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阻隔间,不知多少里之外的某处,山脚下的村落里散落着几十处屋舍。村口前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旁趴着一间低平房,屋檐低矮,悬着一条破布微微招摇,只看得清末尾隐有“客栈”二字。天色昏暗,只这里闪烁着灯光。
有人满身风尘而来,掀开布帘。极小的店面,只放着两张大圆桌与若干条凳,居中的桌上灯光恍若萤火。
来人身形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跨过门槛,寻了张还算稳当的条凳,拿袖子随意扫了扫坐下。
猴儿一般的干瘦男人趴在柜台呼噜震天,涎水滴答。来人扣了扣桌面,男人眯着眼睛狠狠地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大约是要客人自己点吃食。
“家常菜即可,不要太多。”干干净净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来人放下兜帽,一头黑发水一样倾泻而下。
老板有些奇怪一个女子为何要夜间独行,可灯火昏黄,睡眼朦胧,实在没有精神头细看。
女孩安静地坐着,歪头去看窗前那块风中垂头丧气的破旗。
没过多久,男人端着菜饭过来了,苦瓜鸡蛋,干煸豆角,除此之外就只有两块馒头,表面浅褐色,怎么看都是白面里混着红薯面。借着灯光,男人瞥见那人莹白小巧的下颌,心头突的一跳,脑子里山鬼精怪的故事呼啦啦地冒出来,放下饭菜就连忙撤回后厨,又舍不得饭钱,蹭到远离女孩的一角柜台,有意无意地瞟。
提着筷子在两样菜上来回犹豫半天,女孩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挟了一筷鸡蛋。混杂着红薯面的馒头实在难以下咽,半个馒头下肚全靠那半壶没什么味道的茶水。她只是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带着暑气的夜风烘进屋里,豆大的灯火催眠一般地跳动。
也许过了很久,女孩轻轻放下筷子,饭菜几乎一点不剩。她起身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轻声问了价格,摸出钱袋。
走出这间名不符实的“客栈”,女孩戴上兜帽,大风忽起,斗篷急振,月光透过飞速流动的云层,模糊而暧昧。
“要下雨了。”女孩似乎撅了一下嘴,俯身顶风前行。
她已经走了很远,可还只是旅程的序章,从坐车到步行,从白面馅饼到杂粮窝窝头,一个月的时间里那些不曾体验过的都落入她的眼中甚至亲身去经历。风尘覆面,满身疲惫,可心情似乎奇怪地舒缓了。
土路逐渐被稀疏荒草替代,直至再也看不出和荒野的分别,视线尽头是一片左右都望不到边际的乔木林。
风投林海,一片涛声。她忽地想起某座城里的某条河,流水淘洗着岸边的乱石,水声熨帖舒缓,连鼎沸人声也不能遮盖,她坐在河边百无聊赖地看烟火,然后看到一个傻子一样的少年,一身白衣洗的发黄。
他该很疑惑吧,不,应该是气愤,不告而别,连解释和征兆都没有半点,朋友之间这么做都十分不妥当,更何况,她觉得那个傻子总有些没有说过的隐隐约约的小心思。
女孩突然笑了,连自己都说不出原因。
这傻子真的蛮好,无缘无故地就会呵呵傻笑,谈到喜欢的故事两眼放光,有时候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小忧郁。他似乎没有什么烦忧,朝向世界的一面柔软而不设防。这种简单,甚至让她有些嫉妒。
但她看到了那块中分海潮的礁石,于是她必须离开。
久远的记忆里,她坐在一片明澄的阳光中,一只苍老的手抚摸她的头顶,面孔模糊在光里,只是看着便觉得安心又慵懒。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年,分别时老人说了些什么,都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一个方向,她会知道该什么时候去。
也许那天晚上就该出发,那草叶折断的汁液气息,其实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吧。
过了这么多年,她几乎已经忘了还有一个地方是她应该去的,可一旦想起就不可自抑地动身了,很想知道旅程的终点是什么,却不由自主地选择最慢的方式步行。小皮靴上沾满了草屑泥斑,身上的斗篷能抖落下不少尘土,荒野间行走是件苦差事,好在自从幼时拔出那把刀,便不再真正感到过疲惫。
她就这么走着,从大陆东方入海口一路向北,北方的某处隐隐牵扯着她催她前往,有时很远,有时很近。
可出了清江里就是北方神国,以神国的排外程度,只能盼望那地方别是在人群聚集的城市之中,若是千山万水到了跟前,发现目的地是神山之巅教皇寝宫,那说不得也得闯一闯。如果不是神山,再往北是一片故老相传的苦寒之地,连相关传闻都少得可怜。
两个月的跋山涉水,途径几十处大大小小的村庄城镇,她来到一座大城之前。一队骑兵从城门内涌出,尘土飞扬,如雷经行,她闪身低头避让。
混过门岗盘查不是什么难事,她来到一处四层小楼前,门上悬着乌木牌匾,烫金的三个大字——不枉楼。
“醉卧阶前听雨声,不枉人间此一行。”门前小二摇头晃脑地诌了两句,口音浓郁,见墨雪驻足,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姑娘不是山南城里人吧?咱这不枉楼,神山脚下也闻名啊!”
