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前,老人伏底身体,去薅花丛间的杂草,一根又一根,慢慢悠悠,虽然小心,却还是防不住偷偷溜进指甲缝的泥土。清理完眼前的一片,他缓缓起身,锤了锤腰背,走了两步,又蹲了下去。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神官亦步亦趋,急的额头上缀满了豆大的汗珠,一晃就滚落下来,可还是绷紧了脸,努力让自己不失了礼仪。
在他被派往清江里之前,老人就住在神殿后的小院子里种花,年长一点的神官也没见过老人身穿白袍的样子,可每个人都明白这座神殿真正的话事人是谁。老人看起来只是每天除除草养养花,神殿里那个名义上的大主教却时常偷偷过来找老人商议,持礼甚恭。
神官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只因为老人一句等我干完。神官等不及要帮忙,老人只是微笑摇头。他不敢坚持,隐约觉得那温和的笑意并不像往常那般令人心生亲近。
老人再一次站起后又要蹲下,神官终于忍不住了,头狠狠地压低,双手身前虚抱:“大人!”
身形凝固了片刻,老人终于站直了,踱步到水井边洗去污泥,拿粗布擦了擦手,向院外走去,一言不发,腰背挺直,白袍像是罩在一棵挺立的青松之上,全然不像年近七旬的老人。
神官不明所以,而后醒悟过来,连忙跟上去。
往日空旷的殿前广场上竟站满了甲士,甲片泛着阳光一般的暖金色,长枪如林耸立,粗略看去约有两百人,甲士前是一队十五个白袍神官。
门前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对峙。荧仰着小脸,还是霜雪般的神情,说不出是漠然还是固执,对面的老者却不看她,拢着掐金丝的华贵神袍,眯着眼睛静静等待。
晴日当空,燥热无风,殿前旗帜低垂。
老人缓步来到台阶下,华服老者却连视线都不曾移动一下。
老人打破了沉默:“只有你一人来?”
“随从脚力太慢,我等不及,先借你手下一用。”华服老者摸出一面宽大令牌晃了晃,又收起来。
“是陛下的意思吗?”
“否则我怎会日夜兼程赶了两千里路?”华服老者抬眼看着远处。
“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华服老者视线落在老人脸上,突然扯动嘴角笑了,却不带有多少笑意:“风天明,今天你会说些什么,我一路上想了很久,知道你会来阻止我,所以告诉自己只能给你三句话的机会。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问我这三个问题,太蠢,三十年的下放,你的锐气都雨打风吹去了吗?”
“我愿做一个愚者。”老人语调低沉,“如果愚蠢足够拯救。”
华服老者恍若未闻,好似已然失去了所有兴致,快步走下台阶,扬长而去。神官小队犹豫了片刻,见老人毫无反应,便也跟了上去,甲片摩擦的声音响起后跟着远离,渐至不可闻。
年轻神官面庞涨红,浑身都在颤抖:“大人……欺人太甚啊!”
老人笑着摇摇头:“纪大人是陛下的左右手,此番又带着神山应天符,如陛下亲临,哪有你不忿的资格。”
荧突然说:“他们拿不到木白的,三天前我亲眼见他出了清江里。”
“木白他并不重要啊。”老人拾级而上,微微弯腰靠近荧,“我问你,陛下让纪远之大张旗鼓地带队捉人,意欲何为啊?”
荧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和南陵打了这些年,樊国一直两头讨好谋求中立,这次只是寻个机会逼迫樊国国主就范而已。若交人,南陵必然心生不满,姜泸不愿意也只能被迫站队;可若不交,就落了口实,说不定明天护教骑兵就在边境列队了。木白不在,他纪远之一口咬定姜泸是故意藏匿,该有的口实一点不落;不想被逼宫姜泸就只能亲自出兵抓捕木白,这么做一样是明确了立场。”
老人点头,而后喟叹一声,道:“师兄啊师兄,神国沦落至此,不想着如何休养民生重新振作,一心只想收回樊国重振威风。打了樊国还有南陵,南陵既在,又何来威风?师弟还真没说错,这年轻人就是乱世的种子。刀兵将起啊!”
“高高在上的龌龊人,做了龌龊事,关他什么事?纵有刀兵起,也是必然发生的事情;暴雨天降,难道要怪第一声霹雳吗?”荧转身走进阴影里。
年轻神官深深低头,恨不得自己一出生就没长耳朵。
老人却不以为意,伸手招呼神官上前:“我让你准备的事情,如何了?”
