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天气比元节天上放的流光表演还要多变,风扯着乌云呼啦啦地泼半天雨,转头就成了艳阳高挂,有时半边大雨滂沱半边天朗气清,钟大奎借此故作深沉地吟了些狗屁不通的诗句,吟到妙处慌忙找笔要抄录下来给他女伴欣赏。
不变的是日子一天天地热了起来,每晚钟大奎都会抱着一整只薄皮甜瓤的西瓜回来,剖开来和木白一人一半,袒胸露乳,就着蝉鸣蛙叫一勺一勺挖着吃。
大奎不知道木白和墨雪在湖心亭看书的事情,倒也不是想瞒着,只是很难和他解释二人是怎么成了这种书友一般的微妙关系。肯定会被狠狠嘲笑,那么不如不说。大奎现在正是你侬我侬恋奸情热的时候,恨不得翘掉所有课每日都和女伴腻歪去,无暇发现木白日日携书专要绕远去湖心亭看的奇怪行径。
远处山林潮声隐约翻涌。木白躺在院中树荫下,皓月被树叶切碎,一闪一闪地晃他的眼睛。钟大奎一如往常的不会早早回来,估计正搂着女孩小腰,逛着似乎永远不会腻的清江里街头。
他开始想念白日里同一雨檐下的那个女孩。和他曾想象的不太一样,女孩完全不是文文静静容易害羞的类型,一开始还不怎么看得出来,相处一段时间后他觉得女孩简直像是个小刺猬,说起话来不甚注意是否婉转,想皱眉便皱眉,开心便抚掌大笑。令人振奋的是她确实非常非常喜欢那本书,进度已然将近结局,不知道她看到故事以此结尾会是什么反应,木白很是期待。
木白越想越觉得她简直是自己性格的反面。不像自己平素总是很安静,很多时候倒也不是因为腼腆矜持,而是的确不怎么会被引动情感上的波动,无论是现实里还是书页间。但他也隐隐发现女孩率真之外的一些小阴影,女孩掩饰的很好,他便不准备冒冒失失地去问。
虽然美好的想象被颠覆了,他还是觉得这样也不错。他又想起不知哪里听来的情感咨询,说是性格互补的两人更容易走到一起。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带着憨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木白知道是谁回来了,头也不抬,懒懒地挥手:“今日轮到你来切西瓜了,待会儿刀也是你洗。”
钟大奎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向树荫下,抄起水果刀,夺的一声扎在案板上,故作阴狠地嘿嘿笑着:“好你个木白,亏我当你是兄弟,就这么瞒着我吗?”
木白猛然睁眼,一骨碌翻身坐起,陪笑道:“这不是怕你取笑我吗……”
“自己切!”钟大奎指了指脚下布袋里浑圆的大西瓜,一掀前襟坐下。
“得嘞!”木白滚下竹椅,捧出西瓜在水井边拿水好生冲了冲,干净利落地剖成两半,又把井边俩铁勺子涮干净,献礼一般捧给钟大奎。
钟大奎接过西瓜勺子,抬了抬眉稍,嘴里还在哼哼着:“要说还是我家淑婷冰雪聪明,打沧南湖过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你来。要不是这还不知道你瞒我多久,亏我传授你那么久的泡妞经验,打铁的学艺有成还知道孝敬师傅呢……”他突然把西瓜放回了案板上,两眼放光道:“对了对了你还没说是哪家姑娘呢!不会是班长吧?”
木白没好气地比了个中指:“不带你这样乱点鸳鸯谱的好吧。班长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会吧不会吧,你真没看出来啊……”钟大奎贱兮兮地笑,捧起西瓜挖了一勺递进嘴里,“总不会又碰到那晚的姑娘了吧。”
“还真是,隔壁律科的。那天她搁那炸湖被我看见了,我正好带了书,就一起看了一下午书,这就算认识了。”
钟大奎咽下汁水,嘴巴张的老大:“这都可以,然后呢?”
“然后什么?”
“认识了然后呢!”
“看书啊。”
“没问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说了就是看书啊。”木白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心里蠢蠢欲动地想看对方的反应。钟大奎的反应倒是没让他失望,嘴角不自觉地流出了红色的西瓜汁,手足无措。
钟大奎拿前襟擦了擦嘴,竖起大拇指。然后是炸雷一般的笑声,聒噪的蝉鸣都被压了下去,笑声的主人仿佛要把这辈子呼吸的空气都从肺里提前预支出来。树叶哗啦啦地响,似是附和,似是鼓掌。
木白看着竹椅上涕泗横流滚来滚去快要断气的好友,神色淡然:“不告诉你这件事真是做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转化成了咳嗽,钟大奎被木白搀扶着坐起,面色苍白宛若大病一场,颤颤巍巍地说:“小爷今天才知道笑死我了是什么意思。”
木白不紧不慢地埋头吃瓜,钟大奎拿勺子柄戳他:“啥时候带来给兄弟见见?”
