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斜阳草树,又是一个白天的结束,木白啪的一声合上书,揣在手里往回走。
这段时间的学可以说上的没滋没味儿,听着听着课,心思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放学时回顾一下,好像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想是怎么熬过一天五六节课的?他自己也不明白。
班长大人似乎愈发看自己不顺眼,某天放学后以上课走神为由把他叫上天台狠狠批了一顿。木白面上唯唯诺诺,心里苦笑说这国教学院里学业全凭自觉,没人会关心旁人是不是惫怠度日,班长是个热心肠,人挺好,就是太能唠叨。
她说到最后也无话可说了,见木白表面应承实则油盐不进,一直压抑的怒气蹭的上头,粗重地呼吸了几下,转身大步下楼。木白有些尴尬又有点歉疚,无意中看见班长脚上那双湖绿色鞋子,夏日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出现在鼻端,那来自某个暴雨倾颓的下午,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忽然笑了,心底里一直堵着的某处似乎疏通了一些,依着栏杆吹风。暮色四合,世界沉入深海般的幽蓝,灯火次第燃起,远望如点点荧火。
“想知道墨雪在哪里的话,我可以帮你查。”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
木白怵然转身,一个雪团一般的女孩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仰着小脸,面无表情。被陌生人说破心思,他有些恼羞,却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谁啊?”
自从觉醒了自己的律术后,他对环境的感受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那女孩肉眼看着就在那里,而在他的感知中,眼前却是空无一人。这种理智与感性的错位让他难受的想吐。
“我叫荧。”她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闭嘴,似乎觉得这就足够了。
木白有些哭笑不得,摆摆手,转身便要下楼:“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但也请不要往外乱说,好吗?”
“是你朋友告诉我的,叫……”女孩蹙着眉尖想了想,“他叫……钟馗?”
木白闻言脸一黑,咬着后槽牙笑了,对女孩道了一声谢,咬牙切齿地快步下楼:“好你个……”
荧目送他消失在楼道里,歪头想了想,来到栏杆前来回比对着,在某一处斜斜地靠上去,双手揣在袖子里吹风。一钩额发被风吹的背过去,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木白一身怒气地小跑,身影隐没在路边的树荫下。
木白一进门就狂敲钟大奎房门,房门刚刚打开一线,他一把推开,揪住钟大奎领口拖到院中树下,松手,狠狠地瞪他。
钟大奎被扯的踉跄连连,一路讨饶,被松开后老老实实站稳,做低伏小,满脸讨好。
木白深呼吸几次,突然噗嗤一声,指着钟大奎鼻子哈哈大笑:“你看你那怂样,你平时不是牛逼轰轰的吗?”
“哎呦我这不是……我这不是心虚嘛。”钟大奎松了一口气,理了理领口,拢着袖子,“手劲挺大啊小白,哎呦他娘的差点吓死我。”
“你他妈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木白难得爆了句粗口,火气又上来了,“见人家小姑娘好看,连底裤什么颜色都跟人家说了?”
“真不是兄弟我不义气,那是神殿的人……”钟大奎忽的压低了声音,左右瞅了瞅,“是神殿这一代的继承人啊。”
“我还是教宗呢。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大嘴巴啊说什么你都信?”木白心里还是窝着火,可看着那张磕碜的脸贱兮兮地笑着,愣是一点发作不出来,只好一挥手说,“行了奎爷,你安歇着去吧,算我倒霉好吧?让你这王八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再让我知晓你瞎传我可真不饶了。”
钟大奎胸脯拍的山响:“放心!”转身便溜。
“等会儿,我什么时候有了小白这个绰号了?”木白反应过来。
“哦哦,以前我家里养了一猫一狗,猫叫小白,狗叫大黑,巧了么这不是,你叫木白,她叫墨……”钟大奎赶紧捂住嘴巴,五官纠结在一起,脸上抱歉二字就差泉水般喷涌而出了。
木白微微抬手:“快滚。”
钟大奎如蒙特赦,轻捷地溜回屋里,轻轻合上房门。
木白突然觉得很疲惫,闹这么一通除了因为生气,未尝不想借此让自己暂时解脱出来。他自觉是个自闭又无聊的人,可这些天的沉闷连习惯独处的自己也觉得透不过气来。他差点成功了,和钟大奎扯皮几句让他暂时忘了某些情绪,可他未全部出口的那个名字,就让这些泡影悉数湮灭。