神官微微欠身:“都准备好了,随时能动身。”
“好。”老人点头,低声说,“纪远之来者不善,城防必定已经加强。还好师弟已经回去了。带上荧,现在就走,自会有人带你们回神山。”
“您呢?”神官抬头说。
“我?我是这座城的主教啊。”
“可是……”
老人笑了:“初到神殿的时候,可没看出你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快去吧。”
神官内心挣扎片刻,猛地双手环抱,一稽到底,转身快步离开。
门后的阴影里,一只莹白小手拢回了袖子里。
纪远之一身长袍衣饰繁复,脚下却一点不慢,两百多人紧随其后,铁甲摩擦声响彻长街两端,行人慌忙闪避,脸上带着迷茫或不安。
说书人嘴里的战争,军队总是动不动就数十万上百万之众,可这几百人在长街上列队而行,甲兵锵然,气势上已然沛莫能御。
长街尽头就是国教学院正门,街口刀盾长枪林立,站着同样全副武装的数百士兵。领头的魁梧将军一手抱盔一手持槊,浓眉压着黑如点漆的眸子,视线迎上气势汹汹的纪远之。
纪远之停步,两队人隔着五十步的石砖路对峙,旗帜飘摇。
“奉教宗陛下手谕,来此缉拿嫌犯。”纪远之高声喝道,“翟大人莫不是要阻拦在下!”
将军嘴唇翕动一下,缓缓开口,沙哑低沉:“国主言,‘清江里,乃大樊领土’。”而后便抿住嘴唇不再多言。
纪远之面色如常,语气却陡然严厉起来:“樊国这是要反吗!”
将军摇了摇头,把纪远之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嘴里:“国主言,今日大人带着兵马闯进国教学院,转头是不是要领大队人马掀了江阳宫?谅樊国弱小,不得不防。若大人执意要拿人,便由翟某代劳。”
纪远之哈哈大笑,背在身后的双手快速打了几个手势:“我怎知道你们不会私藏嫌犯?”
“大人不信,便随翟某一起。”将军抬眼望向另一处巷口,一队樊国步兵涌出,封死了纪远之一行的后路,两侧楼房里隐有机括微响,“大人千万莫要冲动。”
胜负的平衡瞬间倾斜,教国士兵中有隐约的骚乱。纪远之没有回头,收敛了所有表情,眼神投向高渺的天空中:“刺杀主教,包庇嫌犯,樊国反叛之心,昭然若揭!”音调节节攀高,他忽的暴喝出声,吼声如雷,字字铿锵若铸铁交击,“贼子虽众,何惜一战!报效神国,只在今日!”
身后众人随他一同呼喝。他凭空挥出一柄金黄光芒凝成的长剑,剑光豪迈,横亘五十步,直逼将军眉心。
将军提槊拨飞剑光,长槊被激荡得轰然长鸣。他抖手扔去头盔,自有属下伸手接住,而后踏步上前,长槊轮转如飞,迎上海潮一般的剑雨。
双方士兵们怒吼着发起了冲锋,此时街道两侧门窗纷纷洞开,一阵嗡嗡细响,弩箭如蝗虫一般扑向教国士兵,洞穿了盾牌和盔甲。
事发突然,十五名神官没有一个来得及施展律术,各自被三五弩箭穿透,一轮齐射过后,还能站着的教国士兵已经不足一半了,樊国靠近将军一侧的士兵只是驻扎戒备,另一侧的刀盾手结成一字阵推进,长矛手迅速跟进,寻隙将敌人一个一个地捅翻,部分教国士兵想从另一侧突破,靠近便会被两侧弩手射死,侥幸绕过,也会撞上另一侧的盾墙。
纪远之挥出的剑雨源源不断,将军脚步从容,旋舞长槊一一磕飞,偶有遗漏,光剑便会在厚重黑甲上犁出狰狞伤痕。距离二十步时,他猛地握住槊柄,旋身投出。
槊锋上一点乌光灼眼,下一刻便占据了整个视野,纪远之只觉得是一堵死亡的高墙推到了鼻尖,除了后退躲避别无他法。将军趁机大踏步上前,欺进纪远之身旁,左手招回长槊,右拳笼上一层深色气流,轰出一道爆炸般的激波,对方身前一层透明光罩应声而碎。纪远之长剑横斩,却被将军闪过,收剑格挡,又被长槊当头一记鞭打击成碎屑。
纪远之虎口崩裂倒飞出去,落地翻滚几圈,狠狠撞上了街边立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挣扎坐起,眼前稳稳停着寒光刺眼的槊锋。
他连维持坐姿都非常勉强,却低声笑了起来,嘴里吐着成块成块的血,浸湿了大片神袍。
“乡野莽夫!”纪远之吐掉嘴里的血,戟指大笑,“可敢给老夫一个痛快!”
将军收起长槊,两名属下立刻小跑过来,一人给纪远之套上一个刻满古怪花纹的项圈,一人拷上手链铰链,而后一人架着一边给他拎走了。
厮杀仍未结束,这一方天地被框在刀剑与盾牌的高墙中。喊杀声渐弱,樊国士兵们砍倒了视线中最后一个敌人,把死伤的同僚拖走。另一拨人提着武器清理战场,不论是一动不动还是哀嚎翻滚,喉咙上都得挨上一刀,唯一幸存的神官委顿于地,掌心又有光焰飘摇着升起,一根长箭没羽而入,余势带着上半身后挺,光焰被扔到半空中,狄花般被风吹散。
将军唤来一名盔插羽毛的士兵,“去大营,传我军令,虎贲军,全军出营巡城,龙骧军,随我攻进神殿!”
“是!”
将军呼喝一声,甲士们持械景从,肃穆中隐含着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