“你和那位淑婷腻了俩礼拜,也没见给兄弟我介绍介绍啊。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顶多是个书友。”
“那正好,后天不是休息日吗,你带上那位,我带上淑亭。”钟大奎打蛇随棍上。
“干嘛?”木白下意识地抗拒,皱眉瞪他。
“两个书呆子是不会有进展的,相信我,没有女孩子会拒绝和有好感的男生一起瞎逛瞎买东吃西吃的。当然她可能根本不想和你一起玩,如此万事休矣。”钟大奎咧开嘴角,“你就不想知道,她到底是对你这个人有好感,还只是看书看上瘾了?”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木白啊呜半天,左顾右盼,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钟大奎欢呼振奋,木白气的拿勺子戳他软肋。
两个少年绕着树干追逐打闹的同时,同一片夜空,一山之隔的某处隐蔽林间空地,一间小木屋安静地坐落,窗口跃动着烛光。
小屋很小,用材板正,被严丝合缝,拼接完整,周身却看不到一枚钉子。正对着小屋的是一方水池,池底是一整块青石,清澈见底,没有水藻游鱼,也没有淤泥。年轻人赤身裸体地半躺在水里,头枕着边沿,仰面看着天空流云,月色蒙在他的脸上,莹然如玉。
“夏日泡这冷池有多惬意,我不知跟你夸了多少次,你就没想过试试?”四周看起来并没有人,可他也不像是自言自语。
片刻后夜色里有人低声说道:“尊卑有别。”
年轻人笑了,一口健康的白牙:“我何时与你讲究过这些?”
那人不再出声。
“好好好,”年轻人叹了口气,“我可记住了,下次专挑艰苦又没有油水可捞的活儿给你这个榆木脑袋,天生的劳碌命。”
“殿下有令,我便去做。”在别人嘴里也许是谄媚之言,那人的声音却没什么情绪波动,“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这几日总有大臣参你惫怠度日疏于学业。”
“一帮酸腐蛀虫,整日琢磨着怎么挑刺,理他们作甚。只知道盯着细枝末节,哪里能有放眼天下的胸怀?早晚让他们全都告老请辞。”
“要说全是无端指责,我觉得也不尽然。” 那人闻言,低声笑了笑:“那,殿下今日去国教学院,可有寻得我大樊未来的栋梁?”
年轻人难得面露尴尬:“本想着先去沧南湖喂鱼,听那学生所言甚得我心,只想着去云上楼饮它几杯,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找栋梁。”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乐呵呵地问:“你觉得那学生如何?是叫木白对吧。”
“知道清谈无用,他倒也有些自知之明。”那人顿了顿,又说,“不过那黑裙女子不是一般人,若品性端正,不可错失招入麾下的机会。”
“是啊,我带着这物事都能被她发现。”年轻人手里多了一枚玉佩,把玩翻弄。
那人沉默片刻,说道:“她可能察觉了我的存在。”
年轻人面色微变:“她才二十岁不到吧?世间真有生而知之的天才?”
“神殿那位不就是了,我手下探子回报说,三日前他独自下了神山,大约是往南方来了。”
“南方?神国以南不就是我樊国吗?”年轻人皱眉,“听闻历代教宗即位前都会游历天下,没想到这一代的继承人定的这么早。近来南北小冲突不断,神殿也敢这种时候让继承人来锻炼啊。这消息有其他人知道吗?”
“樊国唯一的谍报组织在殿下手里,想来其他人也没机会知道。”
默然良久,年轻人拘起一捧潭水扑在脸上,寒凉激得识海清明,幽幽然叹了口气:“真为这个国家感到失望啊。”
“由殿下来统御就好。”这大逆不道的发言散在微凉的夜风中,没有什么散播开的机会。
年轻人闻言笑了。风忽的凛冽起来,扯来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林涛大作,惊起一群雀鸟。
“一百五十年了,我大樊蜗居此地已经够久了。”年轻人霍然起身,身下清波漾着月影,“谁说我们不能是下一个南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