来,目光在书页上略微虚焦,脑海里熟读的文字浮光一般掠过,恍惚间又闻到了那旷野一般绵长的味道。

他在心里忍不住大呼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该有那么一个故事,它将要发生或者早已发生,它是三个孩子与一座城,它是雨中的沧南湖,它是湖心亭下的阳光与墨香,是带着渺远气息的一个人。

木白翻开系列的第二本,故事到这里便是年少时期的相遇:白袍发辫的孩子掀起布帘,温润眼眸里地平线上那巨兽般匍匐的城市渐渐升起;墨瞳少年抱着比他还高的沉重战枪,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倔强的令人心烦;雪绒般白净的女孩把自己罩在兜帽下,一缕金色钩发调皮地一颤一颤。

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但对于三个孩子来说,一切仍未开始,一切都来得及。

纷乱的思绪在时有时无的微风中慢慢平息。恍惚间木白遗忘了时间的流逝,手中的故事似乎比上一次看更有趣味。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雨后初晴的原野,与荒草们一起蓬勃生发,世界愈发辽阔,自己也越发舒展。

渐渐的阳光不再那么充满活力,书页上的光趋于黯淡,木白合上书,抬头看到女孩正读的认真,下意识地笑了。

轻轻地嗯了一声,女孩合起书放在膝盖上,对上木白的视线:“阳光太足,再看下去会伤眼睛的。”

木白点点头,怀着忐忑问:“怎么样?”

“我喜欢这个孩子!” 女孩回答的很干脆,“那个北蛮的孩子。”

这很明显是个超出木白预期的回应,木白只能挠着后脑勺笑着点头说是嘛是嘛我也喜欢。

女孩接着说:“嗯……我也说不好。我只是觉得,这孩子就像一片小水潭,一阵风一泼雨都会让水面震颤不安,可他总会是一潭清水,映着周遭的欢乐哀伤,自己的感情却是淡淡的。”

木白的脸上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笑:“说的真好啊。”

“我才看了一半,肯定说的不准。”

“说的确实很好啊。”木白低头摩挲封皮,心里塞满着难言的喜悦。忘了从何时起他总是一个人看书,涉猎广泛,真正喜欢的却找不到同好交流。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本往事书,当然也曾向钟大奎极力推荐过,那粗人把书翻的哗哗响,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对木白抖落说这才是真正吸引人的杰作,那杰作不过半指厚,毫不花哨的米色封皮,上书三字:春宫图。

于是有个对他来说堪称疯狂的想法自然而然地迸发,像是传说中的凰鸟往脑子里扔了一团光明圣火,口干舌燥,猛地抬头:“你……如果你喜欢看书的话,以后,就常来这里吧。我也爱看书,应该……会有很多值得讨论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状况,于是微微低下头去。

他想起钟大奎对他说过追求姑娘家少不得耍嘴皮子功夫,而舌灿莲花的前提是一定盯着姑娘家的眼睛,让姑娘看出你眼里坚定不移的深情。追求的目的是让对方害羞,要是自己慌了阵脚,那就万事休矣。木白觉得自己不算在追求,但提出建议却不看对方眼睛是很无礼的行为,强迫自己拘谨地抬起头。

“好啊。”女孩没有犹豫便答应了,指尖摩挲着封皮,有些心不在焉。

木白突然想起,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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