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席阳光中醒来，窗户半开，白棉布的窗帘微微起伏荡漾，像是没有重量。风送来了木叶香，依稀还有油炸的香气在勾引。
身下的床如往常一般柔软，躺上去微微下陷，被子也轻盈软和。他不想起床，可是窗外有些喧闹，似乎是来往路人在说笑，脚步匆匆，倏忽而来忽然而去。有什么好笑的呢？他迷迷糊糊地想，揪住被子往上扯了扯，转个身蜷缩起来。
吵闹声渐渐住了，只剩下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某个枝头上婉转鸣啼，不知何时也没了声音，像是飞走了。
一片寂静。
阳光炽烈，像是灼白的流体，从窗口灌进这小小的居室，无穷无尽，汹涌若海潮。他皱起了眉，心脏如战鼓一般重重擂动，右手虚握，像是要把握住什么。在心跳沉重到再也压抑不住的时候，他伸手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于是光的潮水碎裂成飞射的刀剑，他沐浴在光的雨瀑中。
猛然睁眼，木白挣扎着坐起。窗户半开，阳光兀自温软，细细地铺陈到了每一个角落。他犹豫了一下，对着窗外伸出右手，阳光被沿着五指分割开，边沿的肌肤沁出红色来。小河自窗前潺潺流淌而过，木白有些贪婪地感受这尘世间的细碎声音，怔怔出神，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人间。
墨雪一手提裙一手捏着什么东西，蹦蹦跳跳地地从林间出来，一阵窸窣。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木白，木白接过，那只傻呆呆的知了拼命弹动着小腹，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里的知了太精明，抓一只其他的都跑光啦，一点也不像学院里那些蠢货，飞也不知道飞远点。”墨雪拍拍手，沾了些黑灰，更显得皮肤素净，急急来捉木白的手，“等会等会你捏错地方了，不捏着翅根会跑掉的！”
木白老老实实地被纠正手法，换一只手捏住，翅根处那两个坚硬凸起咯的手有些疼。他默默感受手下的律动，真切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便抬头说：“我还是想把它放了。”
“随你咯，这只不会叫，待会儿我捉一只会叫的。”墨雪抬头扫过枝叶间，视线灼热，路过的斑鸠吓得翅膀一抽，差点掉到地上。
木白用力向天上抛，那小家伙像是早有准备，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就调整好了飞行姿态，仓皇逃进山林间再也不见。
城外西去五里，是一处略微有些规模的丘陵群，最高处唤曰清风岗，据传古时一诗人披着星月于深夜登顶，清风霁月，诗情触景而生，在此作诗一首，以抒情志，后人以诗中清风二字将此地命名。
木白一身白衣，掌下摩挲着一块描金画银的粗糙石碑，正面是那首名诗，背面是小楷写就的所谓典故。背后林海起伏一重又一重，木白轻拍石碑，远望清江里出神。是个阴天，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兜住，稍远些的地方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不知道是因为云雾还是常年伏案导致眼睛不太顶用了。
看着严丝合缝的云层，木白莫名的有些烦躁。
拉着恋恋不舍的墨雪，木白在树下随便寻了一处长椅坐下，从包里摸出墨雪喝了一半的水递给她，墨雪随手接过，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木白聊天。
今天木白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后猛砸房门把钟大奎吵醒。二人先去接了大奎口中他的“淑亭”，姑娘出了门一路小跑，抱住钟大奎胳膊藏在他身后，垂着眼睛对木白轻声打招呼，额发遮住了细细的眉眼。钟大奎问木白去哪接墨雪，木白说约在校门口碰头，给大奎气的说不出话，猛翻白眼。
活动内容很简单，只是爬山，没多久大奎就喊累要木白墨雪别管他继续爬，转头屁颠屁颠去给满脸热红的淑亭买冷茶。木白第一次觉得，这人能骗到女孩也不全是嘴皮子功夫。
