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眼见真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6/29 0:30:02 字数:2367

瘦马拉着木板车,在夯土路上小跑,左手边是晨雾中初生的朝阳。板车不过是十几根木头拼成的一个平板,下面架上带轴的轮子,两边安上简易护栏,不知多少人的抚摸磨平了它所有的棱角,风雨又给它们刻上抹不去的深深沟壑。

一身短打的老汉抖着缰绳,后座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货郎打扮的大叔龇牙笑道:“小兄弟,你这模样,是读书人啊。”

“是啊。”木白笑着点头。

他穿上了自己最新的一件长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他仍然觉得莫文一的话简直莫名其妙,因为他几句话就怀疑过去的自己也是傻的可以,踌躇了几天后,觉得反正也好久没回家了,不如回去看看。

“哎呀,读书好啊,不说能金榜题名,考个童生就不用交税了,再中个举人,那就是官老爷了。”货郎大叔猛拍栏杆,“可我家那孬熊,非说看见字就头疼!”

“金榜题名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啦,现在都上这个那个学院。”老汉扯着嗓子嚷嚷,“田老三你我还不知道?书卷放你手里跟放了块烧炭似的,你爹可没少跟乡里乡亲抱怨。”

货郎大叔赧然:“我这……我这不也是看见字就头疼吗……”

车轴辘辘,载着欢笑,惊飞一行白鹭。

“小兄弟在哪读书啊?”

“国教学院。”

“哎呦,那可了不得!”老汉一拍大腿,“出来的都是官啊!小兄弟哪的人呐?我可得好好给送到地方。”

“黄庄的。”木白有点不好意思。

“哟,那可快到了啊。”货郎大叔瞧了瞧路,“之前咋没听说黄庄出了个考上国教学院的?回头问问我家老婆子,她这天天跟人磨嘴皮子闲扯淡,也没见扯出什么名堂来!”

木白不知道怎么回应突然热情起来的二人,只能不停地微笑再微笑。

两侧田野慢慢地倒退着,水田里站着大黑牛,甩着尾巴摇头晃脑,背上停了三两水鸟。板车颠簸摇晃,木白思绪放空。莫文一安排的马车肯定会把他一路送到家,可他选择了自己走。倒了两辆马车,在路上颠了两天两夜,他终于迎来了这段旅途的终点。

一路上的景色都有隐约的熟悉感,越临近终点这种感觉越强烈,他逐渐能认出一个岔路、一座小桥,或者一条摇摆尾巴跟了几分钟的大黄狗。

轮轴吱扭吱扭,流水沥沥,鸟儿扑闪翅膀投入林海,隐约传来不知名的鸟鸣。木白嗅着田野的味道,心情轻轻地飘荡。

挥别大叔,下了大路,土路特有的的柔软令他心中小小地雀跃。木白循着烟火气息向前走,身旁深褐色的竹篱笆上爬满了藤蔓。树影重重,阳光穿过缝隙洒满了土地,孩子们挥舞着树枝追逐奔跑,经过木白时都收了欢笑,扭头去看。木白报以微笑。

简简单单的小桥拢住小小溪流,桥头伏着满头花白的卖鱼老太婆,木白喊了声大娘,老太婆兴许是耳朵背了,头也不抬。过了桥,屋舍便稠密了起来,遇上三两乡亲,木白一一打招呼,他们也只是注目。

沿着溪流慢行,轻风总能拂下几片柳叶,木白伸手接住,夹在双手间,吹了声响亮的哨,而后偷偷笑了。他记得自己曾天天背着书袋去村里私塾上学,揪下带露水的柳叶,争先恐后地和同行伙伴比谁吹的嘹亮。而今他也是半个大人了,偷偷做这种幼稚行为,有点微妙的羞耻与刺激。

一间……两间……木白默数着,忽的停步,面对着一片荒地,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沉默片刻,他环顾四周,有些迷茫。他冲进荒地,藤草野蛮生长牵绊着他的脚步,他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一砖半瓦,或者藤篮木灰等任何生活痕迹。

流水声、鸟鸣声忽然变得缥缈朦胧,仿佛置身于幽静湖底。阳光暖软,可身上还是猛地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木白打了个寒颤,转身沿着来路奔跑,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突然变得十分陌生,隔壁院门紧闭,狗暴躁地吠叫,吓得他一个踉跄。他敲开院门,伸出来的是一张没见过的脸。

“那荒地就没起过房子。”院主人关上了门。木白沿着溪流一路敲过去,同样陌生的脸,同样否定的回答。

狂风卷脱大片柳叶,推着木白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遇到路口就随便找个方向继续跑下去。

街角油条摊旁,中年男人收拾着锅碗,陌生的肥脸上一层油汗。

青石砌成的井沿边,两张菊花般皱缩的陌生老脸,唇舌搅动口水四溅,眼睛却盯着木白瞅。

年轻农户挑着粪桶,险险闪过埋头奔跑的木白,不满地大声呵斥,陌生的脸因嘴巴大张而挤在一起。

浑身每一滴力量都被他榨了出来,可还是不够快,记忆中的村子刹那间陌生下去,如同古画在一呼一吸间就凋零斑驳。他拼命想从中找到什么东西和记忆对应上,某个人某间房某条狗,可是连桥头那个老太婆都已然认不出。见到荒地前的那些熟悉感荡然无存,荒谬得像是个玩笑。

道路在脚下不断延伸,扭曲、拉长,永远没有尽头。他是一只丧家野狗,在一张世界那么大的蜘蛛网上四处流窜,最后只会把自己活活累死,因为他不能停,仿佛有无言而巨大的存在隐没在无限高广的黑暗中,看他这一出好戏。

他不得不停下了,胸廓随着呼吸剧烈收扩。人世间的光和声如潮水般再次淹没了他,天旋地转,光影缭乱,人声粘腻地将身体包裹,一时震耳欲聋,一时静的仿佛天地鸿蒙。

他觉得自己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没把自己累死,却也不认为自己还在人间。

黄村正中心的街道上,村民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一个跑散了头发的白袍书生,就像围观杂耍累了的猴。

那书生仰面躺倒在路中心,凌乱黑发敷面。红脸蛋的小孩扎着冲天辫,蹲在一旁,边看边吸溜着冰糖葫芦。

马蹄敲打着路面快速接近,村民慌忙四散逃窜。黑色轻甲的骑兵小队在他身前住马,领头的一骑哑着嗓子喊:“公子有令,请国教学子木白即刻回清江里城!”

木白慌忙起身,摔了一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甩着袖子低头就跑。领头骑兵呼喝一声带马追赶,围着木白小跑:“木白!奉公子令,请你即刻……”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把他颠落下马,一个滚地爬起身来扶正头盔,左右看看,已然不见木白身影。

路边民房整整齐齐地塌了两排,时不时仍有石子沙土滑落,不远处小队人仰马翻,路心大坑中斜插着的黑色战枪。头领看着那枪烟尘般消散干净,喃喃骂了句什么,大步走向自己部下,招手呼喝:“起来起来!”

部下们挣扎着起身,脚步踉跄,喝醉了酒似的,都摔得不轻。头领几鞭子抽过去,气的直骂娘,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爬也得给老子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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