她暗地里捏了捏钱袋,跨进了门槛。
上得二楼,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捧着菜单琢磨半天,只能放弃挑选,随便指点几样。窗前大道贯通南北,行人车马络绎川行,人声狗吠有如鼎沸,直从窗口灌进来。这家饭楼也算得上高档,却没看到灯石之类的律术驱动的小玩意,桌上摆的是盏油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神国对民间律术的管控有多么彻底和严格。
饭菜上齐,都是家常菜,她夹了一箸韭菜炒蛋,轻轻咀嚼,嘴角微扬。
邻桌的青年似乎有些食不知味,半天不动筷子,以袖掩嘴,低声说,“不会真要打起来吧……这几天路过山南城的骑兵队,就我看到的都不下三拨。”
“嘘!”同伴竖指封在唇前,左右看了看,“吃饭吃饭,莫谈国事。”
没来由地,她脑海里想起了某个有些憨的脸,左手下意识地握紧。
甲片碰撞的声音渐起,从声音判断,应该有三个人在酒楼前停下,隐约听到小二喊了一声军爷。墨雪缓缓咽下饭菜,放下木箸。
领头的甲士正准备说些什么,听到门外一声暴喝,他转头冲出酒楼,只看到二楼窗扇摇动。
“南!”屋顶望风的甲士高声呼喊,一箭射出,鸣镝凄厉如泣,直追墨雪而去。
跃出窗户,墨雪落向屋顶,紧贴着瓦片飞掠,快的像是一个影子,直直朝着最近的城墙冲去。几枝宽头长箭连缀而来,发箭者竟是连珠箭的高手,墨雪头也不回伸手一抚,失了准头的箭支四散乱飞,生生贯入地面青石。
她微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一堆光点,身后有二十多个,四面八方还有更多的合围而来。
突然她一偏脑袋,凌厉气刃贴面扫过,一下便劈断了房梁。捕头模样的男人刚要再补几刀,眼前一花,一阵天旋地转后发现自己躺在路上,手里是一把光秃秃的刀柄,金属碎片兜头洒下,吓得他赶紧抱头。
隔空挥退敌人,她甚至没有减缓一点点速度,仍沿着既定路线,用最快的速度直冲城墙。她在城墙根前一跃而起,扶摇登天,越过城墙上驻防的士兵,无声落在城外,贴地疾行。
一声怒喝,仿佛滚雷骤起,墨雪身前凭空出现了一大团汹涌灼热的火焰。紫芒一闪而灭,火焰整齐地被居中剖开,下一瞬便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白袍神官缓缓飘下,神色有些隐忍的愤怒。他来到火焰被劈开的地方,神色骤变,深紫色的刀痕凭空出现在他的周围,纵横交错有如蛛网,刀痕猛地向中间回缩,他只来得及撑开一层厚重炎墙,除此之外只有闭上眼睛。
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的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阳光洒进眼底。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汗浆湿透了里衣,清修多年的心没志气地剧烈搏动。
旗将带着一队士兵姗姗来迟,低头行礼:“大人?”
没有得到回应,旗将犹疑着抬头,看到对方摇摇头:“我去找主教,你们继续巡逻。”
旗将立正称是,却只看到一个微驼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