在木白印象里墨雪是少有的愿意花好几个下午来慢慢品书的人，又是个纤净的姑娘，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受过什么苦楚，本以为会拒绝这种户外活动，没想到不仅她答应的干脆，一路上追鸟赏花拔草捉虫，比他这个乡下孩子还要热爱自然。
不过闹腾了半天她终于有些累了，歪歪斜斜地坐着，摘着头发里的落叶枯草，声音带着慵懒：“你不是自称生长在乡野吗？不会连知了都没捉过吧？”
“还真没捉过，我打小就不喜欢虫子。尤其是带毛的腿多的。”木白也没想着遮掩什么。
“只要不是毛毛虫我都喜欢。”墨雪龇牙一笑，俯身折了一根狗尾巴草懒懒地晃悠，忽地伸到木白眼前“你看这像不像个毛毛虫？”
木白被惊得一仰。恶作剧成功，墨雪笑得前仰后合。
木白转了转心思，一本正经地说：“小米就是狗尾巴草变的哦，先民们一代一代地选育，让它们果实又多又饱满，就像把狼训成狗。”
“真的假的？”
木白得意地笑：“当然是假的。神殿宣扬太一神化生万物，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山川海岳，古时如此将来也是如此，不会变的。”
“江河易道，星轨变迁，哪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墨雪凑到木白耳边悄声说，“你听说过‘以太’吗？”
木白吓得后仰，扭头去看身后，脸上泛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的血色，压低声音：“你疯啦？那是南陵的异教，不能提的！”
“和死气沉沉的太一相比，我可是更喜欢南陵的‘以太’啊。你想啊，亘古不变就意味着永远没有变化，世界如果是一成不变的，那多没意思啊……”墨雪笑嘻嘻的一脸不在乎，木白见她就没有住嘴的意思，急的伸手去捂她的嘴。墨雪身体一抖，抬眼去看他，眼角眉梢飞扬，却没有一点点惊慌。
木白愣了片刻，连忙把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捂住，像是要藏罪证。
墨雪皱了皱鼻子：“嗯，还好没有手汗味儿。”
木白窘迫的弯下腰去，把脸埋在膝盖中间：“你就别取笑我了。”
墨雪哈哈大笑，山风迎面而来，在风里抖散长发。过了一会儿木白直起腰来，偷瞄了墨雪一眼，而后双手向后撑着椅子，沉默地一起吹风。
“在想什么呢？”墨雪眯着眼睛，并不回头。
“在想是不是一下山就把你扭送到律教所去，天下承平已久，神官老爷们也很希望有活儿接吧？”
“那你也是同党，跑不掉的。”墨雪唇角微勾，突然话题一转，“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木白收敛了笑容，想起了那场梦，微微点头。
墨雪揪了一根草，拿尖头戳他：“问话就要回答！”
“是是是！”木白没好气地说，“其实也不是没睡好，就是做了个梦。我好久没做过梦了。”
“还以为是因为要和本姑娘出来玩期待了一夜辗转反侧，原来只是做了个梦啊，什么梦说来听听？”墨雪伸出食指拇指在脸旁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神色八卦而讨好，“说点说点，梦到本姑娘也别不好意思，我不怪你。”
木白整理了一下思绪就要描述，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梦中那四射的灼热阳光像是扎在了他脑海正中，光焰熊熊。他开始没来由地担心某些事情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只好苦笑着摇摇头。
墨雪也不逼迫，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过了很久，墨雪起身拍了拍裙子，长舒一口气说：“走吧走吧，清风岗虽然有名，最高的地方可不是这里哦。”
木白没有动身，还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之后他抬起头，发现墨雪正安静地看着自己，那张素白的小脸逆着光，发丝晕出暖橙的光。他忽然觉得有勇气从心脏涌出，混杂着许多其他莫名的情绪来不及一一分辨。后来他明白那是信任，对另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完全信任，带来双向的幸福和忧虑。
“光。”木白脑中略过许多词句，来自于十几年来看过的书见过的人生百态，可最后他只找到了一个字，“只是光。”
墨雪垂下眼帘，分辨不出是否听到了。片刻后她微微点头，转过身去，示意木白跟上。
