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里城方圆数十里,城中楼舍俨然,唯有两处建筑明显高于周围,一是城北樊宫,一是城南神堂,代表着这个国家的两个声音与意志。
围绕着圆形的石砌广场,白玉一般的石块堆出了半圈宏伟的建筑,屋顶、窗角,乃至雕花,每一处线条都昂扬着指天的动力。远望过去,仿若荆棘之丛。
饰以华丽雕花的厚重正门缓缓中开,却没有明显的响动,一个簇拥在洁白绸衣中的小小身影走了出来,转身掩上了门,止住两侧重甲守卫的行礼,伸出衣袖的双手纤细莹白。那身影走下台阶,抬头望着正午的太阳,眼睛不惧阳光地睁着,辉映出金属般的光。
那是一个女孩,似乎是十四五岁的样子,毛发肤色与身上的衣服一样雪白,整个人都像是一团雪凝结起来的,下巴埋在雪绒堆成的领子里,分不出二者的界限。她沿着广场的边缘小步慢走,面无表情地对路过的每一个人点头致意,不论对方是诚惶诚恐还是一脸荣幸。
她走到了建筑群的末尾,拐上一条小路,小路两侧都是白石的高墙,天空呈现出细小的一线。她一手扶着墙慢慢走,指下淌过粗糙的流年。
小路并不长,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尽头,尽头之后,豁然开朗。在神堂和清江之间夹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空间,三丈方圆,阳光在这里重新洒向大地,目之所及,是一片在风中轻轻飘摇的花田。
花田的中心坐落着一间很小的木屋,屋前蹲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粗糙的指尖捏住两朵紫色小花的茎,轻轻掐断,起身分别递给院门的两人。那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孩似是有些意外,转头去看女孩,女孩伸手接过,与男孩一起俯身行礼。
“此花名曰飞荏,古时用以表达歉意。”老人嘴角带着笑,还礼,“还望二位理解与谅解。”
男孩和女孩一起转身离去,错身而过时,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这团锦绣簇拥着的娇小身影。
这时老人才将目光投过去,微微点头:“进来吧。”
田间小路很窄,两侧花枝在她衣袖下起起伏伏。跟着老人进了小屋,她在靠窗的那处地方坐下,自然而然,像是重复了很多遍。她又起身,搬起凳子往右挪了半步,总算坐得安稳,伸手拿过粗陶茶壶,斟了半杯茶汤抿了一口,眉尖皱起:“凉了。”
“方才接待了客人。”老人拍拍手,含笑,“你也不是爱茶的人,将就着喝吧。”
“他们是谁?”一缕长发垂落脸颊,像是温软晶莹的阳光。
“你小师叔失踪了十年,昨天突然出现,暴起伤了人,我这是请他们来解释加赔罪的。简单来说,我替他擦了屁股。”老人嘴上说着,悠悠然给自己斟了茶,脸上的笑意平静祥和,没有一丝阴影,仍如同往昔一般,“你没听说过也正常,我不让外传。”
茶杯在荧细瘦的指尖慢慢旋转着,凉了的茶水晃悠着泛出一圈圈涟漪,隐约茶香弥漫开来。沉默无声无息地接管了这一方小天地,而老人只是自顾自地饮茶,冷茶也能喝得嗞咂有声。
“是老师的意思吗。”荧问。
“确实是教宗的意思。”
掌心茶杯稳稳停住,茶水一瞬间波澜皆消,像是被某种力量强硬地压得坚实,坚硬如一整块琉璃。她扬起冰雪堆砌般的小脸,说:“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所有。”
老人宛尔:“连教宗冕下都不能说自己全知,我又如何告诉你所有。”
女孩抿着嘴,只是抬头看着老人。
老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他望向门外花田,端起茶杯,轻声说:“我带你去。”
女孩得偿所愿,也只是点了点头,祖孙一般的两人就这么保持着微妙而和谐的气氛,看着同一片花田。女孩用手指拢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眉眼间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呆。风涌进这间小屋,花香淡雅,压过了屋内的茶香。
晚阳渐收,最后一片云霞失去颜色的时候,一老一少走出这片静谧角落,拐入了广场不起眼的一处门前,左右持枪甲士为二人推开石门,恭敬行礼。
石门缓慢合拢,机件良好的润滑让它只发出一声轻微闷响。沿着红毯铺就的旋转楼梯上到二楼,是一条不长的木质步道,经过几扇只有编号区别的房门,他们来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老人轻轻叩门,便推门而入。
