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挪了挪屁股,让下半身也藏进来虹桥下的阴影里。几百块方石交叠垒砌成了来虹桥,全长二三十米,却没有看到任何固定手段。风化的石刻中氤氲着几百年的时光,曾经有水波的清光荡漾在桥底,船夫摇着篷舟缓缓滑过,北地的才子吟哦清风,眼睛却往岸边飘,岸边姑娘们敲打衣物,或丰腴或纤巧的小臂起落起落,一声声沿着河岸涤荡开来。
曾经的流水不复再来,不知是改道还是断流,新生的才子和姑娘去了新的水畔,继续吟哦,继续敲打。河道于是填埋成了街道,贯通西东。
头枕石块,乞丐对大马路豪迈地岔开双腿,翻眼望着桥底,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几百年里浸润进了石头里的水纹。他突然伸手进裤裆,大肆抓挠,揪出一只跳蚤,拿眼瞅着,啪的一声捏爆,咧开一嘴黄牙,像是很爽快。
车马川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往路旁草堆里的乞丐投以目光。清江里承平日久,又是南北航运中心,民生富庶,国主又感怀民生,是以少有乞讨。
有人一不留神被乞丐绊了个踉跄,悻悻回头,也只是骂了两句便走了。乞丐又笑了,听着就知道喉咙里堵着痰,眼神藏在乱蒿一般的头发里,与天底下所有乞丐一般混沌。
夕阳西沉,桥底的阴影一点点倾斜,乞丐就一点点地挪。晚风渐起,白日里不见的凉意在风中被慷慨地撒向每一个人。车马少了,路人常常三两而行,拖家带口,一脸闲适走的懒懒散散。乞丐盯着行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笑容模糊又莫名。
孩子看到了乞丐,忍不住用他那浑圆的黑眼睛去瞧,又瞧了瞧手里的肉馅饼,想了想,伸出小胖手把自己啃过的一半撕开,小跑过去,把另一半递给乞丐。乞丐没有动,只是盯着孩子看,孩子有些害怕,甩掉馅饼,转身扑向妈妈怀里撒娇。妇人低声训斥,指着孩子油乎乎的手,又暗暗指了指乞丐,不再停留。
馅饼落在乞丐身上,又滚落到了地上,那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上又多了几块油污。过了不知多久,乞丐摸索着找到馅饼,随意拍了拍,慢慢地背靠着路基坐起身啃了起来。肉饼里油放的很足,透着猪油的腥香,可他只是很慢很慢地吃着,嘴角挂着肉末。
馅饼只剩下最后一口的时候,西边昏红的斜阳里,走来了几个身影。
这个傍晚本该与以往的几千个傍晚并没有什么分别,可那些身影出现时,乞丐眼里突然迸发出了实质一般的光芒。黑渍满脸,发乱如草,脏破袍子仅能勉强蔽体,乞丐仍然还是那个乞丐,但这眼神驱散了所有迷雾,灼灼如火,像是要把石头烧穿。
转瞬间,这眼神黯淡了,乞丐站起身来,随手揪了一根草叶当发带,把长发在脑后拢成一束,再次抬起双眼时,眉目间忽然勃发的气质,污泥也掩不住。
他珍而重之地吃下最后一口饼,双手负于身后,平视前方,微微带着笑意。
墨雪伸手揪住木白衣带,对方不解回头,看到墨雪眼中跃动的警惕。
走在前面的钟大奎和淑亭没有被惊动,他们正手拉着手唱歌,步子迈开,膝关节都不带弯的,像是南陵的机巧木偶。
木白顺着墨雪眼神望去,只看到不远处桥底下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也许是眼神不好,居然看出一些写意洒脱。他并不理解,只能看着墨雪眼睛点点头。
“继续走,”墨雪把自己掩在木白身后,低声说,“自然点。不要刺激他。”
木白照做,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
彼此间的距离逐渐拉近,那人的面容在木白眼睛里清晰地呈现出来,他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一双眼睛,烨然若晨星,落在那张脸上,像是淤泥中一朝现世的明珠,视线始终跟随着自己移动。他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么一个怪人,那么他大概是冲着墨雪来的,联想到之前山顶上震撼的律术表演,他突然有些后悔答应了今日之行。
一步,一步,脚步似乎应和着木白的心跳声,那人脸上疏旷的笑容在木白脑海里放大,直欲占据所有空间。眼角带着些微血丝,眼神却很清澈,彼此距离只有十步时,他对木白的方向点头致意。
木白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心率却猛地更上一个台阶。
前面两个活宝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木白觉得自己没法就这么擅自走开,硬着头皮迎上前:“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看了木白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便落在墨雪脸上,后者咬着牙根,眼里闪烁着莫名激烈的情感。
他的眼神很复杂,但也很简单,那是如释重负的笑,就像苦行者终于来到梦想中的圣堂。他双手平托,缓缓举起,似是赞叹,似是祝颂。
他托起了海潮一般的光明,庞大到恐怖的光从他身上每一个角落喷薄而出,汇聚到他的双手之间,怪异的是木白仍能看清他的面容,对方全身沐浴在圣光中,一切污秽都在其中被净化殆尽,无一处不晶莹圣洁。
挡不住的,他忽然升起这么个念头。他刚刚见识过墨雪表演的如同奇迹的律术,但眼前这人宛若神明,她不可能是对手。可是光明如海,滤去了除那人之外的整个世界,他找不到墨雪,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连时间感都失去了,世界仿佛只有一个雕像一般的怪人和他自己,除此之外就是无穷无尽的光。