他想起曾经随便翻过的那本闲书,女生间有口皆碑的名气让他也好奇地买了一本,里面有个为情所困的王子,整天委顿在花树下,枕着树根给自己灌酒。某日王子的好友带着两壶酒过来把宿醉的王子踹醒,王子悲从中来问自己该如何是好,那性格冷淡的好友递上酒壶,冷冷地说,喝,然后交给时间。
如今木白回忆起那个角色,除了无处不在的“冷冷地这样”、“冷冷地那样”,就只有这句交给时间。木白闲时看过几本情情爱爱的书,但凡涉及情之一字,书里给出的万能解药就是时间,木白看多了就嘲笑作者只会拾前人遗慧,连编几个新奇的桥段都欠奉,搞得他现在除了天天发愣也没什么更好的事可做。
那些记忆总在颠来倒去地回放,从每个音调每个表情里琢磨分析。怎么会有这么决绝又无理的的分别呢?不甘与愤懑汹涌而来,把画面冲撞得支离破碎。
有时候木白觉得自己其实不是为情所困。归根结底,自己真的喜欢她吗?他们前前后后只相处了两三个星期。如果不算喜欢,那自己在这里整天纠结个什么呢?人生如此美好,自己又身处最蓬勃的年纪,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他伸手虚握,长枪静静地在手中显现,如握住一抹凝结的夜色。每次长枪在手他就有种莫名的安心,一如它首次出现时便礁石般将海潮阻隔的模样,安静,敦实,可靠。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他轻轻地叹气,似乎在对手里的长枪诉说。
身旁掌声孤单而清冷地响了两三下,荧蹲在墙头上,仍是一身霜雪般的锦衣,小手合在胸前,却一脸严肃。
木白有些尴尬:“你这是在干什么。”
“观察你啊。”荧微微垂下视线,点点头,似乎带点赞赏,“还有你的枪。”
“你不会一直在我左右……观察我吧?”
荧点点头,像在回答“你吃了吗”一般自然从容。
木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拄着枪站起来,转身走到房门前,犹疑着回头,荧仍蹲在原处,还是冰块一样的脸,却能看出来她眼里的渴求——对未知的渴望。
木白灰溜溜地折返,来到墙根前,仰面问道:“能问为什么吗?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我来清江里没几天,确实是第一次见。”荧抽了抽鼻子,“你身上,有味道。”
木白勉强维持着笑容,心想今天莫不是汗流多了熏到别人了。
荧仔细想了想:“和今夜的风一个味道。”
“啊?”
“四季的风味道都不一样啊,阴雨、晴天、早晚,都不一样。”
木白只当这小屁孩文青病犯了,笑着说:“好了好了,我可没什么好看的,也不好闻。时候也不早了,回家去吧好吗?注意安全啊。”
荧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木白眼睛,木白不知道是该转身离去,还是狠狠地瞪回去。冷汗沿着鬓角流到下巴。荧忽然轻声说:“你的枪,不是律术。”
木白心头一震。这是他想掩盖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被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道破,就像手指戳破一张濡湿透彻的纸。
十七年来他只会些微末律术,但也因为兴趣做过好几年的研究和调查。一代代的律术大师们大多并不藏私,修行中的心得体会被后人整理归纳,前前后后足有上百部记录和分析。这不仅仅是缘于前代大师们品德高尚甘于奉献,而是上千年的经验早已将一个猜想变成不可逾越的铁律:律术的特性与强弱,基本只取决于个人本身,苦修所能改进的,只是使用律术的方法。它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礼物,而上天总是不公平的。
换言之,他人的经验并不能根本性地改变自己的天赋律术,而更有效的御使方法,又往往因为律术之间的微妙差别而天差地别,几乎没有规律可循。唯一的例外是神殿中人,尽管同样各有不同,却可以或多或少地带有光的特性,也有寥寥数个秘传律术是可以通过某些手段被无中生有地掌握,神殿称之为神术。
“所谓律术,是用自己的韵律叩响天地,借用暗藏着的各种能量,改变它们的轨迹和形式。”荧缓缓说道,声音清泠,“但你手里那柄枪,它只是不停地向外传输能量。我猜这枪也不是实体,它只是你力量的具现,换而言之,是你在产生能量。”
木白一时间无话可说,女孩已经把他完全看透了,他甚至怀疑女孩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女孩说的完全正确,挥舞长枪时他压根没有感觉到自己与天地有哪怕一丝的共鸣,就算是点亮灯石这种平凡小事,也是建立在沟通的基础上。他低头沉默片刻,尽量摆出最诚挚的表情:“请……一定不要说出去。”
女孩歪头看他,似乎饶有兴致:“我不会说的,说出去就没法观察你了。”
“你已经看穿了我的秘密,比我自己还清楚,还有什么好看的呢?”木白苦笑。
“啊,多着呢。刚才又多了一条。”女孩飘然落下,身体微微前倾,鼻翼翕动,“比如,为什么我会在你身上闻到晚风的味道。”
女孩露出一个稀薄如朝露的微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好似一个吹够了晚风的路人。
也许,真的只是闻到晚风了吧……木白心里这么想着,左右看了看,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