白布窗帘在夜风中飘摇。窗边懒懒地靠着一个人,一身干净而简单的低级神职长袍,一头微卷的黑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是简单梳洗过。那人闻声回首,一双黑瞳莹润而平静。
老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朵紫色小花,轻轻放在茶几上,正是他先前送出去的飞荏,含笑道:“意为新生,以此祝贺你的新生。”
那人突然翻了个白眼,全然不似一个将近中年的人:“少蒙我,二十年前我刚入学宫,你也送我了一朵,跟我说花语是欢迎,欢迎我这个小师弟。”
“你还记得啊,好记性真让人老头子我羡慕啊,小尘子。”老人全然没有一点不自在,自顾自地寻了个舒服的角落坐在沙发上,示意女孩也坐下。
“也不知道你年轻时候靠这一手骗过多少小姑娘。”
“怎么能叫骗呢?”老人伸手取了茶壶茶杯,沏了三杯热气氤氲的红茶,自己端了一杯放在鼻下细细品味,舒心地笑了,“飞荏是我最爱的花,希望、新生、歉意也是我喜欢的,在我眼里它就是能代表一切美好的词汇。”
女孩捧着红茶却在发呆,眉尖好看地轻轻皱着。
那人笑着摇摇头,也来到茶几前坐下:“你到现在才来见我。”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紧绷了起来。老人浑然不觉似的啜饮一口,看向那人的双眼,带着数十年时光温养的笑意:“因为我不敢去看你如今的样子。现在觉得,似乎还和十年前一样,甚至更开心了。这很好,我很高兴。”
那人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身体愈发放松了,或者说惫怠,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即使以女孩事事不记挂心头的性格,也耐不住好奇心去看那个被老人称为“小尘子”的人。无意间提到他时人们眼神总是躲闪的,而绝大多数时候根本无人愿意提及,甚至不敢记起,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纪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也许只会是叛教这种无可饶恕的罪行?
老人突然发问,打断了女孩的胡思乱想:“你今天对两个孩子出手了,为什么?”
“乱世的种子。”
“你又放弃了。”
“杀不掉,时机不对,但天命如此。逆天这种事,我没有兴趣去做啊。”他的语气仿佛是在说杀鸡一般轻松。
老人忽的笑了:“原来你还相信天命吗?”
“虽然我们口中的天命指的不全是同一个‘天’。”纪尘微笑。
女孩脸上波澜不起,心里已然掀起不小的波动。
沉默良久,老人轻声叹气:“事已至此,我也不知道该问,或者劝诫些什么。从见到你第一天起就知道你不会是我这种庸碌之辈,只甘心枯守一隅。你的志向非比寻常,如果不令你信服,那么连表面上的尊敬你都懒得装。好在孩子们没事,只是这清江两岸,怕又是一段时间不得安宁。”
“听着像是夸我。”纪尘嘿嘿一笑。
“算是吧。”老人拿手心摩挲额头,苦笑道。
又是一阵沉默后,老人犹豫了一下,问:“即使是经过了十年的懈怠,你的盛大光明也不是两个孩子能抵抗的。你怎么失手的?”
纪尘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翻眼扫了女孩一眼,见老人点了点头,才缓缓放下茶杯,思索片刻,笑了:“我看到了我的天命。”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中,老人手里的白瓷茶杯忽然爆裂,茶水飞溅,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老人手指一弹,碎片混合着茶水漂浮在半空,准确地落入茶几旁的木质垃圾桶。
老人的腰背似乎有些塌了。纪尘见状洒然一笑:“不然呢?你也说了,两个孩子如何抵挡盛大光明。”
“也许只是两个天才。也许有人暗中相助。”
剖开光海的刀光,和那根黝黑而敦实的战枪,纪尘回忆起那柄枪的样貌,这件暴躁的武器完全不似人工打造,更像是一条两头锋锐的嶙峋礁石,只是出奇地长,被那双手握住时,咆哮声仿佛来自冥古。他身体后仰,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椅背上,故作夸张地喊:“师兄你老啦!”