木白觉得自己被恐惧摄住了心脏,女孩的身影匆匆掠过眼底,虚幻的像是河面上的浮光。有什么东西就要消失了,而这是他不能接受的,可是接受与否又有什么影响呢?他不过是个终日庸碌混吃等死的书生。
他知道光海的目标不是他,所以只让他感受到温暖和安心,又或许是精神上的侵蚀,令他只觉得是一场幻梦。
突然间他想起了那天的梦,梦里刀剑般飞射的光线,于是就像梦里一样,他伸出手去,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紫色的流光,握在手里带着不真实的重量,冰凉温润。那东西很顺手,便随意地挥了出去,刀尖划出圆润的弧线,上抵高天,下立于地。
海潮从中而分,又以很快的速度侵蚀围拢,在四周涌来的海潮中,木白终于看到了墨雪,她偏腿坐着,神情哀伤,好在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看到木白时眼里掩不住的惊讶,与如梦初醒的茫然。此时木白有种感觉,自己是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她,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话里话外总是带点刺的外壳剥落干净,露出里面小小的一团。
木白来到墨雪身边,低头看着她。墨雪看看木白,又看看他手里的刀,居然笑了。木白也笑了:“傻笑什么?”
墨雪低下头去,神情埋在垂落的头发里。木白觉得她可能是在害怕,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姿态前所未有地柔弱,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勇气,很少,但足以支撑他好好地站直了。
“你不要怕……虽然我也害怕,这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转身对着那个怪人,举起了刀,刀尖微微颤抖,就像他的身体一样,于是他恨恨地揪了一把大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心底里有个声音在低喊,冷冽到不像自己的声音:这就是敌人了!这就是敌人了!
那人全然没有回应木白敌意的想法,只是垂着眼睛看自己的双手,好似在怀疑自己力量的真实性,而后他点点头,一手背后,一手伸前,天地间所有光明瞬间退却到那只手上,退潮与它们出现时一样无声而迅速。那只手掐了一个手印,缓慢而沉重地前推。
光明再来,这次它变得凝结而专注,如有实体的光柱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波纹,擦过的地面都像被吞噬了一般消失。木白只来得及举刀,刀刃向前,光柱猛地撞了上去,沿着刃口被纵切成互成锐角的两束,斜斜飞射向空中。澎湃难御的力量在一瞬间全部作用在刀刃上,木白几乎握不住刀柄,只好身体前压,把刀背抵在肩膀上,灼白的光柱擦着他的鼻尖而过,紧闭双眼,仍然阻挡不住岩浆般的光与热灌入。
他下意识地放声嘶吼,吼声似乎给了他力量,巨力推的木白步步后退,却始终无法击倒他。木白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完全逼出去了,没法再坚持下去了,他甚至没法感觉到自己到底是否还活着。
“右手!”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是自己吗?
木白松开右手,平平前举,他又感觉到自己握住了什么,质感粗糙,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觉得它会是一个好拐杖,可以用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于是狠狠地凿进身前的地面里。
山海一般的压力消失了,一根黝黑的棍子支棱棱地杵在木白与光柱之间,隔绝了一切外力。光柱与棍子激荡出一环又一环的波动,浪潮一般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而棍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戳在地上,地面甚至没有开裂的迹象。
木白倒退几步站稳,每一次呼吸翻涌出的浓腥仿佛来自体内深处,暴走的心跳猛烈撞击胸骨。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勉力抬头盯住对方。
也许只是下一秒,所有的光芒黯淡下去,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如血的残阳投来最后一抹夕照。那人放下了结印的手,从一地碎石中把脚抽出来,看了墨雪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木白。他居然还在笑,带着由衷的笑容,一口发黄却整齐的牙齿大方地露出来,谁都能看出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你很好。”他指了指木白,而后转身离去,溜肩松跨,脚在地上拖着,就像乡野间随处可见的懒汉。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木白一屁股坐倒在地。钟大奎和淑婷指使淑亭去扶墨雪,自己伏下身扛起木白一根胳膊,低声催促:“走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路旁某处小楼里,小二和食客们躲在柱子后面瑟缩着,顶楼靠中那扇窗前,年轻的公子挥手屏退紧绷的护卫,手扶窗格向下眺望。他拍了拍檀木窗格,并不回头,对着某个人吩咐:“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