丘陵群的规模并不大，但大部分地方仍然是未开发的山野，墨雪不喜欢走砖砌的小路，偏要拐上草径磕磕绊绊。不知何时已经听不到游人的声音，木白气喘吁吁地埋头跟着，一不小心撞上墨雪后背。
“没路了。”墨雪左右看了看，转身就走，热情洋溢地鼓动情绪，“来来来我们去找另一条路上山！”
木白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勉力跟上：“慢点慢点……我可不像你们可以靠律术锻体……”
“今天爬山还是你请我来的不是吗？律术又不都有锻体的功效，说到底还是你懒啊不锻炼身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锻炼锻炼，正好正好。”墨雪笑眯眯的，轻盈起落，看起来完全还留有余力。
“早知道刚刚在清风岗就回去了！”木白望着又一条大仰角的蜿蜒山路，一路盘桓曲折直没入林海中，不敢估算自己得躺几天才能缓过来，“碰到熊瞎子怎么办？”
墨雪举起拳头，皮肤白皙，青色的静脉像是蒙着青络，龇牙：“一拳打死，卖了换钱去云上楼吃一顿。”
这条路格外的长，弯弯斜斜，一直在向上，也许真是通往山顶的。渐渐的木白感受不到腿的酸痛了，只是有点发软，跟着前面的轻灵身影机械地迈步。林荫浓密，不见天日，木白只能勉强推测出已经是午后了，这么说来他们已经在山野间逗留了一个时辰以上，就算真碰到狗熊老虎什么的也算正常吧？他胡思乱想着。
鸣禽上下，仿佛也在在好奇这两个探险的怪人，有时会跟上一小段路，感觉来了就叫上几声，厌了便振翅飞走。
木白坐在常年堆积的落叶层上，触目所及都是绿色，山野间不甚炎热，偶尔山风爽冽，他龇牙咧嘴地捏着腿部肌肉，满脑子瞎想：究竟快乐是因为可乐，还是因痛苦缓解而快乐。
拨开一从高草，墨雪率先从山林里钻出来，山顶居然是一块空地，山石嶙峋，无穷无尽的绿色在这里暂时中断，山风少了阻碍，愈发猛烈地激荡。身前便是垂直而下的峭壁，就像话本小说里总会提到的那种，快意恩仇行将末路的少侠一跃而下，却在悬崖的洞穴中找到了上古的宝藏或秘籍。木白往下瞧了一眼，莫名有种跳下去的冲动，把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墨雪，墨雪嘴角带着笑，瞳仁亮晶晶的。
他们并肩站着，身上布料水波般起伏。此时乌云中裂，光与热从裂隙中倾泻，脚下无边林海翻涌起绿色的浪潮，像是把世上所有的绿色全部投了进去。光影变幻，沉默而宏大。
她突然张开双臂，收窄的衣袖并不能在风中鼓荡，长发飘散。于是她笑了，对木白露出两排瓷白细齿：“来啊来啊！”
“来什么？”木白不明就里，学着墨雪的样子张开双臂，只是身形有点走样，耸肩伸头，像只没精神的小鸡。
墨雪笑的更开心了，看向身前林海起伏不休，大声喊：“跳下去啊！”
“什么？”木白隐约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脸上的笑意越发抑制不住，“你个疯子想什么呢？跳下去就摔死了！不会有隐士高人传你上古律术一步登天的！”
“我是活不了，你袖子那么宽，肯定会飞起来啊！”墨雪说着烂话，上下挥动手臂，木白也照做，广袖翻飞，还真像那么回事。二人看着彼此，互相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墨雪笑的站不住，弯下腰去。木白笑了一会儿，敛了笑声，小声对自己说：“如果只有我会飞，我也肯定会接住你的啊。”
“什么？”墨雪抬头，噗嗤一声又没忍住，“看你那傻样哈哈哈哈！”
木白试着表现出不屑的神情：“还不是学你。”
云层的裂隙很快闭合了，在高风的怂恿下变形走样，又成了平整的一块。二人找了块还算平整干净的石台并肩坐下，眯眼看风景。风从一侧吹来，墨雪的头发在风中无规律地乱飘，总是挠木白的脸颊。淡淡的发香也在挠木白的鼻尖，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躲开。
“要不是照顾你这运动残废，本姑娘现在早就登顶，回山下吃着西瓜呢。”墨雪伸了个懒腰，双脚悠闲地晃悠。
木白放松全身，腰背弓的像个反过来的虾米：“那是上天眷顾，给了你天赋，像我这种普罗大众再怎么锻炼也是比不上你们的。”他扯过布包翻找：“喝点水？”
墨雪没有回答，抬眼看天，许久之后收回目光，看向木白：“我来教你律术怎么样？”
木白笑了，却发现墨雪表情虽然很淡，眼神却是真挚的，不像是开玩笑，便收敛了笑，满不在乎地回答：“你知道咱们樊国各地都有检测机构吧？我从三岁开始已经检查了四次，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