老人宛然:“我都快七十岁了,做你老爹都有余。”
“我是说你的心。虽然以前你也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但那时候我和你讨论,你可不像现在一样只会否定,否定某些看似荒诞却有意思的可能性。”
“有理有据才足以称之为观点,荒诞不经的只会是妄想。”老人哂道,“也不枉你因为这个当了十年的叫花子。”
“小爷我乐意!天为盖,地为席,太阳底下捉虱子,渴了便喝水,烦了就骂他娘的,不比你被栓牢在这里舒服。”
“听你的意思,过两天还要饭去?”
“不了,小爷我要回去。”纪尘收起嬉笑,“最好是回书院,把这十年没看的书都补回来。”
老人也收起了笑容:“教宗陛下可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大师兄那么疼我,顶多废我这身律术,然后还是把我扔进书院。他巴不得我老老实实呆在神山呢。”
老人失笑摇头:“我们这几个师兄师姐啊,从小就被你吃的死死的。”
“这可是混吃等死必备技能啊。”纪尘眯着眼睛说,“十年前的猜测算是以某种方式证明了,剩下的,大概就藏在书院的某些角落吧。”
“随你吧。”老人叹了口气,从茶几上够了一颗梨递给他,“好好歇息,身体养好了才最重要。”
“好嘞。”纪尘故作殷勤地双手去接,一脸揶揄的嬉笑。
许久过后,老人慢悠悠地踱出石门,门扉缓缓合拢,收敛好身后的灯光。弦月挂在树梢,已是将近午夜,广场的神像前摆满了白日里信徒的贡品,一个人影也不见。
老人沿着广场外圈散着步,荧亦步亦趋,仰脸看着月亮。
“是不是很奇怪?你想见了很久的纪尘师叔居然是这么一个人。”老人随意道。
女孩点点头:“本以为是被锚链拴在阳炎刑架上的的坏人,被烧得浑身疤痕。”
老人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他停步思索片刻,摇头笑道:“虽没有浑身疤痕,也是个十足的狂人啊。”
“他的天命……”女孩仔细斟酌着词句,“不是‘元’吧?”
老人长袖轻摆,无形的屏障笼罩了这一方小天地,语气平和:“你知道南陵立国的信仰与我们不同。有的称之为‘伐’,有的称之为‘以太’,指的都是他们信奉的那个所谓神明。”
“纪尘师叔不是神殿中人吗?怎么会信奉异教?”
“事实上,他认为天地间有两个神明,代表新生的‘元’,和代表破灭的‘伐’,我们和南陵打来打去打了一百多年,互相指责对方信奉的是伪神,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神明意志的延伸。而神明总会在人间寻找意志和力量的代言人,他从故纸堆中搜罗只言片语,又大肆查阅南陵典籍为佐证,教宗还没来得及罚他,他就杳无音踪,也就是昨天我才知道他当了十年的乞丐,把大半个大陆都游历了一遍。”
荧思索片刻:“他在寻找‘伐’的代行者?
“是啊,他认为他找到了。但那必然不可能是他想要的。”
“能抵挡大光明术,也许师叔不完全是错的。”
老人摇摇头:“不。他只能是错的。”他没有说下去,挥手,隔绝内外的屏障悄然隐去,转身站定,凝视荧的双眸。那双眼瞳白天看过去颜色很淡,夜里却泛着宁静的微光,总令老人想起多年前,他的腿脚仍然轻捷的时候,肋下乘着清风遥望神山,天光破云,也是一般的澄静。
“千年以降,你是唯一的神选之人,你身体里奔流着光辉,也是亿万信众的希望和未来。”顿了顿,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真相很诱人,但结果未必是你以为的那样,而追寻真相的过程中,灾祸的种子却静静发芽。总有些东西,比所谓的真相更重要。‘元’是唯一神,却也有办不到或者不知道的事,那么所谓原原本本的真相,又有谁敢说一定是正确的呢?”
荧眼眸深处光芒闪烁,像是星星在眨眼。沉默片刻,她垂手行礼:“学生明白了。”
老人苦笑着摇摇头,挥手,转过身去:“你回去吧。”
荧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二楼的某处灯火亮起,荧凭窗而立,看到老人独自漫步在漫天星光里,仰首吐出无声的叹息。盯着老人风中飘舞的长须,墨雪却想起海水中妖娆舞动的海藻,连忙捂嘴,轻轻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