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没有课的日子里钟大奎绝不可能早起,木白准备去饭堂吃包子,一开门又看到那张他不怎么愿意看到的帅脸。
“木兄别来无恙啊。”莫文一笑容一如既往的爽朗,拎起手里的食盒晃了晃,“昨日逛西市,发现这点心真不错,拿来与木兄分享。”
心底里叹了口气,木白后退一步,让开了进门的路。
莫文一跨过门槛,左右看了看,只得把点心盒放在唯一的歪腿桌子上,桌沿还放着一把忘了洗的西瓜刀。木白有些郝然,给他搬去一个凳子,顺手抄过西瓜刀放在水井边上。
“古有月下独酌,尔有树下吃瓜。”莫文一也不啰嗦,大大方方坐下,毫不掩饰脸上的欣赏,“好一棵泡桐树,木质疏松难成大器,却也不失凌云之志。”
他盯着木白眼睛:“先前给了木兄一个地址,鄙人等了许久也不见木兄,便登门拜访。”
木白微微烦躁,眉头皱起。
“当然,这也是最后一次。”莫文一含笑摇头,“强人所难不是莫某的风格,即使对方真的很值得招揽。”
“世子殿下看中草民什么了?”
“力量。”莫文一指了指木白右手,曾握着一把黑枪的右手,“眼下我最缺的东西就是力量。”
“隔壁律科多的是律术天才。”
“我是樊国世子,国教书院可以说就是我家开的,我当然知道。但这些远远不够。我要的是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比如你那杆枪。”
“我不了解,不能也不愿意掌握它。”木白站起身,行礼,“恕我不能回应殿下的好意,就不远送了。”
好似没看出送客之意,莫文一施施然坐在凳子上,自顾自地说:“我查了你的身世。”
木白微微蹙起眉头。
“能够挡下大光明术的人,当然要查他的底细。你死里逃生的那天我就在三百米外的顶楼,当天晚上你在学院的户籍信息就呈在了我的桌子上。姓木名白,家在清江里西南二百里外的鲤村,被黄性男子收养,家有养父母二人,兄长二人,妹妹一人,你只上过几年私塾,却成绩优异,考上了国教学院。”莫文一手指敲打着桌面,“很简单干净的身世。不过我又派了人去实地调查,你猜结果如何?”
莫文一嘴角噙着莫测的笑:“鲤村前后三十年不曾有一个男子姓黄,也不曾有一名被收养的弃婴叫木白。”
木白面上带着掩盖不住的怒意,“殿下何必编排笑话。”
莫文一定定地凝视木白的表情,嘴角的笑容渐渐褪去,点点头:“你没有说谎。但我所说也是事实。”
木白已经失去了耐心,转身朝着自己房间大步走去。
“怎么了怎么了吵吵什么?”钟大奎光着膀子晃出自己屋子,见有外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子掩住胸口,赔笑道,“哟,世子殿下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莫文一听而不闻,高声道:“如果想要回家探个究竟,我已备下车马,会在学院东门候上一个月!”他也不再啰嗦,转身离开。
钟大奎打着哈欠,口齿不清地念叨:“怪哉怪哉……”
一辆黑色马车从国教学院启程,向着王城方向驶去,蹄铁哒哒敲着石板路。莫文一斜依在绣榻上,伸手掀开车窗,清风驱散车里浓重的檀香。
“怎么样?”一席青衣捧着一本书,好似无意问道。
“有古怪,但他不觉得自己说了谎。从身份到文件,都找不到任何问题,可是身世是假的,有个手眼通天的人帮他伪造了身份,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莫文一用指肚摩挲眉毛,“一个人,值得真正的大人物出手,又有着相匹配的虚假记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说到虚假记忆,古书记载过类似的事情,二百年前清河阴有一户人家,家里小姐十五岁那年突然性情大变,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吵着要回去。家人以为是撞邪,请了神殿法师作法。”
“这种歪门邪道都知道,不愧是你啊书虫。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掏出一把剑,一路杀上神殿,连神山都差点给劈塌了。神殿元气大伤,无力弹压内乱,南陵裂土自封,边陲小国也离心离德,我樊国不也是那时独立的吗。二百年前的神山动乱你都忘了?孟夫子知道了非得气死,死前也要去国主面前告你一状。”
“哦哦哦,对对。”莫文一敲打额头,脸色一变,“不对,有这一乱是没错,可哪本书说过性情大变这一段?你不会诳我吧?”
“真假先不提,这人你不是已经要定了吗?”青衣笑,“妖女有剑,他有枪,妖女能把神殿那帮老狗砍得哭爹喊娘,他一出手就能挡下前主教的大光明术。也许他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莫文一点了点头,忽地问道:“查出来了吗?老神棍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事?”
“只知道也许会有大动作。已经死了两个暗桩了,这次的保密级别很高,还未得到有意义的情报。”
“要乱了。”莫文一目光闪烁,“继续查木白的身世,我要他最详细的资料。暗中监视的人员注意安全距离,不要用常规思维去揣度他的感知能力,以不被发现为最优先。”
青衣放下书册,神情恭敬:“诺。”
钟大奎捧着一瓢西瓜,扯着嗓子喊:“你再不出来我可全吃了!”
木白房里黑着灯,过了一会儿才传出声音:“你吃吧。”
“不吃拉倒。哎呀这沙瓤真他娘的甜,西瓜就得吃沙的……”他一边念叨着一边下刀,剜下最鲜甜的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非要买脆的瓤,你还不爱吃。”
屋里静悄悄,没有回应。
钟大奎也不气恼,一摊泥似的瘫在竹椅上,小眼向上翻着看星星,一口一口汁水淋漓西里呼噜。他哼起了调子,越哼越得意,右脚搭在左腿膝盖上乱晃,居然也不耽误他一串一串地吐瓜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木白一脚伸出房门,又犹犹豫豫地缩了回来,转身,走了两三步又停下了。他的头低垂得很明显。在原地挣扎许久,木白悄无声息地坐到桌子对面,一仰脸,视野被一大块西瓜充塞。
“吃瓜!”钟大奎摸出另一把小刀拍在木白身前。
接过西瓜,木白犹豫了一会儿,说:“大奎啊,你说我……”
“去!”不等他说完,钟大奎一拍大腿,“得去啊!”
“你也知道,我记性不好,几个月前的事情我都能忘得七七八八。可记性差不代表记忆混乱吧,没人会记错自己的身世。我现在脑子里一想到黄叔就能记起那张老黄脸,还有黄婶、柴哥火哥和妹妹,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呐,怎么可能是假的?”木白自顾自地低头喃喃,“我来这儿,就是想搏一个前程,把黄叔他们接进城……”
“打住。我就问你一句话,”钟大奎抬眼望着木白,“你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吗?从来没有?”
木白沉默了,半晌过后点了点头。
“人的记忆啊,总是靠不住的。去看看吧,就当放假了。”钟大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微笑着说。
“你他妈……又拿我衣服擦手!”木白愣了一下,而后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