墨雪微微摇头：“我先问你，律术是什么？”
“这……关于律术本质，神国和南陵都有不同的解释……涉及很多宗教和哲学内容……”
“我是问你的感受。没有天赋并不代表完全不能应用律术对吧，你点亮灯石的时候，你的律动是怎么和环境发生关系的？”
低头沉思片刻，木白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来有点文艺……我觉得我的灵魂是一根弦，用这弦弹奏特定的音符，天地听懂了就会把力量借给我……”说到这里他摊开双手，“看来我的灵魂之歌太晦涩，天地并不太能听懂。”
墨雪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还挺了解的。”
“每个男孩都梦想过左手闪电右手烈焰，把坏蛋打的跪地求饶。”
“但并不是全部哦！”墨雪诡秘地笑，她跳下石台，大步而从容地走到悬崖边，不轻不重地跺了一下地。相较于山体这一脚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扰动，可是坚实的地面开始颤抖，满地大大小小的石头战栗着平移，而后齐齐腾起至半空中，像是逆飞的雨水，有些“雨滴”足有磨盘大。
木白觉得天地都在震颤，空气忽然间变得如有实质，牙齿间像是混进了沙子。他爬伏在石台上一动不敢动，坚硬的石头不停磕着他的下巴，脑子一片空白。
震动突然停止，一道晶莹却炽烈的光芒贯空而出，漫天碎石在那一刻湮灭成了石粉，化成大片的土黄色烟霾。墨雪伸手一卷，风的流向被引导着改变，裹挟住烟云扶摇直上，在高天之上散开，空中仿佛凭空多了一块不断消散的云。
那束仿佛可以贯穿天日的光芒正在墨雪右手安静地流溢着光彩，以一个优雅平滑的弧度微微上翘。墨雪满意地在木白脸上看到她想要的表情，炫耀一般的递出右手。
木白勉力止住双手不自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意料之外地感受到了重量。这时他才看清手里的这道光：这居然是一把一体成型的刀，材质像是紫水晶，纤薄细长，尤其刀身部分薄的近乎透明，似乎有藤蔓一般的阳刻图案绕着刀身缠绕，细密繁复宛如天成，几乎没法看清。
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你从哪里拔的刀？”其实他想问的是，怎么会有一种律术会凭空唤出一个实体，还是带着规整的形状。他觉得手里的刀似乎带着律动，这律动透过双手径直与心脏连通，带着能破开一切的锋锐意气。
墨雪竖指于唇前，嘴角带着笑意。
手中一轻，木白手里突然变得空无一物，刀的消失就像它的出现一样突然。他的脸上混合着震惊与振奋，眼神奕奕地盯着墨雪。
“要保密，有关这把刀的事。”两人来到悬崖边坐下，墨雪晃悠着双腿，垂着眼帘。木白用力点点头。他不明白墨雪是怎么办到的，可他也知道这种与众不同如果被他人知晓，带来的总会是灰色的反响。
墨雪见他一脸庄重，失笑道：“总之，我是要说，律术确实是以人去影响天地，影响的能力大小和方式和个人固有的频率有关。但我是例外，也许你也是例外。至于其他，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木白很喜欢那个词，右手平举到与眼平齐，虚抓了两下空气，开始对其中可能会出现的东西有了期待。
他们起身折返，木白这才发现下山比登山要更难，只是浑身的酸痛莫名其妙的已经缓解了大半，像是刚刚睡了一个神完气足的懒觉。山脚茶摊处他们和钟大奎他们会合，彼时那对情侣正相互凝视着对方，脸上努力憋着笑，完全没注意到友人的归来。
茶摊老板是个二十许的姑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无奈地对墨雪说：“是你们朋友吧？都在这腻歪一天了。”
“他们干嘛呢？”木白和墨雪在不远处看着。
“比谁先忍不住笑，谁输了就请客。”
墨雪忍俊不禁，接着木白也笑了，笑声越来越嚣张，引的钟大奎首先破了功。他猛地蹦起来，气急败坏地对木白嚷嚷：“都怪你们！陪我今晚饭钱！”
“好了好了回去吧。”木白摆摆手，“你们在这里坐一天了不觉得腻吗？回去吃点好的吧。今天你请客的范围包不包括我们啊？要不就去云上楼？”
“我呸！你也真敢提啊。云上楼？你直接把我卖了算了，看够不够你吃一顿的。”钟大奎恨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