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仍然是上课和看闲书。白天一有空闲他便会往湖心亭跑，有时女孩已经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书，有时却不见人影。木白也从来没有过问，一个人的时候就自己看书，等着某天女孩披着晨光携着露水而来，怀里抱着书，对他微笑。
渐渐的木白和她熟悉了起来。女孩名为墨雪，常着一身黑裙，黑发披肩，眼瞳在阳光下泛着奇异而隐晦的紫晶色。
头几天二人只是埋头看书，偶尔交流交流情节上的疑问。这事要是跟钟大奎说，他肯定不信俩人真就像皓首穷读的老学究一般。看起来女孩确实真的喜欢这本书，第一本细细读了好几天，看完后连忙找木白借下一本，起先木白还有着奇怪的怀疑，比如女孩是为了接近自己才故意表现出看书的兴趣。这种异想天开稍微想想就能否决，但胡思乱想总是毫无征兆的冒出来。
瞎想归瞎想，每天木白仍然背着书袋往沧南湖走，要是远远看到湖心亭里有一袭黑裙，心里总有抑制不住的雀跃。
古人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旖旎幻想，木白嫌其中多是暧昧少有书香，斥为酸腐文人的无聊想象。不过身旁能有个在各种意义上都喜欢的姑娘一起读书，的确是非常值得享受的一件事。
这一日女孩终于看到了第二本，摇头叹息：“还是这拿枪的野孩子更合我胃口，脾气又臭又硬，犟着脖子谁都不服的感觉。”
木白听到“野孩子”，不禁莞尔：“他要是听到你的评价，怕不是直接拿枪尾敲你的头。”
“我又没说犟是贬义词。”女孩翻了个白眼。
“野孩子也是主角啊，或者说本来就该是他当主角，当然要犟的可爱。只是作者硬是写成了双主角，长生的故事写了一本才轮到野孩子出场，看来作者还是更喜欢长生。”
“前几天我说我喜欢那孩子只是没看到这里，长生那性格太懦弱，不好不好，未来可怎么保护他的青梅。”
“性格软弱怎么了？他这样的性格是有原因的，在外地寄养多年，妈妈又不靠谱，上面几个哥哥明里暗里相互倾轧，十岁出头就被送去大陆另一边当质子。”木白没来由的生出一股争胜的不平气，“再说了他真正喜欢的又不是苏玛。以后他也不是个懦弱的人，心怀悲悯，却始终明白自己为什么而举剑。”
女孩笑吟吟地听着，听到后面脸色一变，塞住耳朵双脚跺地：“你别……哎哟你别剧透啊！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木白笑出了声，前仰后合，发自内心的畅快。他觉得这时两人才算真正少了些隔阂，是朋友，而不是莫名其妙的在一起读书的两个陌生人。
女孩狠狠瞪他，捧起书继续看，只是有些愁眉苦脸。
过了一会儿女孩抬起头，脸上带着恍然和有些促狭的笑：“看起来我们木大才子是把自己代入了啊。”
“谁说看书一定要代入？我反而喜欢以第三方视角俯瞰。”木白梗着脖子辩解。
“是这样吗……我倒是把自己代入那个野孩子，一样的黑发深瞳。哎你看书里写的，世子也喜欢穿一身白色小衫，也是文静内敛，我觉得挺像你啊。”
“野孩子是男的！”木白心说你的眼睛可比野孩子的漂亮多了。
“性格！”女孩竖起食指晃了晃，“就是要抱着那杆枪，像莫名却坚定的坚持，用恶狠狠的眼神去瞪所有人啊！脊梁骨断掉也不委曲求全，牙根紧咬，像一条舔舐伤口的狼。”她的眼里有某种光迸发出来，纤细的眉倔强地挑起。
是这样的女孩啊，木白赞叹。
“但这样的倔强，其实很可怜啊。”女孩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望向亭外。
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回答，木白顺着墨雪视线，去看同一片风景。又是天空澄明的好天气，碧波粼粼，沉鳞竞跃，一排鸥鹭掠过湖面。
“这本书里作者总是提到命运。”女孩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木白回神：“以创作背景来看，其实往事书的走向和结局早就拟定了，作者只是在其中添写他想要的剧情。单论这本书，是存在命运的。”
“要是现实中也存在呢？”女孩的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闷闷的。
“真存在命运，以人力便不可违。若不存在，理它作甚。”
“天空真矮，真想给它捅个窟窿出来。”女孩皱了皱鼻子。
她突然皱起眉，高声道：“听的也够多了吧？何不现身，聊一聊？”
有人朗声长笑：“若是在下，就先把宣称命运的人揍一顿。”
来人宽肩窄腰，一身对襟广袖，阳光下泛着象牙一般的光泽，抬手作揖，露出袖子的手也如象牙般莹润：“哎呀呀，早早听闻国教学院人才荟萃，游访至此，听的入神，还请恕罪啊。”他浅浅地弯腰，笑容却得体而从容。
木白吓了一跳，完全没有注意对方是何时接近的。
“落脚无声是为贼。”墨雪眉梢挑衅一般地扬起。
“猛虎穿行林间，连一片叶子都不会惊动。”来人踱进这一方小亭子，有意无意地站定，距离两人都不远不近，笑容灿烂，“鄙人莫文一，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木白只觉得是一轮太阳走了进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还了一揖：“在下木白，书文学生。”
墨雪垂下眼睛，只是看书。
来人微微一笑不以为意，看向木白：“先前听二位提到了命运，不知是否探讨出什么结果来？”
“无心闲谈而已。”木白有些不好意思，“天运渺渺难测，讨论也只是空谈。”
来人眼睛微闪：“这么说木兄是相信尘世之上有某种规则在决定一切咯？”
木白哑然，见对方目光灼灼似是渴求一个答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真要说的话，其实我并不在乎是否存在超脱一切的规则。一件事物只存在猜想和理论，既没有观察的手段，也没有干涉的途径，即使世人都津津乐道，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分别呢？若要问是否真有命运，或许得去问神明了。”
那人露齿一笑，他长身而立，鬓发微微飘摇，缓缓说道：“在下连神明也是不信的。”
“在此谢过。”那人倒退着行出湖心亭，转身离去，而后哈哈大笑，广袖在湖风中鼓荡，好不快意。
木白忍不住微笑，摇头坐下，感慨：“真是个怪人。”
墨雪从鼻子里冷冷地出气：“长得一表人才，话里话外清风霁月，行事可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而后她小声说：“这个人身份不一般。刚刚我感受到不止一股的气息就潜伏在附近，没有敌意，他一走就消失了，是护卫。不知是哪来的闲散公子。”
木白一惊，左顾右看，小声嘟囔：“这种人怎么会找学生讨论哲学问题。”
“所以是怪人啊。”墨雪换了个姿势舒服地半靠着，捧书细细地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